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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無音之聲

2026-05-10 作者:小白沖沖

“蘇姑娘,中元節的送親花燈是要寫上名諱才作數的”

因玉琉光之故,兩人並未一起放花燈,卻也離得不遠,雨師晴百無聊賴時恰見只有一盞河燈著了筆墨,不由上前出言提醒。

“無妨,寫忌日也是一樣的”

中元節的燈是送給亡者的福音,河燈千百盞,燈上的字樣蘇清絕自是看見的。

中元節以燈傳音,告慰逝者,於人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節日,不想還有如此兒戲之人,雨師晴只覺眼前的女子有些荒唐。

“蘇姑娘,人世可是很看重這些節日的,此話莫要讓旁人聽到才是”

蘇清絕抱起玉琉光,道:“謝姑娘提醒”

她面容寡淡,面上無甚神情,話裡誠然道謝,面色落在旁人眼裡卻只當是倨傲且不耐,雨師晴深覺自己多管閒事,抬腳朝一邊走去。

蘇清絕側身看了眼河面,河燈簇擁,燈火流光,早已不知哪盞出自何人手,她回身帶人離開,旺財低叫一聲,跑至司央腳邊,耷拉起腦袋。

司央暼了一眼,看向走來的人道:“燈放完了?”

蘇清絕點頭,看向旺財:“它可有事?”

司央躬身將它提起來,晃了晃:“你得罪它了?”

蘇清絕搖了搖頭,視線並未從旺財的身上離開。

她的目色不見波瀾,旺財卻覺不安,只得低叫一聲。

“困了便一邊去”

司央徑自將旺財扔了過來。

蘇清絕抬手接過,放至地上。

金鬱琉道:“晴兒,你帶蘇姑娘回府。”

雨師晴聞言,秀眉微顰:“你呢?”

“尚有一事”

“我與你同去”雨師晴踱了兩步,走到金鬱琉身邊。

金鬱琉低首看她:“有一事需你傳信,你若不歸,有人會不安”

雨師晴聞言心裡一急,伸手去拽他的衣袖:“不會,兄長知曉我與你一起,他很放心,我讓旁人代為傳話,不會誤了你的事”

“此事需你親力親為”金鬱琉面容微移:“今次你所遇之事得眾人憂心,是該小心才是”

雨師晴扯了扯他的衣袖,神色有些落寞:“你我許久未見,今次一別又不知何時再見,你便讓我同行吧,有你在他們不會擔心的”

金鬱琉退了一步,道:“你回府告知後可同他一行來此。”

三番相拒,雨師晴見留下無果,臉色不太好看,她放開金鬱琉的衣袖,瞪了眼不速之客,道:“我應你便是”

她性子直率,心思都露在面上,對於蘇清絕而言不痛不癢,但司央就不一樣了:“何故瞪我?”

雨師晴嘴一撇:“你擾我好事”

這話從何說起?司央不忿:“擾你何事了?”

雨師晴沒想到這少年人如此沒眼力見,聲音高了一分:“擾我與鬱琉賞花燈,放花燈!”

司央皺眉看她:“你賞你的,放你的,我與師兄說事,擾你哪了?”

雨師晴見那透著“無理取鬧”的視線砸在自己身上,有些惱火,正欲發作,金鬱琉打斷二人道:“那少年人身上有異,需開啟府內陣法”

雨師晴一怔,斂起不悅,面上鄭重幾分:“可是發現了異常?”

金鬱琉道:“現下不知,你且先行回去”

雨師晴不再猶豫,點頭應聲,視線卻未離開他分毫:“你多加小心”

二人話意不明,聽得蘇清絕一頭霧水,她輕聲詢問:“出了何事?”

司央冷聲道:“那賣燈的少年無神魂,卻似常人”

金鬱琉擅神魂之術,神魂主人之軀體,無魂者與行屍走肉無異,許平安卻並非如此。

蘇清絕接著道:“此話何意?”

“許是與魔族有關”金鬱琉側首看她:“我欲同司央走上一趟,你隨她回府”

蘇清絕搖了下頭,道:“我跟你們去”

雨師晴探出身來勸道:“蘇姑娘有幼弟需照拂去了多有不便,還是與我一道回府罷”

蘇清絕挑明話音:“謝姑娘好意,不過那少年人與我一樁舊事有關,此行非去不可”

這話卻是讓幾人都側了目,雨師晴見狀輕應一聲,道:“既如此,我便將你阿弟帶回府去,你可便宜行事一些”

蘇清絕心下無奈,復又拒道:“無妨,他修為不差的”

雨師晴頓時驚訝:“欸?”

見她推卻,金鬱琉出言解圍:“晴兒先行回去,路上留心一二,不可大意”

雨師晴忙道:“無事,阿珂跟著我的,你們也多加小心”話語微頓,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低聲道:“你且早歸”

金鬱琉微一點頭:“莫要擔心”

蘇清絕遞上一物:“勞雨師姑娘將它一併帶走”

旺財耷拉著腦袋,大氣不敢出一下,生怕此人變了想法,想殺妖滅口。

雨師晴並未接,轉而看向金鬱琉,見他點頭適才接了過來,御劍離開。

司央視線微移:“你要帶他同行?”

此妖一開口準是沒好話,蘇清絕算是看出來了。

“不會誤事”

此行不知會有甚麼變故,帶上一個入睡之人豈不累贅?司央覺得此人睜眼說瞎話的本領挺高。

“你不想去雨師府便留在城中等候”

拋開許平生的干係蘇清絕的確不想一人去雨師府,且十五年前的那場大火只有他一人僥倖避開,如今又恐與魔族有關,此事不解,心下難安。

“我隨你們一道”

司央斜睨一眼:“一道添亂?”

蘇清絕看著那歪著的腦袋,斜瞥的眉眼,明明是朗朗少年模樣,偏生沒長一張好嘴。

“不至如此,小師兄且安心”

金鬱琉抬手搭上司央的肩:“小心行事無妨”

司央輕哼一聲,只得作罷,只是周身散發的冷意讓蘇清絕略感避了避,她自身後繞行移步到金鬱琉的身側:“你曾上過大荒宗為諦江療傷?”

今次一遇金鬱琉已經發現她神魂完整,復又聽司央說起一二,怎不知此人上了大荒宗?而那日自己的一番叮囑並沒有用。

“兩年前長華仙尊曾攜我前往,諦江身體不見異常命數卻在不斷流逝,此因他識海隱有你的半魂之故,神魂被強行抽離帶來的傷不可估量,為免消散需以靈識力溫養,他若身死,半魂無所依憑亦會消亡,我為他療傷之後將半魂隱於他識海之下。”

此人心思玲瓏自能聽出她話中意思,如實將原委道來,而自與諦江的交談之中蘇清絕便覺自己的半魂與他多少有點干係,卻未曾想過那半魂能安然無恙竟是託了他的福,有命盤一事在前,他卻事事相助。

蘇清絕心緒複雜起來,靜默片刻,道:“師尊亦知曉此事?”

金鬱琉面容微側:“我並未說於長華仙尊,他知曉你半魂一事?”

蘇清絕點頭:“師尊亦擅神魂之術?”

金鬱琉靜默片刻,不置可否道:“此事待你回去可問上一問。”

回去?蘇清絕如今已經順利取回半魂,若青硯門只是個平平無常的小門派當然樂意拜入,但事與願違。

這一月所見,此門不僅與大荒宗和無相門交好,亦與天衍宗有千絲萬縷的聯絡,處處都讓青硯門透著不平凡來,而更讓人不安的是青淵因天衍永珍之術收自己為徒,她曾向姚祟打聽一二,功法來歷與天衍宗有關,玉琉光知曉這等絕學也是讓人忐忑非常。

冥冥之中諸多人事被連到了一起,她自問沒這個本事,只恐與阿元有關,而今若跟著回去指不定會有甚麼變故,心思幾轉間,她不動聲色看向司央:“小師兄可知曉?”

若說三人中最為了解青淵的非司央莫屬,兩人的一番交談他看在眼裡,心下更加確信師尊當初並不僅僅是收她為徒,但這其中究竟有何深意?按下心中疑慮,如是道:“此乃天賦異稟,師尊並不擅長”

這就有些奇怪了,蘇清絕思量片刻看向金鬱琉:“半魂一事多謝你”

這聲謝真誠實意,金鬱琉語並未理會,反而話裡含了幾分責備之意:“那日我將局勢言明於你是望你小心行事,大荒宗進出不易何故如此魯莽?”

蘇清絕曾道謝過的人寥寥無幾,對此人卻是一而再,再而三,但他從不領情,話裡反倒是在怪自己給他添了亂,她添什了?都是他多管閒事,暗暗腹誹一番,話裡卻是解釋:“神魂有失,修為不進,此行遇上師尊是一件幸事。”

“若無一遇又該如何?”金鬱琉輕道:“來年年初將是神域秘境開啟之時,諦江必會前往,何不將養一陣靜待時機?”

此人竟能猜到自己所思所量,蘇清絕心下一驚。

大荒宗非常人能夠涉足,自幽都出來,她本欲入小門派養精蓄銳等待時機,但一路聽說姜瑾琅一事只覺恨意徒增,適才鋌而走險入大荒宗。

見她不言,金鬱琉輕嘆一聲,轉了話鋒:“雨師府發生之事與那少年人許是都與魔族有關,此行小心為上”

雨師府發生之事?蘇清絕放了趟河燈倒是錯過了不少事:“發生了何事?”

金鬱琉抬頭看了眼天色,繼而將事情一一道來。

原來半月之前雨師晴突然昏迷,尋醫無果,遂找上了無相門,金鬱琉與雨師氏頗有關係,便親自前來尋出病因。

雨師晴因中毒昏迷,名為俗世惑,其由來已久,溯至千年。

而於俗世惑,俗世之人怎會為其惑,那不過是一截竹子被俗世的情愛惑了妖心罷了。

那竹子在未生出靈識之前已在世間長了千年,竹身不過寸許,掩於堆砌的枯葉之中,不想一日被一名女童拔走,女童本欲將其削了做簪送人,幾刀下去竹身卻是完好無損,女童家裡世代以木雕為生,她的刀怎會鈍?這竹子莫不是個寶貝?

女童尋了個茶杯,添了些土,將竹子種在杯中,青瓷茶杯,青翠玉竹自此成了她的珍視之物,每日瑣碎,必細細道來,年復一年卻日日如初。

竹子不知何時生了靈識,許是這家中煙火氣太重,又或許是女童每日不厭其煩的聒噪聲,總之那日,他見了她。

彼時女童已出落成一位標緻動人的女子,前來府中做媒的人不可勝數,女子不為所動,無事時捧著茶杯坐於竹林裡,茶杯已換,玉竹依舊,黃口之言已換作女兒家的煩憂。

竹幽尚不能化形,只能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她,這一看,又是三年。

一日,女子飛奔進屋,面上是竹幽從未見過的神情。

“竹幽回來了”

竹幽正坐在竹葉上喝水珠,聞言點了下頭,道:“回來了”

見女子如往常那般無所察覺,竹幽的幽瞳暗了暗。

女子沒有像往日那般捧起杯子,她徑直走向銅鏡,對著銅鏡中的自己看了又看,隨即梳起妝來。

那夜女子豔色醉人,是竹幽從未見過的顏色,他遠遠看著她,唇間一聲呢喃:“可願為吾妻?”

那夜府中來了一位俊郎的男子,婢人喚他竹幽公子。

女子美目明亮,捧著茶杯遞於他,當年簪未送成,今贈於玉竹。

男子一早聽聞這竹子刀劍不入,今夜恰可一看。

一劍劃過,竹身未有痕跡,男子正要稱奇,竹身應聲而裂,散作幾段。

女子的心隨著炸裂聲顫了顫,竹子斷了,不是好兆頭,女子收回竹子,將那幾節竹身握在手中,掌心滾燙,似有灼心之勢。

入夜,女子回房,將竹身放於桌上看了良久:“傳聞世間生靈尋道者有機緣可成妖,你可是如此?”

“可是氣我將你喚作他人?”

“可是氣我將你送人?”

“……”

女子問了許多,那幾截竹身靜靜躺在桌子上並無一句言語。

女子輕嘆一聲,自語道:“許是我多心了”

抬手欲拿起時,卻見方才斷作幾段的竹子已成一身,只是竹身上多了一些細紋。

女子美目如鼓,指間抖了抖,將竹子捧在掌心看了良久,輕語道:“你,果真”

此後女子似是忘記那夜的事,如平日一般,不再將他送人,但那竹幽之名卻時時喚著,竹妖很是不悅。

一日,那不悅因一支竹笛而消散無蹤,她雖看不見,卻是將他當人一般對待了。

女子送於竹妖一支竹笛,竹身青翠,如竹妖一般,笛末刻書,乃是一個“嫊”字。

“嫊”乃女子之閨名。

此地風俗嫁娶之行唯情相悅,若心悅一人,可將自己乳名託信物告於那人,那人若是傾心,自回贈於她,三日未回,便是無意。

本該兩情相悅,暮暮朝朝時時,但此後的數年間,竹妖再也沒有見過女子,獨剩空庭寂寥,笛聲似有還似無。

一日,如常日一般,竹妖坐於院中,閒看春日野穹。他是千年的竹,靈識一開,妖力與日俱增,且聽一道輕緩的腳步聲徐徐行來,這方院子每日由下人清掃外極少有人來,來人,定是她!

故人相逢,是欣喜,是害怕,是悲傷……種種煩絲一湧而上,竹妖心亂間隱去身形。

來人步搖羅翠,一身錦衣華服,行走間搖曳生姿,那是已數年不見的女子,見院子的景緻還和原來的一樣,美目裡的晦澀與倦意漸漸消去了。

女子推門而入,入眼處便是那立在茶杯裡的玉竹,玉竹依舊,卻不見她贈予的竹笛。

“你不在了,真好”女子輕撫竹身,笑意繾倦。

竹妖立於身側,垂眸靜看。

脂粉掩不住女子眉宇間的病態,她似有重病在身,未過半日便沉沉睡去。

竹妖陪了她一宿。

豎日一早,府裡請來了一位醫者,醫者眉目俊秀,清雅似竹,女子見時微微一怔:“你…”話語戛然而止,蒼白一笑,掩去了眸中喜色。

女子已是油盡燈枯,藥石無醫,但自醫者來後,病容消減,面上有了生氣。

女子問他:世上可有一種藥能助人了卻執念?

醫者未答。

第二日,醫者給了她一瓶丹藥,女子看他良久,低低一笑,服下一顆。

她睡容安然靜好,似正做著樁樁美夢。

沉睡三日,她睜開眼來,見醫者正坐於榻前靜靜看她,女子伸手撫上那張玉面:“竹幽,此生還能相見,我甚是歡喜”

“你還如當初少年模樣,我卻已是垂暮”

“有人常聞此處有笛聲,吹笛之人可是你?”

“能不能吹一曲給我聽?”

笛聲潺潺,笛音靜好,女子目色悠遠,眼前似是初見時的景象。

少年身長如粟睡於竹葉之上,震驚之餘,不敢去擾,怕那小小少年受驚不見。

一人見卻作不見,一人卻不知可見。

日日相處,情愫暗生,卻是不甘。

一場戲,得見心意,女子有媒妁之言,深知不可違逆,卻因心底私慾,願他不忘,贈予信物,不留一言。

笛聲三日不絕,止時斯人已去,此後數載,時有人在女子的墳冢旁見一男子吹奏笛子,卻不聞笛聲。

而雨師晴之所以不醒,是有人借竹妖之笛,奏無聲之音,續其夢境。

金鬱琉與雨師氏將府中人盡數查了一遍,自府上幼童那裡尋得一截玉笛,而那玉笛乃長街無意撿到,不知何人所有。

笛音三日未響,雨師晴轉醒過來,彼時正逢中元節兩人出府放花燈,適才有此一遇。

自長街之上見那賣燈的少年身體有異,後聽聞雨師重和千珊珠一事,金鬱琉直覺此事不簡單,而方才留下符紙,現下那少年已經去了城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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