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之下是浸在水中的山體,傾九淵帶人一路向下,爾後進入一處狹長的裂縫。
縫中伸手不見五指,由於腰間的禁錮,蘇清絕只得埋首在他的身前,若有若無的心跳透過衣衫傳了過來,莫名讓人心安。
半盞茶的功夫後,突然向下墜落感讓人微微一驚,她睜開了眼,側首一瞥,便見白茫茫的水流與他們一道極速向下,可見裂縫的盡頭是一處斷崖。
不過並未下墜多久,兩人落腳在水幕後一處凹進去的岩石上。
傾九淵摁下一側的石壁,身前開了一道門,他帶人飛身而入,隨即鬆開懷中人,將一顆發光的珠子打入牆壁,洞中轉眼明亮起來。
“你在此地等我。”
蘇清絕正在打量四周,聞言,轉身看他:“我與你一起去。”
傾九淵卻是不想她隨行,相拒道:“仙門若是有心,此行該是無礙,你無需擔心。”
蘇清絕也知來此的目的,她信得過金鬱琉,但對旁人仍有忌憚。
自小荒山一戰,魔族已然勢弱,過去三百多年,如今魔君出世,怎有不壯大魔族之理?而這除魔澗自然首當其衝。
金鬱琉因此順勢而為,除魔澗裡囚著的人雖是仙門中人,卻因為受魔氣侵蝕的緣故,早已與魔無異,與其讓一眾人在此地等死,不如趁三鏡未分之前歸於離恨天,讓他們有一處棲息之所。
籌謀在前,此事兩方只需作番樣子,不過世事無常,這其中若有一點變故,都會於他不利,而留下自己的原因她何嘗不知?
“我跟你一起去。”
傾九淵見她執意跟著,打暈的念頭一閃而過,轉而又覺那廝定是思慮周全,不會讓她跟著涉險,於是應了聲:“本君便信他一信。”
蘇清絕微一點頭,隨他一同出了山洞,飛身穿過水幕,偌大的空谷出現在了眼前。
兩人彷彿置身一處山體的內部,頭頂不見日月之象,只有周遭嶙峋石壁上的靈石發出微弱的光暈,將空谷映的光怪陸離。
空谷之下,暗流湧動,並沒有供人落腳的地方,蘇清絕眯了眯眼:“除魔澗在此地?”
傾九淵周身魔氣一蕩,替她解惑道:“石壁上鑿有石室數千,有結界在,肉眼難察。”
難怪,蘇清絕一掃方圓幾里之境,忽見一道青影朝二人飛掠過來,她凝了神,腳下長劍兩分,沉商劍飛入手中。
傾九淵見此,垂首輕聲道:“魔族中人,清絕,你該入戲了。”
是了,自己是被魔君脅迫的,蘇清絕快速瞥他一眼,便見他眼底的戲謔未掩飾分毫。
罷,誰叫當初為了方便行事,選了裝傻充愣這條路,雖說減少了旁人的猜忌,可最礙事的反倒是身邊人。
“你是魔君,要有魔君的威儀。”
她的話中有話,眼底也透著些許威嚇,傾九淵恍若不覺,薄唇微勾,朝她露出一抹盈盈的笑來,繼而抬首,面上已經沒有絲毫暖意。
蘇清絕只覺這變臉的速度與自己有過之,無不及,她斂了神思,轉頭看向來人。
來人是個著青衣的男子,清爽俊秀的面容上一雙明亮的星眸分外奪目,他一上前便躬身行禮道:“屬下夜闌西榮,參見君上!”
聲音高揚不掩激動,傾九淵目色卻是一如既往的陰寒:“三百多年不見,本君見你長大不少,就不知當年的膽量可有長?”
西榮身形一僵,頭垂得更低了。
近日來,他想過很多拜見魔君的畫面,甚麼過問除魔澗一事辦的如何啦,甚麼問及族內之事啦,甚麼試探自己的忠心啦,卻獨獨沒想到這茬。
當年童言無忌,大言不慚要殺了魔君取而代之,不想過去三百多年他還記得,誰一早說的魔君記仇,果然一點兒沒騙人。
“當年屬下不知天高地厚,一番胡言亂語,君上還記得啊?”
傾九淵在圖裡沉睡三百多年,西榮口中的當年於他而言不過是幾年的時間,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你如此說倒是本君當年高看了你,不該替你淬鍊真身了。”
西榮聞言,不由在心裡暗自叫苦,當年正是因為那一番張狂無忌的話才得魔君側目為自己淬鍊真身,不再受人丹禁錮,可如今他已經活了三百多年,也漸漸知曉眼前人是讓一眾魔修難望其項背的存在,那荒唐的念頭早已打消。
而今聽那話中意思,若說沒有,定叫他失望,若說有,那是萬萬不敢,除非自己是想死了……
他勉強擠出一抹笑,訕訕道:“過去三百年,屬下已有自知之明,君上如此說真是折煞屬下了。”
這麼長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孩童歷經人世百態,若再當著自己的面大放厥詞開來,無疑是不要命了,傾九淵不置可否,轉而問起一事來:“陣法如何了?”
西榮見他不再言及當年之事,神色一緩,抬起頭來,回道:“已經大成,只等君上發號施令。”
傾九淵下頜一揚:“起陣。”
西榮領了命,在原地躊躇片刻,小心翼翼道:“君上,其他方主……”
傾九淵眼尾一瞥:“如何?”
這一眼頗具威懾,西榮一咬牙,壯著膽子道:“君上,此地仙門中人數千,若只有屬下一人,屬下恐無力護君上週全。”
傾九淵自是不需他來護,移了視線,道:“無妨,本君不是為殺人而來。”
壓在身上的威勢一去,西榮如釋重負,而來此的用意也跟著明瞭幾分。
自數日前接到命令開始,他一直在想此行的目的。
一則魔族中人以人、妖煉丹為食,這裡一眾墮魔的人與妖於他們而言無疑是大補,二則魔族勢弱,若想與仙門妖宗分庭抗禮,這些入魔的仍是不二之選,如今可見是後者。
既是勸降,想必已有對策,自己只需聽令行事,心思微定,他快速行禮應聲,繼而動作開來。
很快,石壁之上亮起稀稀落落的金光,如夜幕之上的點點星辰,不同的是這些星辰周身的光暈越來越大,彼此交匯,很快籠罩整個石壁。
金光璀璨,神聖無匹。
伏魔大陣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而喻,這破陣也非難事,不久,只見曄曄的屏障似乎被甚麼東西灼燒開來,其勢頭猶如黑火過境,少時,金光泯滅,露出石壁的真容。
石壁之上石室不可勝數,呈三面相環之姿,陣法消失,沒有了禁制,石門紛紛開啟,有人從石室走了出來。
漸漸的,人越來越多,西榮有些心驚,飛身折回,一瞥魔君身側御劍的女子,身形落在了另一側。
傾九淵掃了眼出來的人,將璇璣圖拋至高空,隨著圖面的展開,一道光柱從圖中落了下來。
“想活命的入陣,想死的留下。”
聲音不高不低,在幽靜的空谷裡迴響開來,讓一眾摸不清狀況的人頓時有些怔愣。
這些人被囚禁的時日有長有短,對於長及數百年的人而言早已麻木,一時反應不及,而那些時日短的卻不一樣了,不過片刻功夫就有人跳了出來:“當,當真能活命?”
傾九淵不想廢話,側首看向一人。
西榮正仰著面打量懸在半空的璇璣圖,只覺一道陰寒的目光落在身上,他不禁哆嗦了下,垂首接話:“自然,爾等受魔氣侵蝕之傷亦可痊癒,不會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魔氣吞噬人心,能來除魔澗的都是些還沒有失去心智的人,經陣法壓制尚存理智,可如今陣法被破,能靠自己壓制魔氣的人才有一線生機,壓制不住的則會變成嗜血的魔物,是以他的話不可謂不誘人,未幾,有人飛身進入光柱之中。
一旦有人身先士卒,其後就有心動效仿之人,不多時,留在石壁上觀望的人陸續飛身而下,漸漸在光柱周圍聚集開來。
忽而一處偏僻的角落起了騷動,一人大喊道:“不好,有人魔化了!快殺了他,快!”
一石激起千層浪,那些仍心存疑慮之人頓時慌了起來,然不待他們動作,騷亂四起,叫喊聲與打鬥聲此起彼伏,折磨著一眾人等的心神,而圍在光柱周圍的人也慌亂起來,竭力朝它靠近。
魔化的人越多,那便意味著跟著回離恨天的人越少,西榮出聲道:“君上,可要屬下去殺了那些魔化之人?”
傾九淵目色未變,看著動亂的人潮不緊不慢道:“不急。”
魔化之人除了死路一條別無他路,這不急……西榮放眼看去,便見幾裡開外的石壁上仍舊有人未曾動作 。
“陣法將停,不想死的動作快一些!”
催促的聲音響徹空谷,眾人聞言進入光柱的速度又快了些許,而駐足觀望的人終是立不住了,御劍疾馳而去,其修為觀之不低。
西榮說完暗自看了眼魔君,見他面色無異,知曉自己這是做對了,心下微松。
蘇清絕曾在幽都待過,看著這些身染魔氣之人,不由想起那兩年,焚寂結界的出現讓她免受魔氣侵蝕之苦,但一朝被諦江斷了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生路,其恨意入骨,幾欲讓人入魔,所幸她比這些人幸運,因為玉琉光的存在,她沒有變成此等模樣,才有了往後的一番境遇。
傾九淵的目光正追逐著動亂的幾處,忽覺衣袖微動,低眉看去,正見衣袖的一角攥在了一人白皙的手裡,心神一動,反握住她的手。
良久,人潮退去,西榮動身想去斬殺魔化之人,傾九淵抬臂一攔:“仙門中人不日來此,留下他們。”
說罷,收了璇璣圖,與蘇清絕快速朝飛瀑行去。
此舉一能示威,二能添堵,何樂不為?西榮看了眼正朝他襲來的人影,趕忙飛身跟了上去,待跟至石室,正奇怪間,見到地上的陣法,卻是驚訝了。
“君,君上,這是,傳送陣?”
“不錯。”傾九淵牽著至始至終未出一言之人走入陣法:“回離恨天。”
西榮驀然瞪大了眼:“這……這是回離恨天的傳送陣?此地為何會有?”
為何會有?
五靈大陸的地脈走勢以及陣法皆有它存在的道理,此處的傳送陣也是。
這是給除魔澗囚困著的入魔之人的一條生路。
傾九淵斜眼一瞥,並未出言。
為何會有?那自是魔君所為,西榮自知問了句蠢話,忙走上前去。
須臾,一道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三人消失在了石室裡。
與此同時石室外緊追其後的六人驟然化作一團白霧,隨即六道巴掌大的紙人自白霧飛出朝偏僻的一角而去,落入一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