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婉音總是在他耳邊絮絮叨叨,說甚麼:
“相公此番鄉試,必能位列十六,一舉登科,不必憂心。”
“一年之後定有旱災,屆時全村遷徙,房產田地留著也沒用了,不如在那之前早些變賣,還能換成銀兩,多置辦些糧食物資。”
“年兒是文曲星轉世,將來定能考中狀元,官居一品,光宗耀祖,咱們可得好好培養。”
“林家人全都是短命鬼,遲早會遭報應的,不足為懼……”
“記住,千萬不要招惹方柔涵,那不是個好女人……”諸如此類。
起初,藍之凡並未放在心上,甚至有些煩不勝煩。
但很快,魏婉音預言的幾件村裡即將發生的小事,竟一一驗證了。
藍之凡徹底震驚了,隨之而來的就是狂喜。
沒想到妻子大病一場,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後,居然擁有了預知的本事。
如此看來,他此番定能考中舉人。
要是將來兒子再中了狀元,那他們藍家可真真是祖墳上冒青煙兒了。
64兩欠銀算甚麼?林家人算甚麼?都會過去的,他的未來必定一片光明。
到時,他定要把林夕月納回家做妾,好好享受享受那張絕色容顏。
原本已經對病歪歪的魏婉音心生不耐的藍之凡,重新變得溫柔體貼,彷彿他依舊是那個愛重妻子的好夫君。
小夫妻之間的感情,彷彿又恢復了曾經的蜜裡調油。
當然,如果忽略藍之凡眼底偶爾閃過的厭惡和嫌棄的話,兩人確實稱得上一對佳偶。
就在藍之凡摩拳擦掌,準備大展宏圖之際,他卻驚恐的發現,自己的記憶力竟然出現了問題,腦子時常昏沉混沌。
想要引經據典時,腦海中一片空白;
剛剛熟記的文章,轉瞬便忘得一乾二淨;
提起筆來,大腦卻是空空如也,再沒了往日下筆如有神的自信。
看著夫子越來越失望的目光,同窗們投來的疑惑、輕視的眼神,藍之凡幾近崩潰。
為何會這樣?為甚麼自己引以為傲的記憶,才思和學識,全都消失了?
這樣的他,要如何去參加科舉?如何考取舉人?
就在藍之凡滿心迷茫與無措之際,厄運再次降臨。
這日,他被傳喚至山長面前,迎來了一個晴天霹靂。
“甚麼?退學?為何?山長,學生是哪裡做錯了嗎?”
藍之凡眼神茫然,俊逸的臉龐上再不見往日的意氣風發,只餘惶恐與無措。
看著恍惚又無助的藍之凡,山長心下憐憫,緩緩開口道:
“唉,你應該清楚,自己近日才思滯鈍、課業荒疏,屢次做文章皆是潦草不堪。
書院已不宜再留你繼續求學,所以,收拾行囊,就此離開吧。”
藍之凡面色慘白,喉頭髮緊。
離開?在這距鄉試不過月餘之際,讓他離開?山長說的這是人話嗎?
哪怕心裡恨意滔天,藍之凡還是放低姿態,苦苦哀求道:
“山長,近來因內子的病情反覆,學生心緒不寧,受到些影響,都是學生的錯。
可是學生寒窗苦讀多年,只為秋闈一搏,現在退學,豈非半途而廢?
更要緊的是,學生已經尋好了同窗,馬上就要立下相識擔保的契書。
一旦學生退學,無人擔保的話,這次秋闈學生就無法參加。
所以,求求山長,再給學生一次機會,別在此時將學生勸退!”
看著姿態卑微,語氣哀求的藍之凡,山長神色為難,沉思片刻後,才意有所指道:
“事到如今,老夫就給你透個底兒吧。
將你逐出書院,確實與你近日的學業退步,風評受損有關,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在藍之凡緊張希冀的目光下,山長壓低嗓音,快速提醒道:
“你自己回憶一下,近期曾做過甚麼,得罪過哪些貴人?
找出根源,才能解決問題,你這樣求老夫是沒用的,老夫也無能為力。”
得罪過甚麼人?
這下藍之凡是真的茫然了,他自問行事謹慎,從未得罪過任何人。
讀書人向來看重名聲,他平日裡與人為善,從不輕易得罪人,只除了林家。
可林家不過是鄉下泥腿子,根本不足為懼。
鄉下農戶怎麼可能對景行書院的山長施壓?
那到底會是誰在對付自己呢?
藍之凡腦中亂作一團,毫無頭緒,纏著山長還想繼續追問。
山長卻只是點到為止,任他如何懇求,都不肯再透露半句。
藍之凡無奈,只能壓下滿心怨憤,收拾行囊,黯然離開了學院。
他揹著包袱,一身頹喪,怔怔望著天空,神色茫然,一時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回石墨村?
不,他還有64兩欠銀未還,他會被魏家兄弟撕成碎片的。
思來想去,藍之凡決定先在鎮上找個差事,賺些碎銀。
待日後有了機會,再尋其他書院,看能不能繼續讀書。
藍之凡畢竟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很快就尋到一份賬房的差事。
只可惜還沒幹上兩天,他就被掌櫃轟了出來。
“還秀才呢,連個賬本都算不明白,快滾。”
在路人詫異鄙夷的目光下,藍之凡羞憤難當,只能漲紅著一張臉,以袖掩年狼狽逃離。
沒關係,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之後,藍之凡又當上了西席先生,但因講解文章時顛三倒四,被再次驅逐。
他不信邪,又去縣衙謀了一份謄錄文書的閒差。
只可惜,往日提筆如行雲流水,如今,卻連抄錄公文都錯字連篇,不過半日便被遣回。
接連幾次,尋到的差事都被拒了,藍之凡“蠢笨秀才”的名聲傳了出去。
回憶起那些人看自己時,那帶著憐憫與嫌棄的眼神。
再想到自己這個曾經風光無限,意氣風發的秀才郎,如今竟成了人人恥笑的痴愚之人。
藍之凡徹底崩潰了,再也沒有了尋差事的信心。
最終,囊中羞澀的他還是揹著行李,灰溜溜的回了石磨村。
意料之中的,他被魏家兄弟狠揍了一頓,然後逼迫他必須想辦法還銀子,否則就卸掉他的胳膊腿兒。
走投無路的藍之凡,只能對著魏婉音瘋狂洩憤。
“都怪你,全是你的錯,若不是因為你,我怎麼會悔婚?怎麼會欠下這麼多銀子?怎麼會一錯再錯?
你就是個掃把星,你根本不是個合格的妻子。
除了給我生下一個兒子,你甚麼都做不了,只會整天躺在床上苟延殘喘!
魏婉音,當初我真是瞎了眼才會娶你這個廢物,醜八怪。”
看著妻子那眼中的不可置信,那受傷的神情,藍之凡連日積壓的憋屈終於盡數消散,心底暢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