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她身後那個，嚇得，快要哭出來的小男孩。
“我們家男人，叫，王大錘！是，咱們廠，二車間的，老工人了！”
“前段時間，廠裡，為了趕工期，天天加班，夜夜加點！”
“我們家大錘，是個老實人！廠裡讓幹啥，他就幹啥！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結果，就在半個月前，他，因為，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實在是，撐不住了，從那，三米多高的，機床上，一頭，就栽了下來！”
“人，當場，就沒了啊！”
說到這裡，她，用那，髒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那哭聲，也，變得，更加的，淒厲和，悲憤！
“人死了，也就算了！我們，認命！”
“可是，這個廠子，是怎麼對我們這些，英雄家屬的？！”
“他們，就給了我們，三百塊錢的撫卹金！就把我們，給打發了！”
“三百塊錢啊！那，可是一條人命啊！”
“現在，我們娘倆，吃飯，都成了問題！今天，我，就想，給孩子，打一份肉菜，給他，補補身子！他們，竟然，都不肯！”
“他們說，我們，是，吃白食的！是，佔廠裡便宜的！”
“青天大老爺啊！您給評評理！這，還有天理嗎？！這，還是人乾的事嗎？！”
她這，一番，聲淚俱下，充滿了，“血與淚”的控訴，瞬間，就將在場的所有人，都給，鎮住了！
尤其是，考察團裡，那些，從外地來的領導們。
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面面相覷，開始，竊竊私語。
“不會吧？紅星軋鋼廠，表面上，搞得這麼風光，背地裡，竟然，是這麼對待，工亡家屬的？”
“這，也太黑心了吧？一條人命，就值三百塊錢？”
“剛才，那個林廠長，不是還說，他們，有多重視工人福利嗎？這，簡直是，當面打臉啊！”
輿論，再一次，開始，朝著，對林毅，極其不利的方向，發酵！
而李忠偉，則，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頭，將那，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投向了，那個，一直，站在他身旁，面無表情的，林毅。
那眼神裡，充滿了，質問，和，審視。
彷彿，在說：
林毅同志，現在，人證物證俱在。
你，這個，“全國勞模”，這個，“時代標杆”。
又，該，作何解釋呢？
林毅，當然知道，這，又是一個局。
一個，比上次那個，“認親”的局，還要，惡毒，還要，精妙的局。
因為，這一次，對方，攻擊的，不再是，他的私德。
而是，他的，立身之本。
是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工廠管理，和，工人福利！
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
那麼，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將，毀於一旦！
他，將從一個，受人敬仰的，“英雄”。
變成一個，人人唾棄的，“偽君子”！
“李老，”林毅，迎著李忠偉那，充滿了壓迫感的目光，緩緩地，開了口，那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深潭，“這件事，我，會，立刻，進行調查。”
“如果，情況屬實。”
“我，林毅，願意，承擔，所有的責任。”
“並且，引咎辭職。”
林毅這句“引咎辭職”，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那平靜的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擔當。
瞬間，就將，現場那，本已，開始，失控的輿論，給，強行，壓了下去。
連，那個，剛剛還，跪在地上，撒潑打滾的王大錘媳婦，都被，林毅身上，那，瞬間爆發出來的，強大氣場，給，震懾得，一時間，忘了，該如何，繼續，往下演。
而李忠偉，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也，閃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驚訝。
他，本以為，林毅，會，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急於，辯解。
或者，會，像個，不粘鍋一樣，急於，把責任，推給下面的人。
卻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的，乾脆利落。
直接，就把，自己的“烏紗帽”，給，當成了賭注，押在了，這張賭桌上！
這份，魄力。
這份，膽識。
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料。
“好！”李忠偉，深深地，看了林毅一眼，那張，如同花崗岩般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既然，林毅同志，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那，我們，就，給你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但是，”他的話鋒一轉，那聲音，陡然，變得，森然起來，“如果，調查的結果，證明，這件事，是真的。”
“那麼，就別怪我，李忠-偉，不講情面了！”
“來人！”他，對著身後，那群，已經，嚇得，噤若寒蟬的軋鋼廠幹部，厲聲，喝道，“把相關的人員，全都，給我叫過來！”
“我，今天，就要在這裡，當著，全廠工人的面，開一個，現場辦公會！”
“我倒要看看！”
“是哪個，膽大包天的狗東西！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這種，草菅人命，中飽私囊的，骯髒勾當！”
李老，畢竟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鐵血將軍。
他，這一發怒，那，久經沙場，殺伐決斷的，鐵血煞氣，瞬間，就，席捲了，整個食堂！
那，強大的壓迫感，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死死地，扼住了喉嚨！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很快，二車間的主任，工會的幹事，財務科的科長，還有，那個，當事的食堂師傅，全都被，叫到了現場。
一個個，都，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耷拉著腦袋，站在那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而那個，王大錘的媳婦，和她那，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兒子，則，被，安排在了，最中間的位置。
充當，那，最核心的，“原告”和，“人證”。
一場，由，李忠-偉，親自，擔任“主審法官”的，特殊的，“庭審”，就這麼，在，軋鋼廠的大食堂裡，拉開了，序幕！
“你，先說！”李忠偉，指著那個，已經，快要，嚇尿了的，二車間主任，冷冷地，問道，“王大錘，是不是，你們車間的人？”
“是……是……”車間主任，點頭如搗蒜，那聲音，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是不是，在半個月前，因為，疲勞過度，從機床上，摔下來，死的？”
“是……哦不！不是！”車間主任，先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那……那到底，是，還是不是？！”李忠偉，猛地，一拍桌子，那聲音，如同，驚雷炸響！
“是……是摔下來了……”車間主任，被嚇得，差點，當場，跪了下去，他，語無倫次地，解釋道，“但是，他，他不是，疲勞過度啊！他是……他是因為，中午，喝多了！自己，腳滑，沒站穩，才，摔下來的啊！”
“喝酒？！”李忠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上班時間，喝酒？你們車間，就是這麼管理的？！”
“不不不！我們車間，是，嚴禁，上班時間喝酒的！”
車間主任，連忙，擺手，那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是……是王大錘他自己，偷偷，在外面喝了酒，然後，翻牆，進的廠子！我們，我們都不知道啊！”
“胡說！你血口噴人！”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王大錘媳婦，一聽到這話，立刻，就跳了起來！
她，指著車間主任的鼻子，破口大罵，“我們家大錘，一向，滴酒不沾！他，怎麼可能，會去喝酒？！”
“你們，就是，在推卸責任！你們，就是，想，賴掉那筆，救命的撫卹金！”
“我……我沒有！”車間主任，被罵得，滿臉通紅，急得，是，抓耳撓腮。
“我說的，句句是實！當時，有好幾個工友，都聞到他身上，有酒味了！而且，治安科，也，有出警記錄！不信，你們可以去查啊！”
“好！查！”李忠偉，一揮手，立刻，就有兩個，考察團裡，負責紀律的幹事，快步，走了出去。
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的，凝重和，壓抑。
所有人的心裡，都，像是，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
大家，都，隱隱地，感覺到。
這件事，恐怕，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而那個，王大錘的媳婦，在聽到“出警記錄”這幾個字的時候，她的眼中，明顯，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但是，她，很快，就，又恢復了那，悲憤欲絕的表情。
她，開始，在地上，打起了滾。
一邊打滾，一邊，拍著自己的大腿，哭天搶地！
“沒天理了啊！官官相護啊！”
“他們，早就，串通好了！他們，就是要，欺負我們這，無權無勢的孤兒寡母啊！”
“我男人，死得冤啊！我，不活了啊！我，今天，就，一頭撞死在這裡！讓我男人，看看，這個世道，有多黑啊！”
她這，一番，爐火純青的，撒潑打滾的表演，瞬間，就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被，強權，逼得，走投無路的，悲慘的，受害者形象！
也，成功地，博取了，在場，絕大多數，不明真相的工人們的，同情！
“就是啊！這，也太欺負人了！”
“人死無對證！他們，當然是，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了！”
“可憐啊，真是可憐！這娘倆，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食堂裡，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
那，一句句，充滿了同情的議論，像一把把，無形的尖刀，狠狠地，扎向了，軋鋼廠的，管理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