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四合院裡就響起了“嘩啦——嘩啦——”的掃地聲。
是易中海和劉海中。
兩人穿著最破舊的棉襖,戴著狗皮帽子,一人拿著一把大掃帚,正有氣無力地清掃著院子裡的落葉和塵土。
他們的動作,充滿了屈辱和不甘,但一想到昨天林毅那冰冷的眼神,和那箱血淋淋的“證物”,他們就一個哆嗦,手裡的掃帚揮舞得更加賣力了。
賈張氏則被分配了最“艱鉅”的任務——刷廁所。
她捏著鼻子,拿著一把破刷子,對著公共廁所裡那黃膩膩的汙垢,一邊乾嘔,一邊使勁地刷著,嘴裡還不停地咒罵著,當然,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院子裡的其他鄰居,看到這“三巨頭”落魄的模樣,都是繞道而行,連個眼神都不敢多給。
他們現在看林毅家那扇門,都覺得像是在看某個衙門的入口,充滿了敬畏。
林毅家的窗簾,悄悄拉開了一道縫。
丁秋楠看著院裡那三個忙碌的身影,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這些天積攢的惡氣,彷彿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她知道,丈夫這是在為她出氣。
而林毅,此刻卻早已不在家中。天剛矇矇亮,他就帶著周衛國,坐上了那輛軍用吉普,直奔一個許多人都已經遺忘的角落——紅星軋鋼廠的舊址。
紅星廠倒閉後,大部分有用的裝置和技術工人都併入了新成立的大興廠。
剩下的,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如同鬼城般的巨大廠區。
吉普車停在鏽跡斑斑的大門前,門上的五角星紅漆已經剝落,露出了底下灰色的鐵皮,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首長,我們來這裡做甚麼?”周衛國看著眼前這片破敗的景象,有些不解。
“找東西。”林毅跳下車,目光在偌大的廠區裡逡巡,“找一個,失落的幽靈。”
他要找的,是紅星廠的檔案室。
按照他的記憶,當年紅星廠與大興廠合併時,由於場面混亂,加上很多檔案被認定為“無用”,並沒有進行系統性的轉移,而是被就地封存了。
他要找的,就是那份涉及特種鋼材專案的,最最原始的,未經任何人“最佳化”的,技術評審檔案!
那份被篡改為0.5毫米圓弧的圖紙,必然有一個替換過程。
而這個過程,最有可能留下蛛絲馬跡的,就是檔案交接和存檔的環節。
在周衛國的幫助下,兩人很輕易就撬開了檔案室那把早已鏽死的鐵鎖。
一股沉悶的,紙張與灰塵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檔案室裡,光線昏暗,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鐵皮檔案櫃,像沉默的巨人一樣,靜靜地佇立著。
地上,桌上,到處都覆蓋著厚厚一層灰塵,有的地方,甚至結了蜘蛛網。
“分頭找。”林毅對周衛國說道,“所有跟‘軍工’、‘特鋼’、‘西北專案’有關的卷宗,一個都不要放過。”
“是!”
兩人像兩臺高效的機器,開始在這片被時間遺忘的故紙堆裡,開始了大海撈針般的搜尋。
翻找,比想象中更加困難。
大部分卷宗的標籤早已模糊不清,紙張也因為受潮而變得脆弱不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林毅快要將整個檔案室翻個底朝天時,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被塞在檔案櫃最底層角落裡,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牛皮紙檔案袋。
這個檔案袋,沒有貼任何標籤。
林毅心中一動,將它抽了出來。
檔案袋很薄,入手的分量,卻讓他感到了一絲異樣。他開啟封口的棉線,從裡面,倒出來的,卻不是他想象中的圖紙或檔案。
而是一張照片,和一本,小小的,紅皮工作證。
照片,是一張黑白合影。
照片上,是兩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他們並肩站在紅星軋鋼廠的大門前,臉上都帶著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矜持而又自豪的笑容。
其中一個人,林毅一眼就認了出來。
正是“戈壁之心”的負責人,錢振華!只不過,照片上的他,要年輕得多,頭髮還是烏黑的。
而另一個人……
林毅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他同樣認得!
正是那個,在西北基地,由羅振華的嘴裡,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卻又被他強行嚥下去的名字!
那個國內冶金界的泰山北斗,那個幾乎參與了建國後所有重大鋼鐵專案評審的,權威專家——
王博年!
四九城鋼鐵研究總院的,副院長!
那個親自將偽造報告,送到羅振華手上的,“王專家”!
原來,他就是王博年!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林毅拿起那本小小的紅皮工作證,開啟一看,上面的名字,赫然也是“王博年”,而他的單位,寫的卻是——紅星軋鋼廠,技術科,顧問。
林毅瞬間明白了。
王博年,早年,竟然也在紅星廠待過!他和錢振華,是老同事,老朋友!
這就解釋了,為甚麼他能如此輕易地,獲得錢振華的信任!
也解釋了,為甚麼他會對紅星廠的技術家底,瞭如指掌!
可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身為國家頂級的科學家,位高權重,名利雙收,他為甚麼要去當一個,出賣國家利益的,叛徒?
林毅壓下心中的震驚,將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張照片。
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被他忽略的細節。
在照片的背景裡,紅星廠大門旁,一個年輕的學徒工,正推著一輛腳踏車經過,恰好被鏡頭捕捉了進去,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側臉。
那個側臉……
林毅總覺得,有些眼熟。
他努力地,在記憶的深處搜尋著。
突然!
他的腦海中,如同閃電劃過!
他想起來了!
這個側臉,和那個,在戈壁灘上,被他用火攻燒死的,光頭領頭的側臉輪廓,竟然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只不過,照片上的他,還很年輕,頭髮茂密,臉上帶著青澀。
這個發現,讓林毅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他立刻翻看照片的背面。
只見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雋秀的小字:
“贈吾友博年,願我們的友誼,如新生的鋼鐵般,百鍊成鋼,永不生鏽!——振華,一九五八年,秋。”
而在另一側,用一種截然不同的,潦草而又有力的筆跡,寫著另一個名字,像是一個人的簽名。
那個名字,只有一個字。
一個用繁體字寫就的,龍飛鳳舞的——“佛”。
佛!
那個光頭死前,吐露出的,代號!
原來,他早就在這裡,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王博年!佛爺!那個光頭的年輕人!
這三者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
一張塵封多年的老照片,一本不起眼的工作證,像兩把鑰匙,為林毅開啟了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地獄之門!
他感覺到,自己距離那個巨大的陰謀核心,已經越來越近了。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大的,謎團。
這個自稱“佛爺”的人,到底是誰?他為甚麼要用這個代號?他和王博年,又是甚麼關係?是上下級,還是合作者?
林毅將照片和工作證,小心翼翼地,收回懷中。
他知道,紅星廠這條線,已經挖到了盡頭。
接下來的戰場,將會是——四九城鋼鐵研究總院!
他必須,想辦法,接近王博年!從這個位高權重的“大學閥”身上,撕開一道,真正的口子!
然而,就在林毅準備離開時,周衛國那邊,也有了發現。
“首長,您來看這個!”
周衛國從一個破舊的檔案櫃頂上,拿下來一個同樣落滿灰塵的木箱子。
箱子沒有上鎖,開啟後,裡面,卻不是檔案。
而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
一套,洗得發白的軍服和一本日記。
林毅的目光,在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服上停留了一瞬,眉頭立刻緊緊地鎖了起來。
這絕不是甚麼尋常的“紀念品”。
這套軍服的款式和布料,屬於幾十年前那支早已覆滅在白山黑水間的精銳部隊。
衣服被洗得很乾淨,甚至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皂角味,但領口和袖口處那磨損的痕跡,以及胸口處一個細微的彈孔修補痕跡,都無聲地訴說著它曾經的主人,經歷過何等殘酷的戰場。
一個戰敗計程車兵,珍藏著自己昔日的軍裝,這本身就代表著一種不甘與執念。
林毅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日記。
日記的封皮是硬質的黑色人造革,沒有任何文字,顯得低調而又堅固。
他翻開第一頁,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想象中的異國文字,而是蒼勁有力的漢字,並且是用毛筆小楷書寫,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這顯然不是一個普通士兵能寫出來的。
日記是從幾年前開始記錄的,斷斷續續,內容龐雜。
有對日常工作的記錄,有對國內外時局的分析,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在字裡行間,幾乎要破紙而出的,怨毒與不甘。
林毅的目光,飛速地掃過一頁頁泛黃的紙張。
很快,他的視線,被其中一段記錄,死死地吸引住了。
* “……今日,是我兒‘建軍’的忌日。三年了,他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若不是當年那個姓趙的庸醫,為了爭功,貿然手術,我兒何至於離我而去!大仇未報,我心難安!趙家滿門,當以血償之!”*
趙庸醫?
林毅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紅星廠那位對他有知遇之恩,後來卻因病早退的趙廠長!
他不就姓趙嗎?
而且,他早年就是廠醫務室的主任,後來才轉的行政崗!
難道……
林毅繼續往下翻,後面的記錄,證實了他的猜想。
日記的主人,將他兒子死亡的全部責任,都歸咎到了當年為他兒子主刀的趙廠長身上,字裡行間充滿了瘋狂的仇恨,甚至詛咒趙廠長“斷子絕孫”。
而另一段記錄,則讓林毅的後背,徹底被冷汗浸溼。
* “……王博年此人,看似道貌岸然,實則內心與我輩無異,皆是失意之人。其父曾是前朝鉅富,一夕之間,家財散盡,淪為布衣。他雖憑才學身居高位,然心中之恨,未嘗消減。此人,可用,可為我‘復仇’大業之利刃!”*
王博年!
日記的主人,竟然與王博年有如此深的糾葛!並且,他對王博年的家世背景、內心陰暗面,瞭如指掌!
這本日記,就像一把鑰匙,瞬間將王博年叛國的動機,解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為了錢,也不是被脅迫。
他是為了“復仇”!向這個讓他失去萬貫家財的“新世界”,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