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給母后請安!”
趙善斂衽躬身,盈盈一拜,鬢邊銀釵隨著動作輕晃,流光細碎,舉止間盡顯嫡公主的端莊尊貴。
殿內眾人見狀,皆是神色一凜,紛紛正襟危坐。主位上的皇后連忙抬了手,指尖帶著幾分急切的暖意,聲音柔得能化出水來
:“善兒來了?快,快到母后身邊來。”
這一番親熱模樣,讓殿中眾人暗自心驚。
昨日中秋佳節,恰逢永王趙子涉冊封大典,昭陽公主卻並未露面,眾人原以為她與皇后不過是面上情分。可眼下瞧著皇后這般疼惜,竟與對待親生女兒別無二致,各人皆交換了個眼神,心中暗自揣摩起其中究竟。
“多謝母后。”
趙善應聲上前,在皇后的鳳榻旁輕輕落座。
皇后待她依舊如在郴州做王妃時一般熱絡,一把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越瞧越覺歡喜,絮絮問道
:“昨日你遣人遞來訊息,說身子不適。我原想著,定是前些日子在外頭勞碌過度,傷了元氣。本想即刻接你回宮靜養,可你父皇說,女孩子家身子嬌弱,既已染疾,不宜挪動,便派了太醫去瞧。昨日宮中著實喧鬧,想來你也清淨不了,我便沒再堅持。太醫回稟說只是偶感風寒,今日瞧著,可好些了?”
皇后只顧著與趙善敘話,全然未察殿中眾人的神色已然變得十分微妙。
他們這些從潛龍之地跟來的家臣親眷,竟成了徹頭徹尾的“外人”。
可轉念一想,他們又何嘗不知其中緣由。陛下早已下了密令,嚴令眾人不得洩露昭陽公主並非皇后親生的真相。如今皇后對公主這般掏心掏肺,眾人心中自然瞭然,只是面上愈發恭謹,不敢有半分流露。
皇后未曾留意殿下動靜,趙善卻是心思剔透,再加上身側的侍女茉莉暗中遞來的眼神,殿中眾人的神色變化,她盡收眼底。 她抬眸看向皇后,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遺憾:“多謝母后掛心,如今已無大礙。
只是昨日未能親眼見證子涉的加冕大典,終究是一樁憾事。
” “哼,公主還是好好顧著自己的身子吧,何必假惺惺地說這些。”
皇后正要接話,一道尖細的嗓音突然插了進來,正是梅妃陳梅越。
眾人臉上的驚愕還未散去,便僵在了原地。唯有梅妃身側的陳梅枝,連忙伸手拉了她一把,低聲呵斥
:“妹妹,休得胡言!”
皇后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眸色沉了沉。可梅妃卻像是沒瞧見一般,不依不饒地說道
:“昭陽公主身份尊貴,自然瞧不上一個永王的加冕禮。不過我家子涉,乃是陛下親封的王爺,更是陛下最年幼的皇子。只要有陛下的看重,便足夠了。”
陳梅越心中本就憋著一口怨氣。
趙善本是前朝遺孤,能得個公主名分已是陛下天恩浩蕩,偏偏陰差陽錯佔了原本屬於自己女兒的“昭陽”封號。
如今這昭陽公主不僅得了嫡長公主的名分,更在朝堂之上佔盡風頭,她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是以今日連面上功夫都懶得做,言語間滿是譏諷。
“放肆!”
皇后終於忍無可忍,厲聲呵斥
:“梅妃,你今日是飲多了酒,竟敢在此說這些混賬話!”
趙善垂著頭,髮絲遮住了她臉上的神情,可殿中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后這是擺明了要維護昭陽公主。
陳梅枝見狀,連忙打圓場
:“梅妃娘娘許是連日操勞,有些倦怠了。不如我們一同去瞧瞧孩子們,也好讓娘娘歇歇?”
說著便要拉著陳梅越退下。
陳梅越也知曉今日場合特殊,雖心有不甘,還是緩緩起身,不情不願地福了福身
:“妾身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皇后尚未點頭應允,殿外忽然走進一名宮女,躬身稟報道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傳話,說今日日頭正好,眼下皆是親厚之人,讓您帶著眾人一同去永辰宮見禮。”
皇后聞言,下意識看向了坐在一旁的靜夫人,眉頭微微蹙起。並非她不願去,只是太后素來嚴苛,她心中難免有些發怵。
更何況隨行的這些親眷,大多未曾受過嚴格的宮廷禮儀訓練,她生怕他們言行失當,惹得太后不滿。她剛想起身應下,卻被身旁的嬤嬤輕輕扶了回去。
趙善坐在一旁,將這一切瞧得明明白白。殿中諸位夫人亦是面面相覷,暗自心驚。她們都清楚,如今的皇上與皇后,皆是記在太后名下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這位太后娘娘的手段與威嚴,她們早有耳聞,一時間人人心中都壓上了一塊石頭,滿心不願卻又不敢違抗。
皇后對著傳旨的宮女,神色有些心虛,不自覺地瞥了一眼身側的女官,緩緩坐下道
:“本宮這裡,已經備好了席面,怕是要給母后添麻煩了。”
“回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那邊也已備下了席面。這邊小廚房備好的膳食,會差人送去給陛下。今日陛下新封了內閣大臣,要與大臣們商議政務,太后娘娘已然交代妥當。”
宮女的話滴水不漏,瞬間堵住了皇后所有推脫的餘地。
靜夫人的右眼皮猛地一跳,繼而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她心頭一沉,暗道最不想見的局面終究還是來了。
太后行事素來周全,這般安排顯然是早有打算,根本容不得她們拒絕。她只能對著皇后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可違抗。
皇后見狀,知曉此事已無轉圜餘地,只得點頭應道
:“兒媳遵旨。”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永辰宮而去。皇后緊緊牽著趙善的手,就連方才在殿中趾高氣揚的梅妃,此刻也收斂了所有氣焰,垂頭喪氣地跟在隊伍後面。她敢對皇后不敬,敢當眾譏諷趙善,卻萬萬不敢在太后面前有半分放肆。
隊伍末尾的娟紅母女,卻是一臉茫然,全然不知接下來要面對的是甚麼。娟紅的娘拉著身旁的一位夫人,小聲嘀咕
:“你說說,太后娘娘都已經移居永辰宮了,陛下也早已繼位,為何還要讓皇后娘娘親自去請安?說到底,又不是親孃。”
這話恰好被身旁的一位公公聽了去。
他暗自咋舌,心想竟有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敢當眾議論太后與皇后的關係,定是沒吃過宮廷裡頭的苦頭,不免多看了她們母女兩眼。
被拉住的夫人雖沒甚麼見識,卻也被宮中侍從們肅穆的氣勢震懾住了,只是連連搖頭,不敢與娟紅的娘多言。可娟紅的娘卻不依不饒,又拉著另一位夫人追問不休。
眾人行至永辰宮門口,守在宮門外的宮女落雁連忙上前行禮。皇后深知落雁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人,地位非同一般,便也對著她微微頷首。
“皇后娘娘,諸位夫人,請隨奴婢入內。”
落雁躬身引路,神色恭敬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皇后依舊緊緊握著趙善的手,趙善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濡溼,知曉皇后是心中緊張。她下意識想抽回手,轉念一想,自己自幼對這位皇祖母便心存怯意,今日正好瞧瞧她究竟有何打算,便任由皇后握著。
掌心傳來的溫度,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
一行人繞過正殿,後院的荷花池映入眼簾。池中碧荷亭亭,荷葉上凝著細碎的晨光,假山上清泉潺潺而下,濺起的水花帶著幾分涼意,稍稍驅散了暑氣。眾人正想鬆口氣,落雁卻在迴廊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眾位夫人,太后娘娘素來不喜生人,今日便讓諸位在此等候,遠遠見上一面即可。還請諸位在此止步。”
落雁環顧眾人,面上含著淺淡的笑意,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眾人皆是一愣,雖心中不滿,卻沒人敢貿然開口。唯有娟紅的娘,不知深淺地嚷了起來
:“太后娘娘不見我們,那我們大老遠跑來做甚麼?方才皇后娘娘本就不願來,如今來了又不見,這不是耍人嗎?”
她這一番話,倒是說出了眾人的心聲。
落雁卻未理會她,轉而對著皇后躬身道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已然為諸位夫人備下了餐食,絕無怠慢之意。這份良苦用心,想必娘娘心中明白。”
“是,兒媳明白。”
皇后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連忙應聲。
“既然皇后娘娘明白,那方才這位娟紅縣主的母親所言,怕是一家之言,不足以作數吧?”趙善忽然開口,聲音清冽。
她深知落雁是太后心腹,忠誠且有手段,斷不會輕易容忍旁人對太后不敬。
身為後宮掌舵人的貼身女官,落雁本就有維護太后威嚴的職責。
皇后見狀,連忙打圓場
:“落雁姑娘莫怪,這位夫人是鄉野出身,沒見過宮廷世面,說話難免有失分寸,並非有意冒犯。”
“皇后娘娘言重了。娘娘宴請諸位,奴婢怎敢怠慢。”
落雁話鋒一轉,對著皇后和趙善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太后娘娘已然等候許久了,皇后娘娘,昭陽殿下,請隨奴婢去荷花池上的亭子吧。”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荷塘中央的亭子裡,端坐著一道端莊的身影,正是太后。
只是太后背對著眾人,看不清具體神色。皇后只得一步三回頭地牽著趙善,跟著落雁往亭子走去。
趙善心中瞭然,今日這些口無遮攔、心懷不滿的人,怕是討不到半分好果子吃了。
落雁打發走皇后與趙善,轉身看向迴廊下站在日頭裡的眾人。即便梅妃也在其中,她依舊神色淡然,對著身旁的女使吩咐道
:“太后娘娘近日身子不爽利,太醫給了個方子,無需吃藥施針,只需在日頭最烈處曬一曬,便能抵禦冬日的嚴寒。太后娘娘不知此方真偽,想著讓諸位夫人幫忙印證一番。想必諸位夫人,不會拒絕吧?”
她臉上依舊掛著笑,可這話卻說得擲地有聲,綿裡藏針,容不得任何人反駁。
靜夫人聞言,當即閉了閉眼,心頭一片冰涼。眼下正是酷暑時節,日頭最烈的時候,這般暴曬下去,即便不曬出大病,也得脫一層皮。
“這……這怎麼行?這麼大的太陽,會曬壞人的!”
又是娟紅的娘,不顧女兒的拉扯,再次開口反駁。
“娘,您別說了!”
娟紅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去扯她的袖子。
落雁的目光落在娟紅的娘身上,語氣平靜地問道
:“夫人,您有何異議?”
“我不是有異議,只是這法子太離譜了!這麼曬下去,我們這些人哪裡吃得消?”
娟紅的娘性子耿直,竟是一點也不知收斂。
“這麼說,夫人是不願為太后娘娘分憂了?”
落雁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神色冷了下來。 周圍的太監宮女們都替娟紅的娘捏了把汗,心中卻又有幾分快意。這般口無遮攔,當真是死於話多。
“我……我不是不願……”
娟紅的娘被她一噎,一時語塞。
“既然不願,那便開席吧。”
落雁說著,便要揮手示意。
陳梅越見狀,心中暗道不好,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能為太后娘娘效力,是臣妾的本分,臣妾自然願意。臣妾願與阿姊一同為太后娘娘印證此方。”
陳梅枝知曉妹妹不會害自己,也連忙跟著點頭
:“臣妾也願意。”
“梅妃有心了。”落雁淡淡頷首,
“既然如此,二位便去廊簷下用膳吧。”
“多謝姑娘。”
姐妹二人連忙謝恩。 可當她們被引到廊下時,卻瞬間傻了眼。
那廊簷下正是烈日直射之地,旁邊還擺著一口滾沸的熱茶,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眾人本就站在日頭下許久,早已燥熱難耐,見狀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紛紛用帕子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這麼熱的地方,怎麼坐得住?”有人忍不住低聲抱怨。
“諸位放心,你們與梅妃娘娘自然不同。”
落雁話音剛落,只見院子中央已然擺好了一張大桌,桌上的熱湯熱菜冒著騰騰熱氣,在烈日的炙烤下,別說吃了,就連靠近都覺得灼人。
這般一比,梅妃姐妹所在的廊簷下,反倒成了好去處。
“諸位,請吧。”
宮女們上前,如同押送一般,將眾人引到烈日下的桌邊落座。
桌子極大,眾人相隔甚遠,唯有桌下的腿腳能稍稍避開日曬。偏偏今日又是個無風的日子,熱氣蒸騰,讓人喘不過氣來,哪裡還有半分用餐的心思。
有些機靈的,已然瞧出這是太后在敲打眾人,正想開口求饒,卻瞥見娟紅母女身後竟還擺著一口燒得通紅的鍋灶,鍋中開水咕嘟作響。
母女二人早已汗流浹背,狼狽不堪。
“這哪裡是赴宴,分明是坐牢子嘛!”
娟紅的娘氣得就要起身,卻被身旁的宮女一把按回座位。幾番掙扎無果,她便忍不住發起牢騷來。
落雁端著一碗剛盛好的熱湯,緩緩走了過來,語氣冰冷
:“夫人這是對太后娘娘的盛宴不滿?”
她將碗遞到娟紅的娘面前
:“這是太后娘娘賞賜的參湯,滋補身子。想來夫人在貧寒之地,怕是從未見過這般好東西,快些趁熱吃了吧。”
娟紅的娘哪裡吃得下,連連擺手。落雁臉色一沉,身旁的兩名宮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硬生生將參湯灌了下去。
“姑姑,我們錯了!求您放過我娘吧!”
娟紅嚇得魂飛魄散,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哭著哀求。
“咳咳咳……”
娟紅的娘被滾燙的參湯嗆得連連咳嗽,雖未傷及性命,卻也受盡了屈辱。
廊下的陳梅枝聽到動靜,忍不住想回頭去看,卻被陳梅越死死按住。“別看,我們顧好自己就好。
”陳梅越低聲叮囑。
這時,宮女端來兩碗綠豆湯,送到姐妹二人面前
:“梅妃娘娘,陳夫人,這是太后娘娘吩咐小廚房做的綠豆湯,解暑降溫,快些喝吧。”
陳梅枝這才鬆了口氣,怪不得妹妹這般鎮定,原來太后早有安排。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清涼的綠豆湯下肚,身上的燥熱頓時消散了不少。
娟紅見宮女終於鬆開了母親,連忙上前將她扶著。
宮女們下手極有分寸,方才那般強硬的灌湯,竟未灑出一滴,只是將娟紅娘的髮髻弄亂了些,平添了幾分狼狽。
落雁看著母女二人驚魂未定的模樣,冷哼一聲
:“太后娘娘說了,這碗參湯,名叫謹言慎行湯。還望夫人謹記今日之事,日後管好自己的嘴。”
娟紅的娘此刻終於徹底怕了,渾身瑟瑟發抖,不敢抬頭去看落雁的眼睛,只是不停地點頭,嘴裡連連應著
:“是,是,妾身謹記,妾身再也不敢了。”
她這才明白,進宮之前靜夫人千叮嚀萬囑咐的苦心。她原以為靜夫人是故意擺架子,如今親身經歷,才知曉宮廷之中,一言一行皆有規矩,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二位,且坐下吧。”
落雁說完,便轉身離去,不再理會她們。
迴廊的亭子裡,皇后被安排在背對院子的位置,院中發生的一切,她全然不知。
趙善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端著碗,神色平靜。
這時,太后夾了一塊鮮嫩的雞肉,放進趙善碗裡,
卻語氣溫和地對皇后說道
:“善兒自小身子弱,以後這孩子,還要勞煩你多費心了。”
皇后連忙起身謝恩
:“母后說笑了,照顧善兒,本就是兒媳的本分。”
趙善緩緩夾起碗中的雞肉,入口即化,鮮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炸開,正是她素來喜歡的味道。
只是望著太后慈祥和藹的面容,她心中愈發疑惑。這位深不可測的皇祖母,今日這番舉動,究竟是為了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還是……特意為她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