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踏進客廳，目光便落在沙發上那個熟悉的身影上——霍秋正坐在那兒，背脊微微佝僂，腦袋低垂，雙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長吁短嘆地接連嘆了好幾口氣，眉宇間寫滿了壓抑和無奈。
裴恩成挨著他坐著，臉色也黑乎乎的，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
他整個人繃得緊緊的，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布料，指尖發白。
那副模樣，彷彿剛才發生的事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而緩慢。
“你這會兒到底咋打算的？心裡有譜沒？”
馮湘湘站在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急，又有些拿不準該不該問。
她盯著霍秋的側臉，試圖從他的神情中讀出一點答案。
可霍秋只是垂著眼，像尊泥塑木雕般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霍秋搖搖頭，聲音悶悶的：“還沒想明白。”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力。
說完後，他還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下去，整個人看起來格外頹喪。
馮湘湘眼神裡閃過一絲納悶。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霍秋和裴恩成之間來回掃視。
這是怎麼了？
屋裡明明沒開燈，卻好像比往常陰沉得多。
空氣裡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壓抑、煩躁、還夾雜著一點點憤怒的氣息，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不順暢。
出啥事了？
她心頭咯噔一下，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要再追問清楚。
可話還沒出口，廚房的方向就傳來一陣動靜。
王娟從廚房探出個頭，瞧見是馮湘湘，立馬換上笑臉：
“哎喲，湘湘來了！可算看著你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別走啊，今晚就在家吃飯，菜馬上好，就差兩道小炒了。”
“行啊，我不客氣。”
馮湘湘笑著應了一聲，聲音輕快了些，像是刻意要把這屋裡的沉悶沖淡一點。
她說完便順腳往廚房走，腳步自然得彷彿甚麼都沒察覺。
剛洗完手，開啟碗櫃，取出碗筷擺好。
她的動作利索熟練，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筷子齊齊整整碼在筷架上，碗邊沒有一點磕碰的痕跡。
她低頭忙碌著，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著外頭那兩個人的動靜。
王娟一邊盛湯一邊小聲說：
“小秋在農貿市場的差事黃了。”
她端著湯鍋的手頓了頓，壓低嗓音，生怕被外面的人聽見，“唉，幾個月的心血，就這麼沒了。”
“啊？”
馮湘湘愣住，手裡的勺子都差點掉進湯盆裡，“不是幹得好好的嗎？聽說他還帶了一隊人，管著好幾個攤位呢，怎麼說沒就沒啦？”
王娟朝外頭瞅了眼，確認霍秋和裴恩成都沒往這邊看，這才放低嗓門：
“說是今天下午李家人找上門來吵鬧，罵得特別難聽，翻舊賬、扯是非，甚麼話都說得出。小秋一開始還能忍，可那人越說越過分，最後指著鼻子罵他媽……
他一時沒忍住，火氣上來，上去就是一拳，接著兩人扭打起來。偏巧被管事的撞見了，當場就說不行，這種場合動手影響太壞，讓他立刻收拾東西走人。”
馮湘湘眉毛一跳，嘴都合不攏——
為打架丟飯碗？
這也太……
她腦子裡一下子冒出來好幾個詞：衝動、魯莽、太不值當。
可看著霍秋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覺得他說不出的可憐。
一時間，真不知該責備他不夠冷靜，還是心疼他受了委屈卻只能靠拳頭回應。
一時真不知該說他衝動還是可憐。
王娟直搖頭：
“幾個月辛辛苦苦熬下來的活兒，風吹日曬地拼，才好不容易混到個小頭目。現在倒好，一句話的事，全砸了。”
她嘆口氣，把湯放在桌上，語氣裡滿是惋惜，“唉，現在找個能掙錢的營生哪那麼容易？聽說那送菜的活，一天下來掙得不算少，有時候忙點還能多拿些補貼。這一丟了，往後日子可咋過？”
馮湘湘抿了抿嘴，輕聲道：
“沒事，那邊不去就不去了，咱們再看看別的門路。”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緩，像是在安慰別人，更像是在穩住自己的心神。
她不想讓家裡人更添煩惱，可心裡其實也在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王娟點頭，頓了頓又問：
“湘湘啊，小詩在翻譯社怎麼樣？你最近常去那邊，應該看得清楚。你還得多盯著點，別讓她偷懶，年輕人容易鬆懈，給你添麻煩可不好。”
馮湘湘微微一笑，這話可是頭一回從王娟嘴裡冒出來。
以前提起小詩，王娟總是念叨“年紀小”“需要照顧”“你也讓著她點”，可如今竟然主動讓她管教，語氣還這麼認真，倒真是變了態度。
“放心吧媽，小詩挺拼的，做事認真，同事關係也處得挺好。”
她語氣溫柔，帶著幾分欣慰，“前兩天她還獨立完成了一份外貿合同的翻譯，客戶特別滿意，主管都點名表揚了。”
“那就好，那就好。”
王娟連說了兩遍，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她擦了擦手，又補了一句，語氣嚴肅了幾分：
“你是她嫂子，咱是一家人。她要是哪裡做得不對，你千萬別慣著，該說就說，別留情面。對她嚴格點，才是真為她好。”
“知道了。”
馮湘湘輕聲應道，聲音清亮又幹脆，語氣裡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婆媳倆穩穩地端著熱騰騰的飯菜從廚房走出來，碗碟上冒著嫋嫋白氣，飯菜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老頭子，叫小珠、小恆下來吃飯！還有小秋，過來動筷子了！”
王娟一邊把菜擺上桌，一邊揚起嗓子朝客廳方向喊了一聲，聲音洪亮中帶著幾分家常的親切。
“來啦！”
裴恩成在客廳應了一聲，隨即站起身，快步走到樓梯口，雙手攏在嘴邊，扯開嗓子喊道，“小珠！小恆！飯好了，趕緊下來！”
他的聲音穿過樓道，在屋子裡迴盪著。
很快，樓上傳來噼裡啪啦的腳步聲，像是兩匹小馬駒奔騰而下，緊接著，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衝了下來，臉上都帶著笑意和迫不及待的神情。
方圓圓跟在他們身後，腳步輕快，手裡還拿著書包。
“圓圓，吃完再走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