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提起剛才的事，但那份尷尬與沉重，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直到碗空了，才有人放下筷子。
馮湘湘吃完後，輕輕擦了擦嘴，站起身來，這才動身回裴家。
她的步伐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堅定。
夜風微涼，吹起她額前幾縷碎髮，她抬手別了別，繼續朝前走。
王娟和裴恩成自打她離開後，就一直坐立不安，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時不時探頭看向院門口。
他們一邊擔心親家的態度，一邊又掛念馮湘湘的安危，心神不寧，連晚飯都沒怎麼吃下。
天剛擦黑，他們便早早守在門邊，眼巴巴地等著訊息。
剛推開院門，木門“吱呀”一聲響，他們立刻察覺動靜，幾乎是同時迎了上來，腳步匆匆，臉上的焦急一覽無餘。
“怎麼樣？你哥還結不結？”
裴詩按捺不住，三步並作兩步湊上前，語氣裡滿是好奇，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馮湘湘，期待著答案。
話音剛落，就被站在一旁的裴恩成和王娟同時瞪了一眼。
那目光嚴厲又帶著警告，嚇得裴詩肩膀一縮，頓時閉了嘴。
她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隨即縮到人群后面去了，不敢再出聲。
王娟緊緊盯著馮湘湘的臉色，生怕看到一絲委屈或傷心。
她壓低聲音，輕聲問：“沒吵起來吧？事情談得還順利嗎？你沒事吧？”
“沒事！”
馮湘湘抬起頭，露出一個溫柔而安心的笑容，“一切都好，先進屋說吧。”
桌上還留著她的飯菜，蓋著一層細密的網罩，防止蚊蟲叮咬。
掀開一看，幾樣小菜還冒著淡淡的熱氣，米飯也還是溫的。
她看了一眼，心頭一暖，眼眶微微發熱。
這口熱飯，是家人等她回來的牽掛，是無聲的守候，讓她一下子覺得踏實了下來。
“先吃飯吧，忙一天肯定餓壞了。”
裴恩成見她盯著桌子發愣，笑著說道，語氣慈愛。
他又看了看旁邊兩個蔫頭耷腦、緊緊拉著馮湘湘衣角的孩子，眉頭輕輕皺了皺。
“小珠、小恆，奶奶燉了香噴噴的骨頭湯，快過來嘗一口呀～”他彎下腰，語氣溫柔地哄道，還伸手輕輕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膀。
裴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奶奶，我們剛在姥姥家吃過飯了，肚子還飽著呢。”
馮湘湘也趕緊點頭附和：“我晚上吃得挺飽的，真不用了！你們也別再忙活了。”
王娟一聽這話，立馬朝站在一旁的裴詩使了個眼色，眼神示意她趕緊把飯菜收拾了。
她怕菜涼在桌上不吉利，也怕熱氣散盡，顯得家人心意白費。
“你嫂子都說吃過了，菜別放這兒涼著，趕緊端回廚房去。鍋也一併刷了，別拖到明天。”
王娟開口道，語氣不容反駁。
裴詩撇了撇嘴，滿臉不樂意，腳底下像生了根似的，不想動彈。
她還想多聽會兒馮湘湘說話，好知道外頭究竟發生了甚麼，哪肯這麼快就去幹活？
“別愣著了，動作快點！”
王娟嗓門一提，語氣加重，又催了一句。
這一聲落下，屋裡空氣都彷彿緊了三分。
裴詩只好拖拖拉拉地起身，不情不願地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盤子，一步一步往廚房挪去，背影寫滿了不滿與敷衍。
“哎，你昨天有沒有問親家公親家母，房子到底賣沒賣？這事兒是真是假啊？你哥怎麼說的？”
裴恩成見孩子們困得直點頭，實在撐不住了，便從屋裡拎出洗漱用的臉盆，倒上溫水，試了試溫度，不冷不燙，這才挨個給兩個孩子擦了把臉，順便讓他們清醒一下。
簡單收拾完，他牽著他倆的小手，輕聲哄著，帶他們去裡屋睡下。
王娟憋了一肚子話，早就想問個明白。
可當著孩子的面不好多言，只能強忍著。
直到孩子們的腳步遠去，裡屋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她這才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馮湘湘，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馮湘湘就把下午發生的事，一句一句地、有條不紊地挑著講了一遍。
她說話的語氣平和，語速不快，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隱瞞甚麼。
王娟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捏著一根縫衣針，一邊聽，一邊低頭整理毛線團。
起初還皺著眉頭，擔心這事辦不成，結果聽到最後，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下來，嘴角微微上揚，這才鬆了口氣。
她心裡那塊懸了一整天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老兩口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也不比從前，往後有個能依靠的人，日子才能安心些。
“那你打算啥時候開始找房子啊？”
王娟放下手裡的活兒，抬起頭認真問，“我看城西那邊有幾處不錯的平房，租金也公道。要不這樣，我讓小詩陪你去看，她認路，又機靈。”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房租你哥出大頭，你和裴硯每個月也貼一點就行，不用多，意思一下，表示心意就成了。”
說著，她伸手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五十塊錢，用拇指搓開紙幣邊緣，確認是張新票子後，才緩緩往馮湘湘面前遞過去。
“你現在手頭緊不？要是不夠花，先拿著應應急。”
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心疼，“租房子這事兒馬虎不得，得挑個像樣的，窗戶亮堂，屋前別積水，別讓自己住得委屈了。”
她心想，馮湘湘這次回來一趟，給全家都帶了禮物——給王娟的是塊絲巾，給裴詩買了雙鞋，連院子裡那隻老母雞都被餵了把炒黃豆——肯定是沒剩幾個錢了。
“媽，真的不用！”
馮湘湘趕忙擺手推辭，兩隻手掌心朝外伸出來，像是生怕被塞了錢似的，“我還有點積蓄，夠用的，您留著自己買點好吃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堅定，臉上帶著笑，眼神真誠，一看就不像是客氣。
可即便如此，她心裡卻悄悄暖了一下，像是冬日裡喝進一口熱茶，從喉嚨一直暖到心窩裡。
這個平時看著挺兇的婆婆，動不動就嚷嚷著“懶丫頭”“不幹活”，可實際上，其實比誰都細心得多。
見她不像裝的，也不是勉強推脫，王娟這才收回手，把錢重新摺好塞進衣兜裡，點點頭說道：“行，我相信你。不過真不夠的時候，記得開口，別死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