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煙緩緩睜開眼,指尖離開冰弦,心頭的酸澀與悵然依舊,她抬眼,撞進心不動的琉璃色眸底,那眸底的溫柔,讓她心頭一顫,竟一時忘了言語~
心不動放下白玉簫,指尖輕拭簫身,唇角的笑意依舊,只是眸底多了幾分淡淡的落寞~
他抬手,掌心的凝露珠便緩緩飛起,瑩藍色的流光縈繞,珠內的萬頃碧波依舊流轉,帶著沁人心脾的清涼~
他輕輕一推,凝露珠便緩緩飛向茗煙,落在她的掌心,溫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至心底……
“曲罷,諾成……”他開口,聲音依舊清冽,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這西海凝露珠,歸你了。你們走吧……”
茗煙握著掌心的凝露珠,瑩藍的光澤映著她的眉眼,她望著心不動,張了張嘴,似是想說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已經肯定,她與眼前這位魔神,以及那隻九色鹿一定是舊相識。可眼下,她記憶未尋回,還有北海龍魚族沉淵玄鼎的封印等著她去穩固。不是敘舊的時候~
或許有一日,待她尋回記憶,記起他,會再回來看他們吧……
胡九辰上前,走到茗煙身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後,警惕地看了心不動一眼,卻也知他信守承諾,並未多言,只是低聲道,“小煙兒,我們走……”
茗煙被他拉著,腳步下意識地挪動,卻忍不住回頭,望向立在林間的玄衣魔神,望向那隻臥在他身側的九色鹿……
心不動依舊立在原地,玄衣如墨,琉璃色眸子定定望著她的背影,唇角帶著一抹淺淡的笑~
九色鹿亦抬眼,望著她的背影,低鳴一聲,似是不捨~
“走吧……”心不動的聲音,隨風傳來,清冽中帶著幾分溫柔,“記著,今後無論遇到甚麼~都要好好活下去……”
茗煙的腳步一頓,心頭一陣疑惑,同樣的話,靈珏說過,軒轅宏說過,風清墨似乎也說過~她看起來像是不想活的人嗎?……總覺得他們的話另有深意……
“小煙兒……”胡九辰輕喚一聲,拉回了她的思緒~
二人並肩,一步步走出了這方鳥語花香的世外桃源,走出了這煉魔窟……
煉魔窟外,陽光灑落,驅散了窟底的陰涼~
茗煙握著掌心的凝露珠,回頭望向煉魔窟的入口,那入口隱在雲霧間,似是從未有人闖入過~
她的心頭藏著一絲悵然,一絲疑惑,心不動~我們還會再見吧?……
而煉魔窟底,心不動立在林間,白玉簫抵在唇邊,卻再未吹起一曲~
九色鹿蹭了蹭他的小臂,似是在安撫~
他望著茗煙離去的方向,琉璃色眸底的溫柔化作執念,希望再見之時,你不要恨我……
九色鹿身形輕晃,周身漾開層層彩色光輝,鹿影漸淡,化作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
他身著月白短打,髮間束著根瑩玉髮帶,額間凝著一點鹿紋硃砂,眉眼清俊,只是唇角噙著幾分不解的委屈,晃了晃心不動的衣袖,“你自己不與她相認也就罷了,為何還要阻止我和她相認?……”
若不是心不動壓制著他的靈力,他早化作人形和她相認了……
心不動垂眸望著少年,琉璃色眸底的落寞尚未散盡,指尖摩挲著白玉簫的簫孔,悠悠嘆了一聲,聲線輕得似被林間清風揉碎,“時機未到~”
“她體內的魔氣……”
少年話未說完便見他抬手將簫抵在唇邊,唇瓣輕啟,簫聲再次漫開~
只是這一次,簫聲無半分先前的溫柔繾綣,只剩悠遠綿長,裹著數十萬年的歲月風霜,繞著煉魔窟的青石草木,飄向雲海深處~
少年立在他身側,望著他垂落的眼睫,耳畔簫聲悠悠,思緒也隨著那清冽的旋律,一同沉進了遙遠的上古時期——
那時的天地,初定未久,混沌餘韻尚在,神魔共存於三界,四海八荒間,既有仙神的清輝繚繞,亦有魔煞的戾氣翻湧,世道未平,紛爭時有~
那時的心不動,還不叫心不動,三界眾生,皆稱他一聲魔神大人。他自混沌魔氣中孕育而生,玄衣如墨,琉璃眸寒,掌間翻覆便是萬魔俯首,身側從無伴影,獨來獨往,性子冷戾偏執,從無半分溫和,唯有手中那支白玉簫,是他自誕生起便相伴的器物,簫聲起時,或震碎山嶽,或屠盡邪魔,從無半分柔意……
而九色鹿一族,彼時還是三界中罕見的瑞獸族群,居於崑崙墟鹿鳴谷,以祥光護體,性情溫馴,不涉紛爭,卻因血脈中藏著能淨化魔氣的九色靈光,成了邪魔眼中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存在……
那一日,數萬邪魔集結,攜著蝕骨戾氣攻入鹿鳴谷,金戈鐵馬踏碎了谷中瑤草瓊花,九色靈光被魔氣浸染,九色鹿一族死傷無數,鮮血染紅了青石路,就連谷中千年不凋的靈樹,也在戾氣中漸漸枯萎~
年幼的九色鹿少主,便是如今的少年,彼時才化形不久,尚帶著幾分稚氣,被族中長老護在靈樹後,看著族人一個個倒下,九色茸角因恐懼微微顫抖,卻只能攥緊小拳頭,連哭都不敢太大聲~
邪魔的利爪即將探到他身前,長老以身相護,瞬間被戾氣吞噬,化作飛灰~
少年閉緊雙眼,以為自己終將殞命,卻忽聞一聲清越琴音,如利刃破風,自雲端落下~
琴音起處,青蓮漫開,層層疊疊的青蓮華光自天際鋪來,擋下了所有蝕骨戾氣~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踏蓮而來,女子身著淡青色廣袖流仙裙,墨髮鬆鬆挽著,僅以一支青蓮玉簪固定,眉眼清絕,身前懸著一把無妄琴,琴身刻著纏枝青蓮紋,冰弦輕顫,便有萬千清音化作利刃,直刺邪魔心口……
那便是青蓮神尊,如今的茗煙。她的真身乃是上古混沌青蓮,掌間清輝能滌盪萬邪,無妄琴更是先天靈寶,絃動處,可引天地清氣,誅盡世間邪魔~
她本是要去往北荒之地尋找材料為莫筠打造一杆長槍的。誰料,途經崑崙墟時,忽聞鹿鳴谷傳來的悲泣與戾氣,便隨手相護~
無妄琴音泠泠,每一次撥絃,都有邪魔在清音中化作飛灰,魔氣遇著青蓮華光,便如冰雪遇火,瞬間消融……
只是邪魔數量太多,前赴後繼~
一支黑煞邪魔悄然繞到了她身後,凝聚戾氣欲施偷襲時,一道凌厲簫聲突然自雲海深處炸響,清冽如寒刃,帶著睥睨三界的威壓,直直撞向那黑煞邪魔~
簫聲起,琴音和~
青蓮神尊眉頭微抬,便見一道玄色身影踏雲而來,男子墨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玄衣如墨,琉璃色眸子寒如冰潭,手中白玉簫抵在唇邊,簫聲每一次流轉,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殺意……
他便是魔神大人,如今的心不動~
彼時他恰在崑崙墟附近小憩,敏銳的嗅到了崑崙墟方向傳來的戾氣及血腥之氣。他原不想多管閒事的,卻聽琴音驟起,殺伐之音不絕於耳,瞬間來了興致……
他想看看是誰的琴音能與他的簫聲不相上下~
簫聲凌厲,琴音清絕,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竟生出天地間最磅礴的殺伐之勢。
琴簫和鳴處,雲海翻湧,清氣與魔氣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萬千邪魔在這旋律中哀嚎潰散,要麼被琴音滌盪,要麼被簫聲震碎神魂,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鹿鳴谷的邪魔便已片甲不留……
戾氣散盡,青蓮華光緩緩收斂,簫聲也漸漸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