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湘湘糊里糊塗地站起來，彎著腰，跟在她身後，穿過一排排課桌。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只依稀聽見厲小雨說“機會”兩個字。
她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可身體已經下意識地跟著動了起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動著。
到了外頭，她才喘口氣：“啥機會？你舅舅來了？”
她扶著門框，胸膛起伏，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外頭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望著厲小雨，眼神裡滿是疑惑與疲憊。
“不是不是！”
厲小雨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左右張望一圈，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說：“聽我說啊……”
她湊到馮湘湘耳邊，呼吸溫熱，語氣急促，像是藏著天大的秘密。
她湊到馮湘湘耳邊，嘰裡呱啦講了一大堆。
話語斷斷續續，夾雜著“推薦信”“特殊名額”“內部渠道”等關鍵詞，聽得馮湘湘一頭霧水。
厲小雨說得飛快，生怕被人聽見，又怕她聽不明白。
“這不騙人嗎？太扯了吧！”
馮湘湘皺起眉，聲音陡然提高，眼裡閃過一絲警惕與不滿。
她向來不信天上會掉餡餅，更不相信所謂的“走後門”能帶來真正的好運。
“我這是幫你啊！”
厲小雨雙手叉腰，急得跺腳，“幫你爭取了機會！而且是我老師拜託我的——現在去外頭找我舅舅，等他趕過來，演講都完了！”
她語氣激動，眼眶都紅了，像是為馮湘湘著急，又像是委屈於她的不理解。
馮湘湘沒吭聲，臉色沉了下來。
她低著頭，指尖捏著裙邊，指節微微泛白。
陽光照在她臉上，卻映不出半分笑意，只有深深的沉默與掙扎。
厲小雨膽子也真大。
今天學校特意請來了一位國外知名的教育專家，要舉辦一場高規格的學術講座。
原本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翻譯老師也早已對接好內容，可誰也沒想到，負責現場口譯的那位老師突然接到家裡電話——親人生病住院，情況緊急，必須馬上趕回去。
這下可急壞了組織活動的教務主任，臨時找不到合適的翻譯，講座眼看就要泡湯。
就在大家焦頭爛額之際，教務主任忽然想起，厲小雨的舅舅在當地開了一家小有名氣的翻譯社，專門承接國際會議和外賓接待工作。
於是他立刻找到厲小雨，問她能不能聯絡舅舅派個人過來救急。
厲小雨二話不說就應了。
她沒推辭，也沒找藉口，反而乾脆利落地點頭答應：“行，我來安排。”
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去借支筆那麼簡單。
現在，她正要把馮湘湘推上臺，讓她冒充她舅舅手下的專業翻譯人員，臨時代替原本的老師完成這場重要的同聲傳譯任務。
“你行不行？別搞砸了啊。”
厲小雨盯著她，眉頭微蹙，神情格外嚴肅。
她不是在開玩笑，更不是隨口一說，而是真的把整個局面都壓在了馮湘湘身上。
“我肯定行！”
馮湘湘直視著她的雙眼，語氣堅定，嘴上說得硬氣。
雖然心跳有些加快，但她心裡確實有底。
畢竟她從小就跟外語打交道，英語不僅成績常年名列前茅，還參加過省級演講比賽拿過獎，甚至在假期跟著舅舅的團隊旁聽過幾次真實場景的口譯過程。
基礎紮實，臨場反應也不差。
不過，幫忙是一回事，冒充別人……
尤其是以專業人士的身份登臺，這對她來說終究還是第一次。
馮湘湘內心隱隱有些不安和彆扭，就像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衣服站到聚光燈下，總覺得少了點底氣。
“那不就得了？”
厲小雨見她沒有退縮，立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她一把拉住馮湘湘的胳膊，動作乾脆利落，“你還在這兒猶豫甚麼？再磨蹭兩分鐘，演講都結束了！教務主任還在外面急得直轉圈呢，就指望咱們別出亂子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拽著馮湘湘快步穿過走廊，腳步急促卻不慌亂。
兩人拐進禮堂旁邊的小樓，沿著鋪著深紅色地毯的樓梯迅速上樓，在一間掛著“貴賓接待室”牌子的辦公室前停下。
門口光線昏暗，馮湘湘的心跳隨著腳步的停頓而加速。
她還沒完全平復呼吸，厲小雨已經抬手敲了門。
“進來！”
屋裡傳來一聲略顯沙啞但溫和的聲音。
推開門，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教務主任正彎腰往紫砂壺裡注水，水汽嫋嫋升起。
沙發上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外，身披一件深灰色呢子外套，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臉上佈滿歲月刻下的褶皺，神情卻安詳從容，眼神透著睿智的光芒。
“你舅舅——”
教務主任剛開口，話才說了兩個字。
“我舅舅正忙著處理另一場國際會議的事，抽不開身，特地派我來頂替一下。”
厲小雨眼疾口快，搶先一步把話接了過去，語氣鎮定自若，好像早就排練過無數遍。
她一邊說著，一邊迅速把馮湘湘往前一推，像是推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棋子。
馮湘湘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心神。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邁上前一步，輕聲說道：“老師好，我叫馮湘湘。”
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帶著幾分柔和與敬意。
教務主任一愣，手裡的茶杯微微一頓，心裡咯噔一下——這孩子看起來文文靜靜，說話也不大聲，氣勢上完全沒有那種職業翻譯的自信張揚。
他不由得開始懷疑：她真能頂得住接下來長達兩個小時的專業講座翻譯？
但事已至此，換人已經來不及了。
他只能暫時按下心頭的不安，淡淡點了點頭：“那你先過去認識一下這位專家，待會兒一塊兒上臺。”
他想先近距離觀察一下馮湘湘的表現。
如果發現她連基本交流都成問題，就必須立即想辦法找替補。
馮湘湘沒有猶豫，也沒有表現出絲毫怯場。
她走過去，面帶微笑，伸出手，語氣溫和而禮貌：“您好，我是馮湘湘，今天將由我為您做現場翻譯，很高興認識您。”
老人緩緩抬起頭，透過鏡片仔細打量了她一眼，隨後眯起眼睛，嘴角輕輕揚起一個溫暖的弧度。
他抬起略顯蒼老的手，穩穩握住馮湘湘的手，用一口流利但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