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王強，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舅舅，你說以後有錢還，以後有錢還……可你這年紀了，還能有幾個‘以後’？”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對方，“又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拼幾年就能翻身。你現在五十多了，身體也不好，工作也不穩定，哪來的‘以後’？難道要等到七十歲再還？還是等我孫子替我還？”
王強頓時氣得喘粗氣，胸口起伏不定，臉漲得通紅，“你這話啥意思？說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身體好得很，還能再活三十年！”
“小小年紀嘴巴這麼損，咒長輩，小心遭報應，懂不懂？”
他手指顫抖地指著馮湘湘，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濃濃的威脅意味。
陸詩站在邊上，一隻手緊緊攥著賬本，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生怕被人發現。
這回終於有人治得了這個蠻橫的舅舅了，而且還是用道理壓人，不是靠吵架，真是大快人心。
“舅舅，我說的是實話。”
馮湘湘神色平靜，目光坦然，語氣慢悠悠的，一點不慌，反而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實話是難聽，但你可以不聽。你可以捂住耳朵，可以走開，甚至可以罵我。”
她頓了頓，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只要你把錢還了，你想聽多好聽的話我都說得出，甜言蜜語管夠。你想聽‘舅舅您真偉大’‘您是我人生榜樣’，我都奉陪。但在這之前，請先把欠款還清。”
王強：“……”
他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抽了氣的皮球，整個人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姐！你出來！管管你家這兒媳！”
他猛地轉身，衝著屋裡大吼，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她欺人太甚！我可是你親弟弟啊！”
屋裡的王娟聽見外頭吵鬧，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目光還有些渙散。
她剛動了動身子，想要坐起來看個究竟，卻被坐在床邊的陸恩成輕輕按住了肩膀。
“別急著出去。”
陸恩成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王娟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焦躁和不滿，低聲抱怨道：“王強本來就橫行霸道慣了，小詩和湘湘兩個孩子，哪裡壓得住他？還是我出去說幾句公道話，不然這事沒完。”
陸恩成卻依然不動聲色，只比了個“別說話”的手勢，用極輕的語氣在她耳邊說道：“先別急，我看湘湘那丫頭心裡有數。她不是衝動的人，既然敢站在外頭應對，就一定有她的打算。”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半掩的房門望向院中，繼續低聲道：“咱們現在出去，反倒容易讓王強借題發揮，說我們聯手欺負他。不如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真要是情況失控，我們再出面也不遲。”
王娟聽了這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反駁。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身子也重新靠回了床頭。
院中，馮湘湘正站在水井旁，神色平靜，眼神卻不帶一絲溫度。
“舅舅，我媽現在還躺在床上，連路都走不了，你非但不體諒，還一個勁兒地喊她出來理論？”
陸詩撇著嘴，滿臉委屈與不平，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我媽平時是怎麼對你的？你忘了？你住的房子是誰給你修的？你兒子上學的學費是誰幫的？可你現在呢？轉頭就來逼她、氣她，你怎麼能這樣？”
王強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冷笑兩聲：“呵——真是好一副母慈女孝的戲碼啊。”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語氣陡然轉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這是早就串通好了的吧？就等著今天把我引過來，當眾羞辱我，然後逼我低頭？是不是？啊？”
他的聲音越拔越高，帶著濃濃的懷疑和憤怒。
眼看王強一邊說話，一邊腳步緩慢地往後退，已經不知不覺挪到了水井邊緣，井口黑幽幽的，映著天光也顯得陰森。
馮湘湘眼神一凝，卻沒有驚慌，反而淡淡地開口，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舅舅，這套‘尋死嚇人’的把戲，你已經玩過好幾次了吧？”
她微微歪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可惜，每次都只敢站到邊上，從沒真跳下去過。”
陸詩立刻反應過來，大聲附和：“對！趕緊去叫人！讓村裡人都來看看，要是舅舅真有個三長兩短，可不關我們的事！是他自己想不開，非要往井邊湊！”
她說著，轉身就做出要往外跑的樣子，腳步乾脆利落，毫無遲疑。
王強臉色一變，下意識伸手想攔，卻又收了回去，站在原地僵著身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舅舅，你要真這麼看上這口井，那就去唄。”
馮湘湘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如針，“反正這房子我們也不要了，大不了搬去鎮上買房住。現在政策好，拆遷補償也到位，我們姐妹倆咬咬牙，總能換個清靜日子。”
她看著王強，嘴角微微上揚，弧度帶著譏誚，可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夜的寒星，沒有一絲動搖。
王強渾身猛地一抖，彷彿被這句話狠狠刺中了心窩。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繼而又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聲音都變了調：“你們……你們有錢在鎮上買房，就沒錢還我欠款？啊？我可是你們親舅舅！你們還是不是人！有沒有良心！”
馮湘湘輕輕拍了拍衣袖，神情自若，彷彿在聊天氣一般。
“舅舅別急。”
她語氣平靜得令人發寒，“咱們家的錢，不還有些在您那兒嘛？您這幾年幫我們‘保管’的，少說也有七八萬吧？”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補充道：“等您前腳一走，我們後腳就去您家搬東西。值錢的全拿走，能用的也絕不留，破舊的就當廢品賣了換錢。”
她歪頭想了想，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好主意：“實在不行，還能把那些舊傢俱、電器拿去二手市場轉手。湊一湊，再跟親戚借點，說不定買新房的錢就齊了。”
這話說得輕巧，卻像一把刀，直插王強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