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映在妮妮蒼白的臉上,更顯幾分詭異。老張坐在審訊桌後,面前攤著厚厚的案卷,手裡握著一支筆,卻久久沒有落下。隔著一層單向玻璃,周徹站在外面,看著裡面沉默的妮妮,心裡五味雜陳。
幾個小時前,妮妮還在花街的巷子裡嘶吼著承認自己是吸血鬼,此刻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尖尖的獠牙已經消失,眼睛也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妮妮,”老張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溫和了許多,“我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被身體裡的慾望控制了。但你得告訴我們真相,關於你吸血的事,關於陳默的死,還有你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妮妮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過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我從 18歲開始,就不對勁了。”
她的目光飄向審訊室的角落,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那年我剛成年,有天晚上突然覺得渾身難受,像有無數只蟲子在骨頭裡爬,怎麼都睡不著。我不小心把手指劃破了,看到血的那一刻,我突然變得很興奮,心裡有個聲音在喊‘喝下去,喝下去’。”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掌心,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的觸感:“我忍不住舔了一下,發現血是甜的,像小時候揚叔叔給我買的蜂蜜水。我控制不住自己,拼命地吸吮手指上的血,可手指破口太小,沒一會兒就不流血了。那種渴望卻越來越強烈,像一團火在心裡燒。”
“後來,我開始偷偷殺院子裡的流浪貓、流浪狗,吸食它們的血。”妮妮的聲音裡充滿了愧疚,“可動物的血很淡,一點都不滿足,反而讓我更渴望人血。而且我發現,每個月的 15號,我都會變得特別難受,身體也會莫名地長高一些,肩膀變寬,聲音也變粗,像換了一個人。我很害怕,躲在房間裡不敢出門,直到那種感覺過去,身體才會恢復正常。”
老張皺著眉,在案卷上快速記錄:“所以你第一次殺人,就是在你身體變身的時候?”
妮妮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那天又是 15號,我實在忍不住了,偷偷溜進劇院的密室,穿上那件沒人要的黑色風衣,戴上帽子,遮住自己變高的身體,走到了花街。那裡的女人大多喝得醉醺醺的,沒人會注意我。我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跟著她走進巷子,趁她不注意,咬了她的脖子……”
她捂住臉,哭聲越來越大:“那種滿足感,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喝到人血後,我身體裡的火終於滅了,也慢慢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從那以後,每個月 15號,我都會去花街,找那些看起來不會被人注意的女人……”
“直到陳默出現。”老張的聲音沉了沉,“他發現了你的秘密,對嗎?”
提到陳默,妮妮的哭聲停了下來,眼神變得複雜:“陳默老師住在劇院後,一直很照顧我,知道我身世可憐,經常給我帶吃的,還教我唱歌。有一次,他無意中發現了密室,卻沒有聲張,只是悄悄觀察。15號那天,我又去密室穿風衣,他跟在我後面,看到了我吸血的樣子。”
“第二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沒有罵我,也沒有報警,只是說‘妮妮,你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得想辦法’。”妮妮的眼淚又湧了上來,“我很害怕,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告發我,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說會幫我。”
“他說的催眠,其實是想幫你?”老張追問。
“是……”妮妮哽咽著,“他說現代醫學治不好我,想帶我去美國找專家,還說先用催眠試試,能不能壓制我身體裡的慾望。可我那時候已經被恐懼衝昏了頭,覺得他是想控制我,想把我當成怪物研究。我開始躲著他,甚至跟他吵架。”
“案發那天,他留紙條說要回鄉下看父親,其實是想冷靜一下,順便幫我聯絡美國的醫院。”妮妮的聲音裡充滿了悔恨,“可我以為他要丟下我,或者去報警。那天正好是 15號,我又變身了,在劇院門口攔住他,跟他吵了起來。他想跟我解釋,我卻以為他在騙我,失控之下……咬了他的脖子。”
說到這裡,妮妮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失聲痛哭:“我不是故意的……我殺了唯一想幫我的人……”
審訊結束後,老張走出審訊室,臉上滿是感慨。周徹迎上去,聲音有些急切:“怎麼樣?她說了嗎?”
老張嘆了口氣,靠在牆上,把妮妮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周徹:“這事太神奇了,也太可惜了。妮妮這孩子,從小就揹負著那樣的身世,18歲又出現這種怪病,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身不由己。陳默那小子,看著不苟言笑,心裡卻比誰都善良,想幫妮妮,最後卻被妮妮殺了,真是……”
周徹沉默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他想起第一次在劇院見到陳默的場景,那個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嚴肅的男人,提起《塞勒姆的女巫》時眼裡的光芒;想起陳默為了讓妮妮專注排練,跟她吵架時的著急;想起陳默失蹤前留的那張紙條,上面簡單的“回家休息”四個字,原來藏著這麼多不為人知的苦衷。
“那現在,怎麼處理妮妮?”周徹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張搖搖頭,語氣沉重:“她殺了好幾個人,劉美娟、李莉莉,還有陳默.......,證據確鑿,肯定逃不了法律的制裁。至於她吸血的怪病,我們已經聯絡了最好的醫生,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控制。但這種情況,從來沒見過,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周徹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想起了妮妮抱著吉他唱歌的樣子,想起了她在“樂手之家”露出的溫柔笑容,心裡滿是遺憾。如果當年安娜沒有用小明的血救她,如果 18歲那年她沒有出現吸血的慾望,如果陳默的解釋能被她相信……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半年過去了。
深秋的上午,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墓園的石板路上,留下斑駁的光影。周徹和我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站在陳默的墓碑前。墓碑很簡單,上面只刻著“陳默之墓”四個字,下面是他的生卒年份。
“陳默是個好人,只是太固執,也太心軟。”周徹蹲下身,把菊花放在墓碑前,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石碑,“他對妮妮,大概是把她當成了需要保護的妹妹,一心想救她,卻沒想到,最後會被自己想保護的人殺死。”
我站在旁邊,看著墓碑上的名字,眼眶有些發紅:“妮妮現在怎麼樣了?醫生有辦法嗎?”
“醫生說她身體裡的異常激素很難控制,每個月 15號還是會難受,但透過藥物,已經能勉強壓制住吸血的慾望了。”周徹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她在監獄裡很安靜,經常對著窗戶發呆,有時候會唱陳默教她的歌。”
風輕輕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訴說著未完成的故事。周徹和我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他們想起了劇院裡的排練聲,想起了“樂手之家”的甜麵包香,想起了花街巷子裡的驚魂一夜,所有的回憶都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裡閃過。
“走吧,”周徹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應該也希望我們好好生活,別總活在過去裡。”
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陳默的墓碑,跟著周徹慢慢離開。陽光依舊溫暖,墓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那場由身世、慾望、誤解引發的悲劇,終於畫上了句號,卻在每個人的心裡,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而陳默的善良與遺憾,也像這墓園裡的草木,在歲月裡靜靜生長,提醒著每一個記得他的人,珍惜當下,別讓誤解,變成永遠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