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攪動間，熱氣撲面，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短暫地熨帖了心口的鬱結。
回程的車上，車窗半開，風從縫隙鑽進來，吹亂了陸詩額前的碎髮。
她忍不住問：“那你接下來打算咋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把家底敗光吧？”
“你覺得我能怎麼辦？”
馮湘湘望著窗外，目光落在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上，聲音淡淡的，像一片葉子輕輕落在水面上，不起波瀾。
陸詩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找到了突破口，語氣激動起來：“當然是殺回去啊！鬧它個底朝天，把你哥婚禮攪黃！最起碼，先把房子保住！房子是根啊，沒了它，你們一家算甚麼？”
農村再窮，好歹有個屋頂遮風擋雨。
祖上傳下來的宅基地，哪怕牆皮剝落、屋頂漏雨，也是一份歸屬。
要是連房子都沒了，那可真是一無所有，住沒得住，錢也沒錢，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被踩在泥裡。
“鬧得雞飛狗跳，婚事吹了，家裡亂成一鍋粥。”
馮湘湘靠著椅背，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然後我爸媽怨我，馮海喬恨我？說我破壞他的幸福，說我不懂事，不體諒他？”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明明是想幫家裡，最後反倒成了罪人？”
陸詩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車外的風忽然大了些，捲起路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遠方。
……
好像也對。
搞不好辛苦一場，反而被當成壞人。
這種事情在現實裡並不少見，有時候你真心實意地為別人著想，結果對方不僅不領情，還會反過來怪你多管閒事，甚至把你當仇人看。
馮湘湘低頭思索著，眉頭微微皺起，心裡泛起一絲無奈。
“那你啥都不做？這不像你啊！按你以往的脾氣，早衝上去三下五除二，把事攪黃，房子搶回來才對……”
陸詩瞪大眼睛，語氣裡滿是疑惑和不解。
她認識馮湘湘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她在這種事上退縮過。
她一向果斷、強硬，從不輕易讓步，更別說眼睜睜看著家人吃虧。
馮湘湘嘴角一抽。
她聽見這話，忍不住抿了抿唇，心裡一陣無語。
自己真的給人留下這種印象了嗎？
難道在朋友眼裡，她就是一個遇事就動手、動不動就翻臉的狠角色？
她在陸詩心裡到底是個多兇殘的人設？
馮湘湘暗暗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好像被貼上了某種標籤，再也撕不下來了。
她雖然脾氣不算軟，但也不是那種蠻不講理、見誰踩誰的人吧？
“你當我是山大王啊！”
她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幾分嫌棄和調侃。
山大王那是甚麼形象？
佔山為王，打家劫舍，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她馮湘湘可是正經上過大學、有學歷有教養的現代女性，怎麼能和那種人相提並論？
陸詩撓了撓腦袋，其實也不是誇張。
她回想起昨天馮湘湘收拾她舅舅那股利索勁兒——面對那個囂張跋扈、滿嘴胡話的中年男人，馮湘湘一句話沒多說，直接拿出了錄音筆和合同，一條一條地指出對方違規的地方，言辭犀利，邏輯嚴密，氣勢十足，硬是把對方逼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認錯走人。
還有上次在醫院收拾那個撞她的司機——那一套操作，至今讓她印象深刻。
那司機一開始死不認賬，還反咬一口說是馮湘湘自己衝出來撞上的。
結果馮湘湘不慌不忙，調出監控影片，又亮出醫院的傷情鑑定，最後連交警都站她這邊，司機當場臉都綠了，只能賠錢道歉。
她心裡的馮湘湘，就是那種特別能扛事的人。
無論遇到多棘手的局面，她都能冷靜應對，條理清晰，從不慌亂，總能在最短時間裡找到突破口，把事情處理得乾淨利落。
她就像是那種天生的“問題終結者”，讓人忍不住想依靠。
兩人一路沉默，誰都沒有再開口。
風吹過耳畔，帶來遠處稻田的清香，偶爾有幾聲鳥鳴劃破寧靜。
馮湘湘望著前方小路，眼神平靜，卻藏不住內心的波瀾。
而陸詩則時不時偷瞄她一眼，似乎在思考甚麼。
直到進了家門，氣氛才稍稍活躍起來。
陸詩像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腳步帶起一陣塵土，聲音又亮又急：“爸、媽，我有事要告訴你們——”
她站在堂屋門口，喘著氣，臉上寫滿了迫不及待，彷彿憋著天大的秘密終於能說出口了。
馮湘湘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腳步沉穩地走了進來。
她順手關上院門，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神情淡然，像是剛從一場普通的閒聊中歸來，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回到房間，陸詩興奮地說起在鎮上聽到的事，手舞足蹈，講得眉飛色舞。
她語速飛快，眼睛發亮，把街坊們的議論、鄰居的猜測，還有那對老夫妻的決定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甚至連馮富強當時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王娟和陸恩成聽完，臉上全寫著驚訝。
他們對視一眼，神情複雜。
這事兒聽著離譜，可偏偏又是從馮湘湘嘴裡傳出來的，由不得人不信。
馮富強和張巧巧這倆老人膽子也太大了。
就不怕兒子將來靠不住，老了沒人管？
這麼一想，王娟立刻警覺起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馮湘湘到底是馮家人，萬一以後馮海喬指望不上，那兩個老人不是全得指著女兒過日子？
到那時候，家裡財產、養老責任，甚至日常開銷，豈不是全要壓在湘湘一個人肩上？
“湘湘啊，你過來一下。”
想到這兒，王娟提高聲音叫外面的馮湘湘。
她的聲音穿透了堂屋，帶著一絲急切和隱隱的擔憂。
過了一會兒，馮湘湘推門進來，問：“怎麼了，媽？”
她站在門口，光線從她身後灑進來，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神色平靜，語氣也很尋常，彷彿只是被叫來問個日常瑣事。
王娟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她想問得直接些，可又怕傷了馮湘湘的心，畢竟那是她親生父母的決定，外人不好輕易評判。
倒是陸恩成先開了口：
“湘湘，聽小詩說，你爸媽為了給你哥湊錢買房，連自家房子都賣了。這事……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