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舟北去,燈火未點,漸漸沒入沉沉的夜色。
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的紫檀終於自呆愣中回神,趕忙一拍同樣呆滯的柳溪客,催促道:“不見影了,快快快,跟上。”
柳溪客回神,見她露出焦急的神色,當即驅船追去。
“姑娘莫急,待追上了,我定幫你出氣!”
出氣?
紫檀收回視線,垂頭看他:“出甚麼氣?”
“那男子罔顧人倫,搶你心悅之人行悖德之舉,真是傷風敗俗,不堪入目,你放心,等追上了我替你們教訓他!”
柳溪客雙手叉腰,說的是義憤填膺。
他原當那二人皆傾心同一女子,為此會大打出手,適才跟上來瞧瞧,不想這一瞧直接顛覆人倫五常,讓妖如見天塌。
說辭大義凜然,紫檀卻有些不知所云,隨即恍然大悟,面上露出一抹尷尬之色。
旁人不知蘇清絕的身份,可不當她是個男子?兩人結緣在前,君上出現在後,且方才二人的舉動兩妖看得真切。
為免誤會下去,她坐下來,拍拍他的頭:“多謝啦,不過方才與你一道的人其實是個姑娘,你不必如此。”
“姑娘?”柳溪客又是一呆,眉頭登時擰起,他將眼前的女子上下打量了番,不可置通道:“你心悅女子?你又是男是女?”
“……”
紫檀沒想到撇開了蘇清絕的干係反倒叫自己被誤會了,她忙擺手道:“不是,不是,我乃女身,我二人不過聽了關於十里長堤的傳聞,好奇使然,不想會遇到他。”
柳溪客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遇到這等事兒,心緒跟著一波三折,見她說明,卻是更添疑慮。
他退後一步,盯著她道:“你與男子是一夥的吧,你們與她是何關係?”
關係……紫檀如今也理不清幾人的關係,明明蘇清絕是被兩人脅制的,可是一路相處下來,於自己更多的是可以交好之人,於君上……這關係就複雜了。
她瞅了瞅柳溪客,這奶娃娃別看小,但能化形的妖都不簡單,眼下在人家的地盤上,更是不能暴露了行蹤,這疑心得趕緊打消才是。
“我三人師出同門,她與師兄兩情相悅,但前些日子二人置了氣,我陪她散心適才來了水芸城,不想師兄追上來了,兩人都有氣,難免會出手,讓你誤會了吧?”
柳溪客思索片刻,便消了疑慮,輕哼道:“你們人族就是麻煩。”
紫檀自然不是人,不過見矇混過關,她嘻嘻一笑:“你倒是隻不錯的妖,我叫紫檀,你叫甚麼名兒?”
“柳溪客”
“溪客搖風淡淡香,清波盪影月流光,你是朵……蓮花妖?”
柳溪客小嘴一翹:“不錯。”
水芸城便是以蓮景得名的,此地怕是還有其他花妖,可紫檀出遊半月卻並未撞見一隻,她奇怪道:“城中只有你一隻妖?”
“當然不是了。”柳溪客身板一挺,道:“我們族化形的可多了,不過最近族中有事兒,就不甚出來了。”
有事……紫檀莫名有不好的預感,君上不會無故落腳水芸城,這來此的目的不會與蓮花妖有關吧?
她揉揉腦袋,道:“天色漸晚,族中定是擔心了,你回去吧,我跟著就好。”
“無事兒”柳溪客一甩烏髮,雄赳赳氣昂昂道:“好事做到底,我帶你追上他們。”
追上去做甚啊喂?若非是針對蓮花妖一族倒也算了,若真是,他追上不是去送死?到時候就白瞎了他的一片好心。
紫檀強顏一笑:“兩人正是情深意長的時候,你我跟著要是被發現了就不妙了,不如你帶我去瞧瞧這兒出名的景緻?”
柳溪客一想也是,便道:“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臺上奏笙簫,你可喜歡聽曲兒?”
二十四橋乃水芸城的名景,紫檀一早就已去過,但眼下為了支開他,便點頭應聲道:“走,你我一道去聽聽。”
“好說”
說罷,船身改了道,朝另一方向駛去。
與此同時,傾九淵收回目光,側過身道:“小妖是誰?”
蘇清絕正坐在船尾納氣入海,忽聽他出言詢問,睜開眼來:“柳溪客”
“仙門妖宗倒是皆不忘你。”
魔頭說話總不中聽,神域秘境之中,魔君橫空出世擄走身負神火之人,自己得此惦記難道不是他的功勞?
蘇清絕壓下不快,出言撇清與柳溪客的干係:“我與他萍水相逢,此妖並非為我而來。”
傾九淵不置可否,回身看向湖面。
柳溪客與紫檀一路,蘇清絕並不如何擔心,倒是其他人讓人憂心。
“你可知我師門的訊息?”
“本君不會放你離開,若想師門無事,便與它撇清關係,莫要再來尋你。”
如此可見青玄的傳話並未起作用,蘇清絕無奈道:“我不會離開,你可能讓我一見?”
傾九淵再次回身,目光透過精美的面具落在她的身上。
“不離開是為了玉琉光?”
蘇清絕如是道:“也有禁制的緣故。”
回答乃預料之中,傾九淵心下自嘲一聲,繼而道:“今夜子時。”
這等確切的時辰,必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他怕是早有此意,且自話中可知門中追查之人性命無礙,蘇清絕消了幾分憂慮,復又犯難起來。
以他的性子該是直接殺了一干追蹤者,此舉有害無益,一則會暴露行蹤,二則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自己有借對幽螢的心意來牽制他的私心,可如今的結果超乎預期,倒叫自己難為起來。
“是何人?”
“蛇山之後你身中追魂引,你覺得來的會是何人?”
追魂引?蘇清絕目色微凝,蛇山自己只與青玄有過接觸,難道是青玄所給符紙的緣故?符紙的主人……
“蛇山上我曾遇一妖,他給了我一張傳音符,我並不知此符有追蹤之效。”
此人如今倒是知無不言,傾九淵神色好了幾分,輕“嗯”一聲。
這便是信了?
蘇清絕抬眸瞥他一眼。
月色如水,清輝落在那張面具上,給人平添幾分詭異陰森之色,這模樣著實適合出去嚇人,好在一路行來,水上已不見其他船隻。
傾九淵見她望來,提起一事:“你可知天寶舍利?”
蘇清絕點了點頭。
世間奇珍異寶無數,排在首位的便是這天寶舍利,相傳此物乃神物,會擇主而侍,其主可成神元之體,能修神御之術。
不過此物太過罕見,只流傳於傳說中,從未有人見過。
傾九淵復又問道:“可記得自己曾送出的金重蓮?”
蘇清絕又點了點頭,她自然記得,前不久不是方被他奚落了番。
“金重蓮是神物,久經幽螢神力滋養,從而生出靈識,後化形成人,這便是商氏一族的由來。
此族人身死時會留下一顆舍利,若得機緣,會再次修出靈識化形成人,不過與幽螢不同的是不攜前世記憶。
水芸城曾得一人捨命相護,他葬於此地,留下的舍利也在此地。”
商氏一族竟是如此而來,蘇清絕驚訝片刻,道:“你來此是為了這顆舍利?”
“不錯”
傾九淵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接著道:“本君雖自璇璣圖醒了過來,卻沒有神骨依憑,以神元凝結靈體過於耗費神力,需重塑軀殼,若無神域秘境的雷劫,朝陽古木尚且合適,而今此身難以維繫。”
蘇清絕能自雷劫脫身,全藉此人之力,若說毫無歉疚是不可能的,適才這一路對於他的刁難能忍則忍,只是當下卻叫人添了幾分憂慮。
神元依附神骨而生,而神骨在金鬱琉的身上,此舉不排除有請君入甕之嫌。
“你欲何為?”
傾九淵垂了手,聲音得見幾分悅色:“水芸城如今的根基在那顆舍利上,若叫人取走,此城將不復存在,你猜他可會為了這一城的存亡將神骨交於本君?”
金鬱琉是何人,這一問的答案根本毋庸置疑,蘇清絕握緊五指:“為何說於我?你不怕我會阻止你?”
“你該慶幸今日表露心意。”傾九淵轉過身,不再看她,“此乃未明你心意前本君欲行之事,既現在告訴了你,便是已經作罷,待對峙之時,你莫叫本君失望。”
蘇清絕微微一怔:“神骨與舍利不要了?”
“不要了。”
放棄神骨與舍利無異於放棄了恢復修為的機會,但以如今人、妖兩族虎視眈眈的處境,他正是急需此物的時候,不想竟果斷作罷,倒叫蘇清絕不知如何應對。
她動了動唇,想問此人原因,可話至唇邊卻害怕了,沉默一陣,出言道:“你放心。”
傾九淵勾唇一笑,人心皆是肉長,即便她心如玄鐵,不乏也有心軟的時候,何況還有幽螢的關係,他便是要築起牢籠將這些心軟一點一點囚困起來,任她掙脫不得,直至不捨不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