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交談間,蘇清絕帶著無名走到距離二人最遠處的柱子後坐下身來。
“在這裡等一等,待……”
“吱呀”
一道開門聲自身側傳來,蘇清絕轉頭看去,與一雙惑人心神的眼對了個正著。
“你來了?”
聲音低沉冷冽,彷彿自己跟個不速之客似的,蘇清絕頓時覺得司央那一副禍國殃民的皮囊也不過如此。
“你未回山?”
“廢話。”司央靠在門上:“你如今是連句師兄都不會叫了?”
蘇清絕一默,這人之前還看自己不怎麼順眼,經歷請辭師門一事後,如今倒開始擺起師兄的譜來了,她拍了拍身邊的空地:“師兄請坐。”
司央卻未動,視線落在一人身上:“他是誰?”
“無名”蘇清絕側首對端坐的無名道:“我與師兄有話要說,你在此等候片刻。”
無名點了點頭。
蘇清絕起身:“借一步說話?”
司央沒說話,向另一邊走去。
蘇清絕抬腳跟上,問起一事:“你在這兒,師姐師兄呢?”
“去師尊那兒傳話去了。”司央瞥她一眼 ,道:“你這眼怎麼回事?”
蘇清絕雙眸眨了眨:“來時風大,被沙土迷了眼,師兄留此有事?”
司央一聽便覺自己多慮了,以此人心性會有哭紅眼的時候?
“無事就不能留了?”
蘇清絕有些驚訝:“你與九蜃不犯衝了?”
自然犯衝,不若怎等九蜃的氣息消失了才出來?不過司央不想提這難堪事兒,只道:“鬱琉師兄放心不下,讓我跟著他。”
放心不下?蘇清絕想起兩人的生死結,這事兒仙門與妖宗裡都有知道的,若有人對自己起了殺心,可不就要拿他開刀?
“是該跟著,師兄在他身邊能安全些。”
司央自是知曉讓他跟著的用意,不過自己是其一,這其二自然也是為了護她。
“你不是也安全了?”
蘇清絕頓了頓,經他一說,倒是如此,她點頭道:“那我倒跟著師兄你沾光了。”
這話說的,司央忽然覺察出不對勁來:“甚麼沾光不沾光?此舉本就是為了護你護我,你如今怎與他這樣生分了?”
蘇清絕無奈道:“他已經嫌我礙事,我還不與他生分?”
這又從何說起?司央奇怪了,近幾日,兩人重回地宮,費了一番氣力才找到她的本源之體,又怎會與她生分?
“你礙甚麼事了?”
“我好意留思無邪一線生機,勸他放下師徒心結,與她再續前緣,他卻怕我礙了他二人的情分。”
“……”
這怎不是礙事?礙事礙大了!不碰壁都說不過去,司央目色一閃,想起那微微泛紅的眼,面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
“說出這等話,看來你已將師兄放下了。”
“無關放下與否,我與他很久之前就已認識,他歷經諸多苦楚,我是希望他萬事順遂的。”蘇清絕垂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兩情相悅的緣分得來不易,師兄,你無事也去開解開解他。”
“……”
越是如此開解,越是火上澆油,司央自然不會應她,行前幾步,駐足在一根柱子旁:“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與我別多管閒事,何況師兄是因命數干係才會如此。”
蘇清絕跟著停了腳步:“待我恢復神力,有些事自不需他去做,所謂命數有盡,那也要看長短不是。”
司央目色微凝,此言非虛,眼前人來自神域,也以恢復前世記憶,自然不可同常人而語。
“你有法子?”
蘇清絕點頭:“如今我與他也不好多說甚麼,還需師兄問問九蜃可知復原星圖與開啟星盤之法。”
說著將自神域秘境得來的東西盡數拿了出來。
“神域秘境一毀,九蜃的真身恢復起來不易,這些能助他一二,有勞師兄了。”
九蜃,那條日日想吃掉他的龍,司央剛聽名字就生惡寒,不過還是應了下來。
“好。”
蘇清絕知曉此人一向不怎麼好說話,見他直接答應下來,不由一笑:“多謝師兄,蕭姜兩氏的這潭渾水還望師兄與師尊師姐他們多加小心。”
濯君回雖已轉世,但當年之事是橫在他座下徒弟之間的心傷,這三百年間從想為自己的師尊正名開始,一路追根溯源,佈局謀劃 等待時機,直到如今自己推波助瀾了番,這無疑是將蕭氏推向了眾矢之的,如若蕭氏真如褚長嘯說的那般可少生事端,若不是,不論是對世內還是世外都將不太平,而處在漩渦中心的他們委實讓人擔心。
司央看她一眼,道:“我會替你轉告他們,不過,你如今事兒管得倒是越來越多了。”
“可不是。”蘇清絕輕嘆一聲,自嘲道:“誰曾想我原是個眼裡無事之人,人吧,果然是會變的。”
不說是人、妖與魔,也非一成不變,而她的變化青硯門上下沒有誰比司央看得更清楚,自止戈城一遇到如今,粗粗計算已有一年的時間,她不再似之前的疏離冷漠,言行舉止間已經能瞧出幾分真意。
可見非木石,孰能無情?便是自己在這一年中也漸漸對她撤去了心防。
“你跟傾九淵走是為了讓他不危害世間,阻礙三族立世,還是對他有別的念想?”
“之前是因此,之後見他事事為我,便也生了幾分心思。”
她字字坦然,目色不避不閃,沒有尋常姑娘家遇到所問情事時的忸怩之姿,司央眼簾半垂,看著如冰雪砌成的人:“事事為你就讓你生了心思?這難道不是你的虧欠之意?動心與動情不一樣,師妹,你能看清自己的真心?”
這聲師妹來得猝不及防,蘇清絕愣了愣,不由莞爾一笑,打趣道:“欸,師兄,你倒是第一次如此喚我。”
她的眼一向幽深似古井,便是偶爾帶了笑,卻沒有盡數入眼的時候,這自眼底忽然露出一抹不設防的燦然之色,讓司央怔然片刻,冷聲道:“我說的話你沒有在聽?”
蘇清絕微移身形,遠遠一瞥兩人身影,笑意消了幾分:“我知自己要的是甚麼,師兄不用擔心。”
司央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目色微黯:“你想要甚麼?”
蘇清絕聲音一低:“一分心安。”
心安即是歸處,歸處即是心安,司央看著那兩人,頓時為一人不平起來,他微微啟唇:“師兄他……”
“清絕,你帶無名過來。”
傾九淵的聲音忽然傳來,蘇清絕遠遠一瞅,見他已經取出石壁,轉而道:“在風雪樓有一些發現,我去喚無名,我們一起去瞧瞧。”
說罷,自原路折返回去。
司央正過身,看著離開的身影,心下漸漸生起一股無可奈何之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