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鬱琉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去,院內燈火初上,但暗淡的光影遠遠不及自洞開的窗門裡洩出來的明亮。
他一進院子便見蘇清絕正逆著屋裡傾瀉的燈火臨窗探出半個身子,綽約的身影透著幾分慵懶斜倚在窗柩上,似是瞧見了他,身影端直了幾分。
人如景,景如畫,金鬱琉不由露了笑,他未進屋,而是徑自來到窗邊:“身體如何?”
“已無大礙,”蘇清絕仰面看他,“可管夠?”
金鬱琉頷首,將乾坤袋給了她。
蘇清絕接過,看了眼數目,驚訝道:“怎會如此多?”
她的乾坤袋已經不知所蹤,今日便託金鬱琉去了聚寶齋一趟。
那些已經出手卻未來得及自聚寶齋取的,林林總總也不過七十萬,怎如今飛錢上反倒有了五百萬的靈石。
金鬱琉抬手替她撥了撥額前被夜風吹亂的青絲:“就是這麼多。”
他的舉止突然親暱起來,蘇清絕不動聲色地將人打量一番,面貌還是之前的面貌 ,看過來的神情隱隱有些不同,她微微一笑:“另外的是你給的?”
金鬱琉不置可否:“數日未出府,隨我出去走走如何?”
蘇清絕瞭然一笑,收了玉牌,邊說邊轉身下榻:“既收了你的靈石,不去便說不過去了。”
金鬱琉卻是拉過她的手臂,微微施力,將人自窗中牽了出來。
視窗離門邊不過幾步的功夫,這般著急,叫蘇清絕有些好笑。
“你有要事?”
“也沒甚麼要緊事。”金鬱琉等人落了地,牽起她的手,邊走邊道:“如此可少走幾步。”
“走走無妨,我如今也沒甚麼大礙,你無需擔心。”蘇清絕走在他的身側,兩人一同出了院子。
九蜃探出頭,目送兩人離開,嫌棄道:“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麼大搖大擺的上門來,真不怕人滅了他。”
說罷,看向司央,沉吟片刻,語重心長道:“若有一日需為此境存亡祭出那塊石頭,你要如何?”
司央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道:“此事需要言說?”
四明之境不在,境內的萬物生靈也將不復存在,這樣想也是人之常情,九蜃嘿嘿一笑:“本尊便關乎存亡,你趕緊拿出來。”
司央側首看它:“當真?”
九蜃一昂首:“自然,不若我怎想著要吃你?”
司央一怔,突然朝心口抓去,那勢頭看得九蜃頓時一驚,連忙大喝道:“住手!”
然而為時已晚,一顆被血色浸染的紫色石晶已經被司央握在了手裡,接著他的身子似不堪重負一般朝後倒去。
九蜃頓時慌了,趕忙閃身過去,大怒道:“你這狐崽子唬人的話聽不出來?本尊可是要被你害慘了,快放回去!”
誰知司央徑自將那物拋了過來:“給你便是。”
啊,還來勁了不成!九蜃怒火沖天,身子騰空接了石晶,憤憤道:“你這崽子怎如此記仇?你想本尊被他們埋怨是吧,你……”
還未近身,司央身形突然一動,閃至了一邊。
九蜃一頓,復又看了石晶一眼,適才發覺與鴻蒙石晶不大相似,只因上面裹了一層血色的緣故讓人看差了眼。
“狐崽子,敢耍我!”
一聲暴怒響起,屋內打鬥開來。
這方針對不休,蘇清絕與金鬱琉已經出了府門。
月朗風清,夜色生輝,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石路上寥寥幾抹人影,兩人並肩同行,步履輕緩,在幽靜的四周並不突兀。
蘇清絕瞧著天上的明月,月色滿盈,有團圓之意,想起阿元之名,問道:“之前為何喚我阿元?”
阿元非神域的名諱,是之後幽螢所取,見她好奇,金鬱琉解惑道:“元居於首,始於新,又與“圓”相似,有謂之圓滿之意。”
蘇清絕之前覺得幽螢起名時不至於是為了好養活,但也未想到有此深意。
圓滿,她眉眼一彎,神色舒朗:“那傾九淵又是何意?”
傾九淵一頓,握了握她的手:“我自詡偽裝的還不賴,你怎看出是我的?”
這不是一目瞭然?蘇清絕晃了晃兩人相交的手掌,道:“男女有別,他怎會替我撥弄髮絲,牽我的手?”
她的話裡可見兩人這些日子的相處並不如何親近,傾九淵側首垂目,見她正抬頭看天,面容浸在銀輝中又添幾分出塵。
“我很想你。”
許是因為夜深人靜的緣故,他壓低的聲音不似常日的漫不經心,蘇清絕側首與他四目相對:“為何不來見我?”
傾九淵停下腳步,拉起她的手放於心口上:“可有甚麼感覺?”
答非所問,蘇清絕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放在心口上的手,復又抬頭看他:“它在跳。”
傾九淵看她一陣,面上露出旁人從未見過的無力之感,“那日知你遇難,它似乎被害怕填滿了,重如千鈞,一連數日跳動不得,我活了上千年,萬事不懼,從未有過惶恐不安的時候,唯獨這一次知道了甚麼是怕,阿元,我怕失去你。”
那滿眼的無力著實與他的性子不相符,蘇清絕的心似乎被甚麼紮了一下,她靠近他,貼上他的身軀:“我是怕死之人,又怎會將自己置身險地?你該相信我才是。”
傾九淵怎不知她的話是為讓自己心安?他想過思無邪的試探,卻因不想她從兩人的交談聲中讓她察覺出那人的心意,便任她被帶了下去。
他一早叮囑過她,保命為上,不論暴露與否,有命在凡事就有轉圜的餘地,可她還是鋌而走險,若自己一早將本源之體給了她,他尚且有放心的時候,可那副軀殼已是強弩之末,讓他如何放心得了?
而閬苑城一見,金鬱琉的話字字錐心,尤其在見到那副面目全非的軀殼時,平生第一次有了後悔之意。
不知生死,他萬無離開的道理,無奈金鬱琉以對她之心為要挾,他適才回了魔族,直到今日才得她訊息。
他環上她的後頸,五指覆上如錦綢般的墨髮:“是你不信我,凡事只靠自己的一己之力,讓我堂堂魔君無絲毫用武之地,我是不是該把你做成掛件,這樣就能時刻帶在身上,不用再擔驚受怕。”
他話裡的無奈頗有幾分稚氣,蘇清絕有些失笑,不過一想他為自己憂心數日,便應了下來:“好”
傾九淵指間一頓,想起一事,轉而改了口:“做物件多無趣,還是人合心意。”
“好,你說甚麼便是甚麼。”
見她少有的縱容,傾九淵目色一動,低頭親了親她的發:“說你想我。”
蘇清絕抬頭看他,唇角含了幾分笑意,一字一頓道:“傾九淵,數日不見,我很想你。”
那聲音如同咒語一般在傾九淵耳邊迴盪開來,讓人有片刻的恍惚,他看著她,只覺眼前人的面容忽然與記憶深處的模樣重合起來,一時心潮難平。
他快速落下一吻,繼而抬腳牽著人朝遠行去。
“說你以後要對我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好,我以後定對你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說你心悅於我。”
“嗯,我心悅你。”
“說你想於我結成道侶,生生世世不負此情。”
“……”
“你要反悔?”
“應你,甚麼都應你。”
兩人一路低聲輕語,夜風不聞,匆匆撫過行人的髮絲衣角,沒入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