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如鉤,將淡銀輝光灑在江戶城的青石板路上。畫師菊川榮齋剛收起畫具,正欲返回居所,便見一名身著藏青羽織的武士立於燈籠下,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削瘦的下頜線。“菊川先生,我家主人備下夕宴,特請您移步。”武士的聲音毫無波瀾,彷彿在訴說與己無關的事,“主人還吩咐,若先生願攜一位女伴同往,便再好不過。”
榮齋心頭微動。他雖以畫美人圖聞名,卻極少涉足應酬,更不知哪位“主人”會深夜相邀。環顧四周,街角水茶屋的燈籠還亮著暖黃的光,侍女阿仙正低頭擦拭案几,鬢邊的藍菊髮簪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阿仙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爽朗女子,前日榮齋寫生時,她還主動送來解暑的酸梅湯,此刻聽聞有宴席,眼中當即閃過一絲好奇。“若阿仙姑娘不嫌棄,便隨我走一趟吧。”榮齋的提議正合她意,兩人當即隨武士登上了等候在旁的黑漆駕籠。
駕籠搖晃間,榮齋只覺窗外的景緻愈發偏僻,從熱鬧的町街漸漸駛入荒僻的雜樹林。不知過了多久,駕籠驟然停穩,掀簾的剎那,他竟看得怔了——月光下,一座唐風格樣的宅邸靜靜矗立,硃紅樑柱上纏繞著銀灰色的藤蔓,瓦片在月光下流轉著玉蟲般的虹彩,正是武士口中的“玉蟲屋敷”。
踏入宅邸的瞬間,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面而來,似蘭似麝,卻又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正廳內早已擺好宴席,紫檀木桌上羅列著數十道佳餚,琉璃盞中盛著琥珀色的美酒,卻不見半個人影。“主人稍後便至,請先生與姑娘先用些酒菜。”武士躬身退下,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阿仙早已被桌上的美食吸引,拿起一塊櫻餅便要品嚐,卻被榮齋按住了手腕。“且慢。”他指著盤中的刺身,瞳孔微微收縮——那魚片的紋理竟像是人的肌膚,邊緣還泛著詭異的粉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盛菜的銀盤上刻著細密的紋路,細細看去,竟是無數個“菊”字。
就在這時,內室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名身著十二單衣的女子緩步走出。她頭戴金釵,面容清麗,只是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袖口露出的手指纖細異常,右手中指卻短了一截。“菊川先生遠道而來,失禮了。”女子的聲音輕柔如嘆息,“我是這宅邸的主人,名喚阿菊。”
“阿菊?”阿仙脫口而出,“可是傳說中……”話未說完便被榮齋用眼神制止。他早已想起江戶流傳的怪談:二十年前,姬路城一位名叫阿菊的侍女,因失手打碎主人的十件家寶瓷盤,被截斷右手中指後投井自盡,此後宅邸夜夜傳出數盤子的哭喊聲。眼前這女子的模樣,竟與傳聞中的阿菊隱隱重合。
阿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一笑,抬手示意他們飲酒:“先生不必驚慌,我只是個守著空宅的孤魂罷了。聽聞先生畫技高超,特請您來,是想求一幅肖像。”榮齋雖滿心疑慮,卻架不住對方的懇求,只得取出紙筆。月光透過紙窗落在宣紙上,他凝神勾勒,筆下的阿菊漸漸有了神韻,只是那雙眼睛無論如何也畫不出活氣,反倒透著刺骨的哀怨。
宴席過半,阿仙突然捂住肚子,臉色煞白:“這酒……不對勁。”榮齋猛然抬頭,發現桌上的佳餚不知何時變了模樣——櫻餅化作了腐爛的花瓣,魚片滲出暗紅的汁液,而阿菊的身影竟在月光下漸漸透明,袖口露出的手臂上佈滿了水漬般的痕跡。“為甚麼……”阿菊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我只是想求一幅完整的畫像,為甚麼你們都要怕我?”
榮齋終於明白,這玉蟲屋敷的幻術中,藏著阿菊未散的執念。他強作鎮定,握住畫筆繼續描繪:“阿菊小姐,您的故事我聽說過。那十件瓷盤,或許並非您故意打碎。”話音剛落,阿菊的哭聲突然停了,宅邸內響起細碎的碰撞聲,彷彿有無數瓷盤在地上滾動。
“一個、兩個、三個……”黑暗中傳來阿菊的數數聲,帶著無盡的委屈,“我明明找到了第十個盤子,主人卻不肯信我……”榮齋心頭一震,想起怪談中那個關鍵的細節——當年阿菊死後,主人家的孩子生來便缺了右手中指,正是她怨念的印證。他急忙喊道:“十個!您的盤子,是十個!”
這一聲喊彷彿打破了某種魔咒,宅邸的玉蟲色光暈驟然褪去,桌上的幻景消失無蹤,只剩下一桌殘羹冷炙。阿菊的身影在月光下漸漸清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斷指處竟泛起淡淡的金光。“原來……他終究是信了我的……”她輕聲說著,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枚沾著水漬的瓷盤碎片。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榮齋與阿仙終於逃出了玉蟲屋敷。回望那座宅邸,晨曦中它不過是一片荒蕪的廢墟,唯有一口古井旁的雜草間,插著半支褪色的藍菊髮簪。後來榮齋才從當地老人處得知,當年阿菊打碎的瓷盤,原是主人為討好權貴故意損毀,卻將罪名推到了她身上。而那位截斷她手指的主人,臨終前終於承認了真相,還將找到的第十個盤子一同下葬。
數月後,榮齋完成了那幅肖像畫。畫中的阿菊眉眼溫柔,右手中指完好無損,背景是開滿藍菊的庭院,再無半分哀怨。他將畫像焚於古井旁,恍惚間似聽見一聲道謝,隨風消散在江戶的晨光裡。而玉蟲屋敷的傳說,也隨著這縷青煙,成為了怪談中最溫柔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