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書房裡,鳳嬌懶散地窩在椅子上看報紙,平日裡她也就只有玉霞這一個小夥伴,如今玉霞一走,她頓時覺得冷清了許多。
直到這時她才發覺,識字原來是一件這麼好的事。
若是換做以前在顧府的時候,沒人陪著玩耍,她就只能拿著一塊糕餅在一旁發呆。
其實大多數時候,她連糕餅都沒有,那會她只能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姨娘的吩咐,可她只願意記住那些美好的事情。
以前的日子太過辛苦,若是總想著那些難過的事情,這日子就真的沒法過了。
不過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再回想起從前,卻如同一場夢境一般。
她不再是那個任人使喚的小丫鬟春桃,可她現在,又是甚麼身份呢?
孩子的身份是跟著爹孃的。她的娘是太太,她就是小姐,也算是家境不錯的人家。
家裡的營生是出租房屋,如意飯館老闆的孩子是少東家,那作為房東的女兒,她又該是甚麼稱呼?也能被稱作少東家嗎?
想到這裡,她放下手中的報紙,想要去找娟姨問個清楚,可忽然想起,娟姨和玉霞已經回家了。
她扭身跑到後院去了,她小爹一天一大半時候伺候她娘,剩下一小半時間在廚房煎炒烹炸。
果然,等她走到廚房附近時,劉聞錚正在熬製高湯。鳳嬌走到近前,卻忽然有些猶豫。
她差點忘了,兩人的關係並不算親近,她還一直單方面地防備著對方。
可既然已經來了,總不能就這樣回去,那樣反倒像是她怕了對方一樣。
何況她和劉聞錚很少正面相處,她那些暗中的觀察,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鳳嬌扯出一個故作天真的笑容,理不直氣也壯的開口招呼:“小爹。”
劉聞錚在鳳嬌從廂房裡面出來在前面天井發愣的時候就發現她了,知道這是衝自己來了,如果他是個人的話,他肯定會想這個活爹她想幹嘛,天天跟個背後靈似的陰惻惻的瞅他,這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但他是個機器人,所以他回答:“怎麼了?”
鳳嬌並不習慣和他正面交流,見對方態度沒有異樣,便直接問道:“如意飯館老闆的孩子是少東家,我們家是出租房子的,那我是甚麼身份?”
劉聞錚抽空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後回答:“包租婆……小包租婆。”
鳳嬌瞬間恍然大悟,禮貌地道謝:“哦,謝謝小爹。”
她娘說過了,無論關係好不好,見人有禮貌,若是當面因為口角起了衝突,不容易捱打。
鳳嬌得到答案,用完就丟,轉身又回廂房去了。
劉聞錚:……這娘倆為甚麼給機器人的感覺都那麼渣啊?
一整天劉金鳳除了吃飯就一直在知識的海洋裡面狗刨,不知道為甚麼系統還給她增加了每天5個成語和一首古詩或古文背誦理解……
家裡依舊是一片安穩靜好,可外頭的混亂一刻也沒有停。
陸大成拉著黃包車,載著陸大娟和玉霞,刻意繞開了城隍廟一帶。
他們這些底層人其實不清楚那邊之前究竟發生過甚麼,又為甚麼爆發那麼駭人的槍戰,但是像他們這些黃包車伕最是懂得遠離是非之地的,無論是清末還是民國,他們這些底層人來說生存嗅覺都是非常敏銳的。
事情就發生在城隍廟附近,雖說背後牽扯著其他地界與各國勢力,參與人數眾多,可除了上面能從外頭調派過來的人手,真正在一線跑腿辦事、維持場面的,還得是城隍廟這片本地的人員。
但搶人事件還是激發了各方矛盾,各國勢力,因為那些被搶之人接連喪命,明面上彼此間的關係變得十分微妙曖昧,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輕易再動,但是私底下開始狠狠抓內鬼。
而下面的幫派矛盾被激化得異常嚴重,那些摻和進搶人事件的幫派,更是山頭林立、派系繁雜。
有盤踞在碼頭租界的青幫各支系,有靠著煙館賭場發家的本地流氓團伙,還有從外地湧入、只想分一杯羹的各路惡勢力。
他們互不統屬、各自為戰,為了利益可以瞬間聯手,也能因為分贓不均當場反目。
更何況他們甚麼都沒得到,反而平白折損了許多,只是現在比較敏感,他們都是引而不發罷了,現在都是最底層的那些小嘍嘍,受到上面示意跟對家發生一些不大不小的衝突。
他們搶奪那些身懷儲物空間的人,多半都是為了一己私利。
有人想把這詭異莫測的能力佔為己有,有人只想藉此向背後的勢力邀功請賞,更有機靈的,趁亂渾水摸魚,搶奪財物、擴充地盤。
還有一些人也趁這些時候剷除“害蟲”或者異己,就像那個去過劉金鳳家裡的女人,她就是渾水摸魚裡面的一員。
所以眼下最忙的,反倒成了華界街頭的巡捕與各路暗探。
只是這些底層巡捕也就敢抓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嘍囉,應付一下上面的差事罷了。
真要讓他們往下深查,誰敢動那心思?背後牽扯的幫派、勢力、洋人眼線,哪一個是他們這群小人物能得罪、能管得了的?
他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混一日是一日,有錢就賺,沒錢就坑蒙拐騙搶,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日常。
至於暗探,他們都是做的見血的勾當,無論是發現別人還是被發現,總是少不了人命填補的。
三人這一路上沒少被巡捕攔下來盤查,好不容易快要駛出混亂片區,前頭街口又撞見幾個混混扭打成一團,叫罵聲、拳腳聲混在一處,他們只能慌忙改道,在狹窄弄堂裡七拐八繞。
等終於平安到家,路上耗費的時間,比往常足足多了兩倍。
一進門,卻發現平日裡早早就出門忙活的爹,今天竟一直待在家裡。
“爹,你在家啊。”陸大成脫口問道。
“今個兒不出去了。”老人點點,他皺著眉說:“大娟和玉霞回來了,你今天也別再出門拉車了。
外頭亂得很,我去往常的路,走一路見著好幾波打架的,瞅著勢頭不對,中途就折回來了。
等之後咱們再拉車也是如此,咱們家少跑個幾日也撐得住,這些幫派也不知道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