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
他已經將懷疑的種子，種了下去。剩下的，就需要時間，來讓它，生根發芽。
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另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
“羅老，既然鋼材的質量沒有問題。那之前，你們在實際應用中，發現的‘金屬疲勞’現象，又是怎麼回事？”林毅問道。
這，才是整個事件中，最詭異，也最關鍵的一環。
如果這個問題找不到答案，那就算他們證明了鋼材的清白，也無法真正消除基地領導心中的疑慮。
提到這個，羅振華的臉上，再次佈滿了愁雲。
“這也是，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嚴格按照你們提供的工藝手冊，進行部件加工和組裝，可製造出來的核心傳動軸，在進行模擬載入測試時，就是會莫名其妙地，出現細微的裂紋。我們排查了所有環節，都找不到原因。”
“帶我，去看看那個傳動軸。”林毅說道。
在基地的總裝車間裡，林毅見到了那根，導致了這場風波的，“問題”傳動軸。
它靜靜地躺在工作臺上，外表看起來，完美無瑕，充滿了工業造物的美感。
林毅戴上手套，像撫摸情人一樣，仔仔細細地，撫摸著傳動軸的每一個部分。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軸身中間，一個毫不起眼的，用於連線其他部件的，鍵槽上。
他將那根傳動軸，翻轉過來，對著燈光，仔細地觀察著那個鍵槽的內壁。
片刻之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瞭然的冷笑。
“我找到問題了。”
“找到了？！”羅振華和一眾專家，連忙圍了上來。
“羅老，您看這裡。”林毅指著那個鍵槽的，一個直角拐角處，“你們在加工這個鍵槽的時候，用的是甚麼刀具？”
“是……是標準的高速鋼銑刀啊，這有甚麼問題嗎？”一位負責加工的老師傅，不解地問道。
“問題，就出在這裡。”林毅搖了搖頭，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紙上，畫了起來。
“我們設計的這根傳動軸，之所以能承受超高的扭矩，不僅僅是因為鋼材本身的強度，更重要的，是我們運用了一種，叫做‘應力均勻化’的設計理念。”
“簡單來說，就是避免在受力構件上，出現任何尖銳的，直角的，容易導致應力集中的結構。
你們看，”林毅指著自己畫的圖紙，“我設計的這個鍵槽，它的拐角處，不是一個生硬的90度直角，而是一個，半徑為0.5毫米的，微小圓弧。”
“這個圓弧，就像一個緩衝帶，可以將傳動時產生的巨大應力，均勻地，分散到整個軸身上去。而你們，用標準的直角銑刀，加工出來的，卻是一個，尖銳的，直角！”
林毅的聲音，在安靜的車間裡，迴盪著。
“所有的應力，都集中在了這個小小的，尖銳的直角上！鋼材再好，也扛不住這樣的，持續性的，點狀破壞！出現金屬疲勞，產生裂紋，也就不足為奇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羅振華和在場的所有專家，看著圖紙上那個被林毅用紅筆圈出來的，小小的圓弧，再看看眼前這根傳動軸上那尖銳的直角，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而又羞愧難當的神色！
他們，竟然犯了如此低階，卻又如此致命的錯誤！
他們一直以來，都將目光，聚焦在材料本身，卻忽略了，設計圖紙上，這個最不起眼，卻也最關鍵的，細節！
“原來……原來是這樣……”羅振華喃喃自語，他看著林毅，眼神裡，充滿了由衷的敬佩和歎服，“小林同志，你的設計理念，至少，領先了我們……十年！”
然而，林毅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得意。
他的神情，反而，變得更加的，冰冷。
“羅老，”他緩緩地開口，聲音，卻像來自九幽地獄，“現在，您還覺得，這，僅僅是一個，加工失誤嗎？”
羅振華臉上的羞愧和激動，瞬間凝固！
他不是傻子！
他瞬間就明白了林毅話裡的意思！
設計圖紙上的微小圓弧，加工時卻變成了致命的尖銳直角。
這個“失誤”，未免也……太巧合了！
巧合得，就像是，有人在背後，故意為之！
一個更加恐怖，更加令人不寒而慄的推論，浮現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那個偽造報告的內奸，和這個在加工環節“失誤”的人，會不會……
就是同一個人？！
或者說，是同一夥人？！
他們，不僅偽造了外部報告，還利用職位之便，在內部的生產環節，悄無聲息地，埋下了一顆，足以引爆整個工程的，定時炸彈！
這是一套，天衣無縫的，絕殺之計！
如果林毅沒有來，或者，林毅來了，卻沒有發現這個隱藏在0.5毫米之下的秘密。
那麼，等待“戈壁之心”的，將是災難性的，失敗！
而所有的罪責，都將由提供了“不合格”鋼材，和“錯誤”設計圖紙的，大興軋鋼廠和林毅，來一力承擔！
這個推論太過恐怖，像一隻無形的冰冷巨手，扼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喉嚨。
“內鬼……就在我們基地內部？”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聲音顫抖地說道，他不敢相信，自己身邊那些朝夕相處，一同為了共和國國防事業奉獻青春的同事中，竟然隱藏著如此惡毒的豺狼。
“不一定。”林毅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根“問題”傳動軸上，眼神深邃如海，“或者說，不只是在基地內部。”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敲了敲那個致命的直角鍵槽。
“羅老，各位專家，你們想一個問題。”林毅緩緩地說道，“這個加工失誤，看起來，像是我們設計圖紙和基地加工環節的脫節。但是，有沒有另一種可能？”
他環視四周，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投向眾人早已繃緊的神經。
“有沒有可能，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基地的加工能力，或者說，加工習慣，是無法精確實現那個0.5毫米的圓弧倒角的？
甚至，他們就是利用了這一點，才故意在圖紙上，設計了這麼一個，看似高明，實則，極其容易‘被失誤’的結構？”
這個提問，角度刁鑽，卻又直指核心！
羅振華的瞳孔猛地一縮！
對啊！
基地的加工裝置，雖然在國內算得上頂尖，但大多是蘇式風格，傻大黑粗，長於蠻力，卻弱於精細。
加工一個尖銳的直角，輕而易舉，但要穩定地加工出公差要求極高的微小圓弧，難度極大，廢品率也極高。
負責加工的老師傅，在面對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藝時，為了保證進度和良品率，憑著“經驗”，將其“最佳化”成一個直角，似乎……也符合人之常情。
如果林毅的推論成立，那麼敵人的陰險程度，將要再上一個臺階！
他們不僅僅是偽造報告，埋設內鬼那麼簡單。他們對國內的工業體系，從設計理念的差異，到具體生產的短板，都瞭如指掌！
他們設下的，是一個利用資訊差和技術慣性，精心構建的，幾乎無解的，陽謀！
“小林同志……”羅振華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敬畏，“你的意思是，那份我們收到的，所謂你們大興廠的設計圖紙，本身……就有問題？”
“我不敢確定。”林毅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為那份圖紙，從設計理念到資料引數，都與我的原稿，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那個0.5毫米的圓弧。在我的原稿中，考慮到國內目前的加工水平，我使用的，是一個更容易實現，也更保險的，1.5毫米的圓弧設計。”
“甚麼？！”羅振華大驚失色，“你的意思是，有人……篡改了你的設計圖紙？！”
“是的。”林毅點了點頭，“而且，這個人，篡改得非常高明。他將1.5毫米，改成了0.5毫米。從理論上講，0.5毫米的設計，效能更優，更‘先進’。任何一個稽核圖紙的專家，看到這樣的修改，非但不會覺得有問題，反而會覺得，這是一種‘最佳化’和‘提升’。”
“可他真正的目的，卻是要埋下一個，必然會引爆的，加工陷阱！”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條毒計的陰險和歹毒，給震驚得遍體生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間諜破壞了，這是一種，蔑視與玩弄！
“是誰……”羅振華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到底是誰？！能同時接觸到你的原稿，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篡改，還能將其，作為正式檔案，下發到我們基地？！”
林毅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早已被塵封的，地方。
“羅老，我需要立刻回四九城。”林毅沉聲說道，“有一個地方，我必須親自去一趟。或許，答案，就藏在那裡。”
“甚麼地方？”
“一個……已經倒閉的工廠。”林毅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它的名字，叫紅星軋鋼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