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站內人影晃動，氣氛卻異常緊張。
胡麗推開護士站的門，第一眼就看見導診臺那兒站著個女護士。
那人來得比她還早。
那是個陌生面孔，三十歲左右，穿著嶄新的護士服，胸牌上寫著“內科二區，江敏”。
她心裡一咯噔。
“江姐，今天您值導診？”
胡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工牌，確認今天確實是自己值班。
江姐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冷冷丟下一句。
“你迴護士站幹活去。”
胡麗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她張了張嘴，想追問。
可看著江姐那副冷漠的樣子，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她默默退後一步，轉身往護士站走。
可胡麗心裡卻一陣狂喜。
終於能離開那個冷臉排擠她的地方了！
導診臺的日子太難熬了。
每天面對各種病患的抱怨、家屬的責難，還要忍受同事的冷眼。
現在突然被“調走”，哪怕沒給解釋，她也覺得是一種解脫。
可剛走幾步，她猛地頓住。
腳尖剛踏出導診區，她忽然停住了。
不對勁！
她猛地回頭，盯著導診臺上的江姐。
那人的姿態、動作、神態，根本不像是臨時頂班的。
而且……她為甚麼比自己還早到？
她一直負責導診和簽到，每天都是最早到的。
今天別人比她早到……說明不是調崗，是被人頂了。
如果是正常輪崗，人事科會提前通知。
如果是臨時頂班，也會有人跟她打招呼。
可現在甚麼都沒有，彷彿她已經被悄無聲息地除名了。
她不該這麼輕易退開的！
可她剛才竟然因為一絲僥倖心理，就這麼預設了這一切。
她一直等著，等那個能幫她的人出現。
只要馮湘湘來了，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馮湘湘雖然也是實習生，但她有背景、有能力。
更重要的是，她敢說話，敢出頭。
直到馮湘湘推門進來。
可胡麗看到她那一刻，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紅了。
她立刻衝過去，聲音都抖了。
“湘湘……”
馮湘湘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喊得一怔，腳步頓住。
只見胡麗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來，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地迎上前幾步，低聲問道：“怎麼了？”
馮湘湘一愣，眉頭微皺。
“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出甚麼事了嗎？”
胡麗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於承受不住般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院長說了甚麼？我……我真的不想給你添麻煩……”
馮湘湘一怔，眼神閃過一絲錯愕。
“你說甚麼？我聽不懂。我甚麼時候去找院長了？我跟他說甚麼了？”
“我知道我沒資格抱怨，真的，我清楚自己的處境……我只是個臨時工，沒有編制，沒有背景，誰都可以對我指手畫腳。”
胡麗抽泣著，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可我真的太孤獨了……每天在這裡站一整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只是跟你說說心裡話，說說心裡的委屈和難過……可你要是為了我去跟院長提，讓他覺得你多事，覺得你不安分……那我……我真就成了害人精了！我會害了你啊！”
馮湘湘順著她顫抖的手指和含淚的視線看過去。
導診臺那兒站的是個新來的護士。
那個位置原本是胡麗的“固定崗”。
可今天她卻站到了旁邊，而導診臺後換了個陌生的面孔。
那新來的護士穿著整潔的制服，正低頭核對表格，神情嚴肅。
她瞬間懂了。
原來胡麗是誤會了。
她以為是自己為了她抱不平，特意去跟院長反映了問題，才導致這個曾經孤立的護士被調離了崗位。
馮湘湘腦子裡迅速閃過昨天的情景。
當時她只是和師父閒聊，隨口提了一句。
“這地方，太像學生時代的小圈子霸凌了。明明是工作場合，卻搞得像初中女生拉幫結派，連個正常交流的空間都沒有。”
沒想到，師父聽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甚麼也沒說。
她根本沒當回事，以為就這麼過去了。
可沒想到，師父當天就動手換了人。
這速度太快了，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你瞎想啥？”
馮湘湘笑了，眉眼舒展開來，語氣輕鬆中帶著安撫。
“我能左右院長？你太高看我了。我連他辦公室在幾樓都還不熟呢，哪來的本事讓他換人？我還沒他助理有話語權呢。你當我是院長親閨女啊？”
胡麗愣了愣，眼淚一下子停住了，抽了抽鼻子，抬眼盯著馮湘湘的臉，半信半疑地問：“真不是你？你沒偷偷去告狀？你真沒為我出頭？”
“真不是。”
馮湘湘聳聳肩，語氣認真。
“現在醫院要整頓風氣，上頭查得嚴，各個科室都緊張得很，人人自危。他們怕被舉報，怕被通報，自己先動手清理門戶了。你當是咱倆說了算？咱倆說話能管用？那可真是太抬舉自己了。”
胡麗長舒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
她抹了抹眼角的淚痕，露出一絲後怕的笑。
“那就好……嚇死我了，我昨晚一整晚都在想，是不是因為我跟你說太多，讓你去替我出頭，結果惹了禍……我還怕你為我惹麻煩，被人穿小鞋，甚至被調崗……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可還沒等她笑開，臉上那抹剛浮現的輕鬆神情又瞬間凝固。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又搖了搖頭。
隨即她抬手拍了馮湘湘一下，故作豪氣地說：“呸！說甚麼沒本事？我信湘湘你，以後這醫院說不定全得聽你的！你最厲害了！誰敢欺負你？我看誰有這個膽子！”
馮湘湘盯著胡麗，眼神徹底變了。
剛才的溫和與笑意一點點褪去。
她的目光如針，細細地在胡麗臉上掃過。
這人該不會也是裝的吧？
她的眼淚、她的感激……是不是都只是演出來的？
難道……她早就知道她是誰？
胡麗一路陪她去簽到，腳步輕快。
可馮湘湘卻已經開始留意她的每一個小動作。
就在這過程中，胡麗看似無意地走在前面，手裡拿著簽到表，還貼心地遞了過來。
可馮湘湘注意到，胡麗的手指在翻頁時，悄悄地把她的名字所在那頁折了個角。
可正是這個細節，讓馮湘湘心中一凜。
她根本不是在幫忙，而是在掩飾。
掩飾她早已記住了馮湘湘的名字和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