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照耀下的魔王城褪去了幾分詭譎，今天難得是個大晴天，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幽深的長廊。
洛蘭倚在露臺欄杆上，望著下方逐漸甦醒的魔族市集——血族商販正用蝙蝠運送新鮮的深淵莓果，撒旦族鐵匠鋪裡火花飛濺，幾個巫妖學徒蹲在街角，雕刻著某種抽象雕塑。
“很意外吧？”
路西菲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今日換了輕便的雪紡長裙，黑曜石般的瞳孔帶著幾分笑意：“魔族不止有戰爭和殺戮……”
她看向了下面：“還有像人類一樣的，平凡的日常。”
洛蘭輕笑，目光落在市集中央的圓形廣場。廣場正中央的噴泉周邊有著四尊雕像，各不相同，有露出獠牙的血族，張著羽翼的墮天使，手握巨劍的撒旦，還有握著權杖的巫妖。
四尊雕像環繞著噴泉，墮天使雕像羽翼間垂落的星塵正被撒旦族孩童收集進玻璃瓶。
“這是最初的四位魔族，我們的先祖——只是魔族已經忘記了他們的名字。”
路西菲爾有些惆悵：“他們的名字在歷史中遺落，就像老巫妖那樣。或許現在還記得他們的，也只剩下老巫妖了。”
“他沒有告訴你們？”
“沒有。”
路西菲爾搖了搖頭：“那老傢伙說，都是些陳年舊事，沒必要提起了。過好現在，比追尋那虛無縹緲的歷史更有意義。”
洛蘭詢問：“你贊同他的話？”
路西菲爾沉默了半晌，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太贊同。哪怕再無趣的歷史，也該被記錄下來，起碼它能知道我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說著，她撫摸著面前那古舊的欄杆：“只是對於大多數魔族來說，瞭解歷史還不如去想想今天晚上吃甚麼重要。”
“在這一點上，我贊同你們人類。”
“怎麼說？”
“明明壽命那樣短暫，卻還是一代又一代的將歷史記載了下來。或許，這是短生種才會有的想法吧。”
路西菲爾看向了遠方：“把自己的一生記錄下來，讓後世人或者學習，或者引以為戒——這很好。”
“不過就算是這樣，人類的歷史也遺失了好多就是了。”
洛蘭說起的是七百年前，路西菲爾不再回復，而是指著那些孩子說道：“那是'晨露祭'。”
她輕聲解釋：“每天週三時墮天使雕像會散落出星塵，魔族用它釀造止痛藥劑——當然，人類更喜歡叫它‘惡魔花粉’。”
“這是墮天使先祖的饋贈，直到今日，並且有可能持續很久很久，只是大多數人都已經忘了這從何而來。”
“所以......”
路西菲爾忽然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我決定即位後，增設史官的職位。過去或許無法改變，但起碼從現在開始做起吧。”
洛蘭忽然覺得面前的路西菲爾有些陌生，他無奈一笑，這傢伙還真不僅僅是為了權力才決定做魔王的啊。
不過也是，這一代王庭之主除了她，沒有人適合做魔王了。
萊絲汀格爾那性格做將軍還行，讓她做管理者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連撒旦王庭的政事她都是安排副官去做的。
莉莉絲倒是會處理政事，可性格太柔了，也就是拉彌亞補充了一部分，她才能鎮得住血族的傢伙。光是處理血族的事情她就精疲力竭了，讓她做魔王可真是要了她老命了。
老巫妖那傢伙更是甩手掌櫃，主打的就是無為而治。
這樣看來，確實只有路西菲爾合適了。
艾絲緹雅出現在露臺轉角，髮梢沾著露水：“萊絲汀格爾邀請我們去魔王城的熔岩浴場。”
她頓了頓，說道：“據說這是撒旦一族接待貴賓的最高禮儀。”
“這倒確實。”
路西菲爾又恢復了以往促狹的神色：“還有男女混浴哦，洛裡安不去試試嗎？”
洛蘭被這傢伙的變臉搞得有些無語，翻了個白眼說道：“行啊，你跟我一起我就去試試。”
“哎呀，有小公主還不滿足，還要加上我嗎？”
路西菲爾也毫不示弱，艾絲緹雅在一旁一言不發，知道路西菲爾性格的她自然不會在意兩人的口嗨。
胡扯一番，三人便前往了浴場。
路過市集的時候，一陣吵鬧聲傳來，洛蘭和艾絲緹雅抬頭看去，是兩個穿著長袍的巫妖學徒，他們擺弄著儀器，爭論著甚麼。
“說過多少次！擺渡骨蝶的翅粉要逆時針研磨！”
“你懂甚麼？《永眠之書》第407卷明明寫著……”
兩個裹著灰袍的巫妖為了一個材料的處理方式幾乎打起來，直到執法隊的刀鞘敲在他們頭上。
“那是巫妖族的日常。”
路西菲爾輕笑：“他們能為三百年前的配方誤差吵上一個月。”
“他們是學生？”
洛蘭看著那統一樣式，胸口還繡著金色巫妖法杖標誌的衣服，不由得好奇地問道。路西菲爾點了點頭，說道：“魔族學院的學生——曾經這個學院只招收四大王庭的貴族子弟，我掌權後改了政策，普通魔族也能透過自己的努力考入這個學校。”
“王庭的貴族們沒有不滿？”
“他們敢！”
路西菲爾冷笑一聲：“萊絲汀格爾和莉莉絲都贊同了我的政策，老巫妖更是把巫妖一族完全交給了我，他們敢反對就是在挑釁王庭之主的權威，死一萬次都不夠償還的。”
洛蘭這才想起來，魔族可是徹頭徹尾的強者為尊，王庭之主對治下有絕對的治理權——尤其是現在還沒有魔王出現，王庭之主就是唯一的最高權力，敢反對王庭之主的決定？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不得不說，如果有一個英明的君主，魔族的這種政體效率確實高——只是壞處也很明顯，一旦遇到荒淫無度的君主，就是把魔族往死路上帶。
“不過......”
路西菲爾忽然嘆了口氣：“教育被各個王庭的貴族把持太久了，哪怕我已經對平民學生放低了標準，學院中還是貴族佔多數。”
“這可不是短期就能解決的事情。”
洛蘭安慰道：“這是幾代人才能解決的事情。不管怎麼說，你已經鋪好了路，起碼他們有盼頭了。”
“話是這麼說的......”
路西菲爾還想說甚麼，艾絲緹雅卻忽然開口：“喂，那邊的。”
兩個巫妖學徒被人叫住，眼中帶著幾分困惑，隨後他們就看到了路西菲爾，當下就面露驚喜之色：“路西菲爾大人！”
“你們好。”
路西菲爾露出端莊的笑，打了個招呼，艾絲緹雅卻問道：“看你們的打扮，是魔族學院的學生？我看著你們不像是貴族。”
“啊，是的，我們都是普通家庭。”
一個巫妖撓了撓頭：“說普通家庭都有點抬舉我了，我家裡很窮，父親幾年前死了，只有母親一個人將我和弟弟妹妹撫養大，本來我都想著不讀書了，找個學徒的工作補貼家用呢。”
說著，他面帶感激地看向了路西菲爾：“多虧了路西菲爾大人！如果不是您對我們這種學生免除學費，還給設立了獎學金的話，我恐怕已經讀不了書了！我還考了藥師證明，等我畢業了，要進入製藥局工作！”
“像你們這樣的人，很多嗎？”
艾絲緹雅繼續問，那巫妖學徒對答如流：“當然了！不僅是巫妖一族，墮天使族、撒旦族、血族都有！”
說著，他看向了路西菲爾：“路西菲爾大人，我們都很感激你！”
他的好友拉住了他：“你啊，怎麼能這麼對路西菲爾大人說話呢？”
“抱歉，嘿嘿，我太激動了。”
兩人告辭後，艾絲緹雅看向了路西菲爾：“看到了吧。”
“甚麼？”
“確實有普通魔族因為你的行動獲利，甚至改變了人生。”
艾絲緹雅語氣依舊冷淡，畢竟她對路西菲爾實在沒甚麼好觀感，但她卻依舊說道：“因此，你已經足夠自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