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絕受他的傀人荼毒已久,早就想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想誤打誤撞,竟然遇到了本尊親自出馬。
她解了傾九淵一行人的禁制,身形停在了宋南辭面前,抬手間,那人已有預料:“你以為魔識沒有防備,會讓你從我這裡探到它的蹤跡?”
“探得到更好,探不到,你死了,也算去了他的左膀右臂,終究是不虧的。”
蘇清絕想殺他不是一天兩天了,眼下機會千載難逢,又怎會再次錯過?說著,指尖快速抵上他的眉宇。
神識之力異常霸道,更因周身的禁錮,宋南辭根本無法動彈,只能任由這股外來之力在自己的識海里開疆擴土,攻城掠地,其引發的疼痛劇烈無比,只見他的面色越來越慘白,襯著額間暴起的青筋分外猙獰。
因為蘇清絕的出現,局面瞬間扭轉,眾人得空的同時,純狐彧率先開了口:“這一境會如何?”
宋南辭與蘇清絕的一番話在不知情的一眾人心中激起不小的漣漪,有幽都的魔神以及蘇清絕的存在,他們沒有理由去懷疑這番話的真實性,不過相比於被神域作為棋子的憤怒,更讓人在意的是這一處三族安身立命的地方最終會如何。
金鬱琉安撫一笑,道:“不必擔心,此境會萬古留存下去,這也是商氏一族存在的緣由。”
純狐彧與濯君回算是舊識,之前長幼有序,濯君回身為長者,言談間待他頗為和善,今山水顛倒,此人雖說前塵已盡,但身上多少會有前人的影子,就像方才那極其短暫的淺笑,讓人如見舊人。
而站在一旁的姜玉瑤比之更生感觸,她低著頭,水眸漸紅。
自濯君回身死,她遠走西域,在洛神宗裡畫地為牢,不問世事三百多年,不想她的師兄們在此期間做了諸多事情,她得知後自慚形穢,又因身上血脈乃姜氏一族是當年謀害商氏一族的元兇之一,更覺沒有顏面面對此人。
倒是蕭豐燁與姜瑾琅在兩人出現時對視了一眼,一同跪了下來,執掌施禮。
蕭豐燁誠然道:“商氏一族心繫蒼生,匡濟天下,卻因我蕭氏一族的愚鈍鑄錯而遭受滅頂之災,我一族負德辜恩,愧對商氏一族的山河託付,愧對萬民,愧對天下,今得見故人,不敢念尊駕寬宥,我等只求用餘生補過,以贖前愆,求尊駕莫棄。”
說罷,俯下身去,額首及地。
“我姜氏亦然。”姜瑾琅跟著俯身。
自地宮一行後,兩人就有此決定,不想會發生神域秘境一事。
神域秘境隕落以及天怒之語引天下譁然,後有蘇清絕將商氏舊事重提,無疑是將兩族推上了風口浪尖,仙門大宗,以及其他古族一脈皆聚目於此,解開恩怨乃當務之急。
所幸,他來了。
與被前事困頓其中的兩人不同,那些往事對如今的金鬱琉而言如過眼雲煙,輕如鴻羽,怎奈此事不解決,將後患無窮,況且有人為給他打抱不平,不惜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你等先輩行下此舉,是受魔蠱惑,情有可恕,但由此致使舉國上下人心不齊,三族大計舉步維艱的過錯也難辭其咎,念你等後輩有補過之心,便以為含冤者正名,以通三族大計之路補過,望你等日後蒼生為任,萬死不辭。”
他的聲音冷靜平和,話裡透著對往事的寬宥,蕭豐燁心裡頓時填滿悲涼又悔恨無窮,方才在蘇清絕說出關於此境神主的事情時,作為知曉商氏一族秘辛的人,他當即猜出眼前人的身份,也明白了蘇清絕的憤怒與成見。
蕭氏惹出事端的那一脈真是死不足惜!
相比於他,姜瑾琅不知此人的真實身份,僅為代先輩贖罪,聽聞能冰釋前嫌,心裡鬆了口氣,兩人異口同聲道:“我輩定謹遵教誨,不負尊駕深恩!”
金鬱琉頷首,看向一人:“青硯門的掌門負傷,可否請姜長老照拂一二?”
在場的姓姜人氏只有兩人,能被稱為長老的只有姜玉瑤,見她垂首低眉,似是沒有聽到,姜瑾琅起身過去,拉了拉她的衣袖:“青硯門掌門負傷,子虛門的掌門請您去照拂一二。”
姜玉瑤猛然抬頭,通紅的雙目看向那雲淡風輕的人物。
面貌無一相同,只有望過來的眼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溫和神情,沒有失望,沒有生疏,沒有隔閡,如同數百年前,朝夕相處的時日裡最為尋常不過的一眼,讓人恍如隔世,頓時壓在心口壓著的巨石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欣喜。
“師兄他……”
話未盡,金鬱琉取出青玉匣,她心下了然,快步過去,身影消失前,丹唇微啟,卻未出一聲。
金鬱琉看在眼裡,微微頷首。
純狐彧負起手:“有兩人曾說他們的師尊偏心,你覺得可是?”
金鬱琉知道他的意思,大局未定,支走姜玉瑤是有不妥,不過他有自己的思量,除此之外,若論偏心,對著入門最晚,年紀最小,又是個姑娘家的姜玉瑤,那兩人做為師兄,比之濯君回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純狐彧與雲開影、青淵屬於不打不相識,之後一直交好,至於同不待見妖族與魔族的姜玉瑤,並不熟稔,見姜玉瑤離開,不禁憶起舊事。
果然軀殼換了,內裡卻未變。
他別了話頭:“你的應對之法是蘇清絕?”
“不止,”金鬱琉收了玉匣,前不久他去過大荒宗,兩方就萬妖令一事有過一番交談。
眾所周知,萬妖令原在妖族的聖女手中,也就是蛇族的思無邪,但是數百年前,思無邪墮魔,其所修煞氣與靈氣相斥,萬妖令斷不可能留在她身上。
眾妖紛紛猜測,大抵都是些傳給自己族人的私語,礙於這些,思無邪墮魔歸墮魔,蛇族的地位卻無人能夠撼動,不過偶爾會有一些垂涎萬妖令的妖上門,卻都不值一提。
直到魔君傾九淵上門,山主被殺,蛇山潰不成軍,其他妖族竟未得到任何詔令,萬妖令的下落便成了謎。
如此一來,也只有曾經的聖女、而今的魔族尊者思無邪知道它的下落,然金鬱琉曾進入過思無邪的識海,識海中,她的確是將萬妖令留在了蛇族。
前有她不記得宋南辭是蕭氏人,萬妖令一事自然與宋南辭與魔脫不了干係。
無奈這幾個都不是好找的主,誰料恢復記憶的傾九淵,竟答應三族分境的盟約,思無邪與風雪樓在他手中,那麼萬妖令的下落由他著手最好不過。
只是魔君的突然倒戈必然會引人疑心,金鬱琉和他的真實來歷又過於驚世駭俗,不能如實相告,只得以一同出自商氏一脈為由,入魔族本意是為了平定魔族,便於以後三族分境立世,不想被宋南辭擺了一道,失了記憶。
因前世的淵源,以及柏靈與紫檀的存在,純狐彧沒有不信他的道理,當萬妖令在鴻都皇城的訊息傳來的時候,他能隻身前來,便說明了一切。
“宋南辭有滅妖除魔,興人族一脈的念想,萬妖令在他手中,許是會借刀殺人,讓妖、魔兩族自相殘殺,好坐收漁翁之利,如今人族與魔族的立場恰是其二。”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僅適用於人族,也適用於妖、魔二族,不若三族怎會有長達數千年的爭鬥不休?但如今三族有更好的出路,此舉便顯得格格不入了。
純狐彧看了一眼蘇清絕與宋南辭,心下一定,復又道:“魔……”
話一出口,便被從蘇清絕身邊踱步完過來的傾九淵打斷了:“宋南辭說的魔神是何意?莫非魔神逃出了幽都?”
魔神是否脫身沒人比他們更清楚,如此一問,話裡必有所指,金鬱琉接話道:“並未,聽聞僅是一縷魔識。”
“魔識?”傾九淵輕蔑道,“既是分境而立,九幽山便是本君的地盤,開陣,本君要去煉化了他。”
純狐彧神色微變:“此地有去往幽都的傳送陣?”
“自然,不然爾等怎會出現在小荒山?”傾九淵一揚下頜,“你們三宗裡能開啟幽都傳送陣的人是否穩妥?本君可不想被旁人捷足先登了去。”
那倨傲的神情很是惹人厭,純狐彧打心底裡不覺他是能一同謀劃天下的人,奈何有人作保,為了眼不見為淨,他別過頭去。
金鬱琉則回道:“不會如此,魔君放心。”
自地宮一事後,各宗各派為防有魔族圈養的死侍潛入門內已經肅清過上下,也是那時,開啟幽都傳送陣的符石已經回到了三宗的宗主手上,他曾為此事去過天衍宗,有云開影從中照應,想必萬無一失。
“此時定論未免早了些,”正在告知姜瑾琅帝江下落的阿七突然插言道,“洛神宗與風雪樓早有瓜葛。”
洛神宗恰是掌管開啟幽都結界符石的三宗之一,此話一出,幾人一驚,視線紛紛落在他的身上。
純狐彧道:“事關重大,你不可妄言。”
妖族如今以大荒宗為尊,面對大荒宗的宗主,阿七面上卻依舊是散漫的神色:“千年前洛神宗滅了西域雪野上的狼王一族不是,你們可知他們的屍骨在何處?”
雖是千年前的事,但在場之人無一不人不知,一人不曉。
自思無邪掌萬妖令以來,妖族與人族少有戰亂,即便是思無邪自毀人族村莊數十地也未引起兩族多大的爭端,直至千年前,一妖修至尊問罪洛神宗,兩方交手十數日,在此期間,苦對方久矣之人與妖紛紛揭竿而起,禍亂不斷,兩族大戰一觸即發。
不想魔君橫空出世,上蛇山擄走妖族聖女,引妖族上下側目,無暇再顧及與人族的舊怨。
奈何魔族勢強,集結的妖族在其攻勢之下節節敗退。
唇亡齒寒,天衍宗弟子濯君回主動請纓,與妖族達成止戈的盟誓,共同對付魔族。
而問罪洛神宗一事,在關乎整個妖族的大局面前無足輕重,可對那一妖則是滅族之仇,不共戴天,此事不能善罷甘休,他指劍直指妖族,神擋殺神,魔擋殺魔。
大義與小義難取難捨,同族相殘更是要不得,為打破僵局,濯君回站了出來,以比試定後事,倘若贏了,無人阻他報仇雪恨,輸了,此事便作罷。
對於後世,結果可想而知,大妖願賭服輸,但終是愧對族人,散命數於天下。
今夜有人將舊事重提,眼前人的身份便引起了幾人的猜測。
傾九淵打量他幾眼,道:“風雪樓坐落於聚一地靈氣的聚靈陣之上,壓陣的莫非就是你口中的雪狼一族的屍骨?”
“不錯,”阿七看他道,“若非魔君將風雪樓連根拔起,我還發現不了。”
魔君面色陰沉起來,抬腳就要找宋南辭。
金鬱琉閃身一攔:“魔君稍安勿躁,待她事畢再洩憤不遲。”
“敢算計到本君頭上,真是找死。”傾九淵拂開他的手臂,卻未再走出一步,側身道,“你等仙門著實礙眼,當初叫他殺穿洛神宗又如何?”
金鬱琉道:“當年洛神宗願助妖族抵禦魔族也是為化解此事,往事多說無益,如今已知撥弄風雲之人是誰,該一致對外才是。”
的確,妖族問罪洛神宗,一旦深究,必會牽扯出風雪樓,妖族攻勢之下,風雪樓又如何獨善其身?這也是宋南辭引傾九淵入人世的引子,此事一環扣一環,眾人皆身在局中不自知。
傾九淵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純狐彧思索一陣,道:“你將姜玉瑤支走可是因為此?”
金鬱琉頷首:“風雪樓與宋南辭有關,且坐落於西域雪野,不得不讓人想到千年前妖族問罪洛神宗一事,她入洛神宗恐不是巧合。”
千年前的事距離純狐彧一眾後輩過於久遠,很難將其中因果聯絡到一起,只有當初身在其中的人才能如此,阿七看向他的眼裡多了一些深意。
純狐彧有些放心不下:“洛神宗那邊?”
金鬱琉道:“無需擔心,有云宗主坐鎮。”
純狐彧自然是相信雲開影的,只是宋南辭與魔神謀劃千年之久,不得不讓人忌憚。
一直未出言的姜瑾琅出聲道:“不知我族前輩會如何?”
金玉琉如實道:“暫且與世隔絕,待眼前事了再行診治。”
姜瑾琅繼續道:“可會有性命之憂?”
姜玉瑤是誰?乃濯君回的徒弟,金鬱琉承接了他的記憶,也就承接了與他有關的人與事。
“不會。”
姜瑾琅在看到姜玉瑤見到此人時的反應就隱約猜出他的身份,聞此,放下心來。
忽然,一道快到極致的紅影自身邊拂過,她不及反應,脫口而出:“小心!”
話音未落,金玉琉的命門被握在了蘇清絕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