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霧散去,林中景物清晰可見,一行六人頗為顯眼,觀之道服兩色不一,應是兩個門派結伴而行。
待近了,一面容清秀文雅的女子快步走上前,面上露笑:“林道友,地宮離開匆忙,我與師兄還未來得及向你道謝,今日得見,請受我一禮。”
當日地宮魔族圍攻,場面混亂兇險,好在有她二人帶著幾人撤離。
神域秘境之大,能碰到相識之人可謂有緣,林青羽止了她的大禮:“你我都是熟識之人,相助不是應該的嘛。”
“道謝也是應該。”南嫣兒執掌施了見禮:“多謝林道友。”
平輩之禮林青羽並未推拒,她亦是一笑:“你如何?”
“尚安”南嫣兒道:“我門與穹蒼門結伴同行,見此地紫霧散去便進來看看。”
林青羽點頭道:“秘境兇險,小心為上。”
“林道友亦是,我……”
“師妹,湖心有樹,你與宋道友去探上一探。”
一道聲音打斷二人交談,一行人已經駐足湖邊,舉目觀望,一女子正側首看來,神色有些不悅。
“是,師姐”南嫣兒應了一聲,復又道:“我便去了,你多加小心。”
同門催促,林青羽也不欲再作交談,便點了點頭。
人一多,周遭頓時變得吵鬧起來,楚昭和與蘇清絕都是喜靜之人,徑自避到一旁去了,林青羽只好一人等在湖邊上。
過去良久,湖裡依舊不見動靜,三人恐生變故,決計下水。
水中光線昏暗,獨獨湖中央的樹根發出淡淡的紫光,三人沿著樹根一路向下,湖深不見底,樹根發出的瑩光只到半途,蘇清絕去了一道靈傀,藉著它身上的瑩光繼續朝下。
湖水深處經年不見半點光亮,魚群見光而來,追著靈傀一道前行,不一會兒魚身上亮起了各色不一的光斑,光斑映照在湖水裡,猶如一塊色彩斑斕的巨大靈石。
“咕嚕”
行至半晌,一道悶悶的吞水聲忽而響起,聚攏的魚群頓時四散開來,似繁星遊弋,光怪陸離。
三人相覷一眼,蘇清絕復又去了兩道靈傀向四周散去。
“咕嚕,咕嚕”
隨著聲響,兩團巨大的水泡與靈傀擦過,靈傀沿著升起水泡的地方一路向下,還未見底,咕嚕聲接踵而至,一聲快過一聲。
忽然一道剛勁的力道自下方而來將靈傀瞬間擊潰。
蘇清絕目色一凝,向二人比劃一下,兩人身形驟然一停,一同向上游去。
未出幾里,湖水開始震顫起來,無數水汽自底下升起,攪起一片混濁,而水下似有拔山之力將幾人朝下拽去。
三人極力向上游去,不想兩道人影快速墜落,向三人砸來。
蘇清絕堪堪避過,低頭看去,不過頃刻間,一人身影被水龍捲走不見蹤跡,而水中震顫愈來愈烈,數道水龍自湖底而起,橫衝直撞,交錯而來,巨大的衝力讓人心驚。
她心神一凜,靈氣暴漲,但腳下拉扯的力道越來越大,讓三人寸步難行,林青羽更是因救了一人稍稍落後一些。
一人尚且難行,何況是兩個人,水龍已經逼近,她忽而鬆開拉著楚昭和的手,轉眼便被窮追不捨的水龍吞沒。
楚昭和登時一驚,快速瞥了蘇清絕一眼,帶劍一躍而下,隨林青羽去了。
蘇清絕停了一息,御劍而下,縱橫交錯的水龍猶如一張巨大的蛛網,其來勢洶洶讓人難以避開。
她屏氣凝神,緊緊盯著奔襲過來的水龍,小心翼翼避開,但越往下光線越昏暗,水龍越密集,且仿若無窮無盡,不給人絲毫喘息之機,堪堪避開幾到後還是不可避免的被淹沒。
而周身的水像是攜了千斤之力自外而內回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忽然那力道又自周身散去,讓人得以喘息片刻。
未幾,數條水龍又交織一起,朝她砸來,巨大的衝擊力讓人眼前黑了一黑,她緊握長劍,隨水龍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挾制周身的力道突然散去,消散的熱氣也漸漸回到身體裡,蘇清絕猛然睜開眼。
眼前一片昏暗,沉沉的暗影在周圍張牙舞爪,她動了動身子,周身跟著響起輕微的水聲。
蘇清絕抬手一拋,一團火焰四散開來落在石壁之上,四周的景物落入眼底。
原來她正身處於一處由怪石堆砌而成的洞穴中,白霧繚繞,水汽蒸騰,泉水溫熱,而身上所受之傷已經痊癒。
因禍得福,水龍所終之地竟有天池水!
慶幸一番,她收起長劍,指尖一旋,四散開來的火焰聚攏成團,頓時一片巨大的暗影壓來。
微一抬頭便對上了一雙巨眸,眸色幽綠,猶如幽燈。
這一雙眼蘇清絕並不陌生,眼睛的主人正是之前的金色的巨蟒,那龐大的身體正盤在石堆之上,粗壯的蛇芯時而吐露時而緊收。
相看良久,它卻似未瞧見蘇清絕,只靜靜盤在那裡,一雙銅鈴大的眼裡散發著淡淡的幽光。
蘇清絕猶疑一陣,忽然抬手,一塊岩石落在了巨蟒的頭上,它瞳孔一縮,卻未有動作,這乖順的脾性怎會是之前的那條?
打量一番,她上了岸,在洞穴的四周走了起來。
洞內不過幾丈空地,洞口在上,細看有星光閃爍。
視線復又落在巨蟒身上,隨即長劍出現在了手裡。
蛇身鱗甲堅硬無比,不拿豈不可惜?她緊了緊手中的劍,朝巨蟒走去。
“大膽,宵小之輩竟還想圖謀不軌?”
忽而一道滄桑低沉的聲音出現在了識海之中,蘇清絕足下一停,凝神盯著金蛇:“你能言語?”
“自然,吾乃蛇神是也”
神域秘境風雲詭譎,蘇清絕曾經蜃景一事當下並未驚異,她劍鋒微低卻是沒有收劍:“既是蛇神,你壞我衣衫理應賠之”
“何時?何地?吾不知此事,便做不得數。”
不久前發生的事它怎會不記?蘇清絕微一沉吟,收了劍道:“既為蛇神,想必你定認識木神幽螢,火神大荒。”
“自然”那聲音道:“木神幽螢乃此境境主,其盛名在外,吾等亦敬服之”。
此境世代相傳乃是大荒之境,萬年前的幽螢與今日的金蛇卻都道為四明之境,怎會如此奇怪?蘇清絕目色一動,繼而道:“火神大荒你可認識?”
“哼”它輕嗤一聲,語氣頗為不屑:“空有一身神力,作下業果,殃及無辜,死不足惜”
“……”
看來自己在神宮沒少做些討人嫌的事兒。
蘇清絕轉而道:“你可知大荒之境?”
“未經神鑑,不成鏡主,何來大荒之境?”
“她作何業果?”
“火神大荒生於鴻蒙,身攜罪淵之力,似神似魔,需經天鑑而成真神也,一場大戰,無主之境靈氣漸生,所育萬物有其命理,然其身具大荒罪淵之力被神宮不容,且得魔神覬覦。
木神幽螢念及無辜一己擔下,遂成四明之境,此境亦是神魔大戰之因,汝且道這火神該不該死?”
蘇清絕沒有大荒的記憶,有的也只是從沉商劍那裡得來,或許這便是她所說的愧疚之意。
她回想起蜃景中的四明之境,那人立於雲巔的神諭臺上,閉目端坐,其寶相莊嚴,不可褻瀆,而今卻在這人世裡艱難前行。
“是該死。”
正言說間,一道巨響傳來,繼而地動山搖,巨石滾落,洞頂坍塌,一人一蛇被埋在了底下。
變故徒生,蘇清絕在周身撐起結界,然那蛇身巨大,避無可避,被壓在了池底。
“那個不長眼的敢毀本尊的休養之地,活的不耐煩了,待本尊出去殺他個片甲不留!”
一聲暴怒響起,蘇清絕未理會,她側耳靜聽,靜默片刻,便聞一人聲音自上方傳來:“收陣”
話音方落,點點金光自石縫中亮起,金光匯聚,漸漸凝成萬縷金絲,金絲遊走,所到之處斷石崩裂,化成塵土。
陣法乃殺陣,巨蟒身形龐大,金縷早已近了身來,一時間泉水殷紅,血腥瀰漫。
“蛇神會如此不濟?你莫不是在騙我?”
“哼,吾被困萬年光景,修為自是不如前。”
聲音滄桑厚重,不似受傷,蘇清絕微一沉吟,道:“你是九蜃?”
忽而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響由遠及近,一條蟲子爬在了結界上,蟲身不過一指長,模樣看不真切。
“汝為何人?”
“我名蘇清絕,萬年前,你曾咬了我一口。”
“吾咬人之數不可勝數,怎會記得你這宵小之輩?汝是何人?”
蘇清絕心念一動,燃起一道火焰。
“鴻蒙神火”它微微一驚,聲音頓時拔高些許:“汝汝汝……”
“冥淵之地,我曾除去你身上的怨氣。”蘇清絕收了火苗,打斷它的話:“我乃大荒轉世?”
“哼”九蜃輕哼一聲並未言及,只催促道:“快救它。”
蘇清絕心下一沉:“他在何處?”
“水中”
話音一落,紅焰自地底而起,塌陷的巨石轉眼化成飛灰消失不見,而收束的金縷已經碎成星沫漂浮在半空之中。
紅焰漸熄,蘇清絕身影一閃躍入水中,只見巨蟒一路朝下行去,她正欲下去,卻聽九蜃奇怪道:“汝下去作甚?”
蘇清絕一頓,浮出水面:“他人在何處?”
九蜃小小的身子立在石頭上,聞此昂首道:“幹汝何事?”
它話音裡的嫌惡蘇清絕自然聽得出來,而自交談所得並未在心裡掀起巨大的波濤。
往事有跡可循,幽螢帶著她千年,費盡心思以地火養出靈識,助她降世為人,其事事透著來歷的不凡,而唯一讓人震驚的事莫過於自己所行業果是導致神魔大戰之因。
靜默片刻,蘇清絕上了岸,去了一身淡紅的水漬,長劍一掃,劍鋒襲來,似是要將那蟲攔腰斬斷。
劍光寒膽,九蜃身子驟然一僵,忽覺有溫熱之感傳來,繼而被抬至半空,見那人凜冽之勢不過是將自己鏟上劍身,一時怒火攻心,順劍身而上:“竟敢拿劍直指本尊,汝命休矣!”
蘇清絕見那身子朝自己遊走過來,劍鞘一橫,止了它的去路:“你隨我走還是留下被捕?”
九蜃出現,金鬱琉必已來此,它未憂心想必那人自然無恙,而方才破開石堆之時已有人影落在了山頭,夜色沉沉,雖不及來人模樣卻能覺察那落於身上的目光。
九蜃是上古龍神,一旦出世,必將天下譁然,它似有自知之明,龍頭一抬:“池水已毀,吾無安身之地,汝之盛情難卻,本神尊應了。”
“……”
“你可能說人話?”
九蜃已趴在劍身上,聞言,金瞳一翻:“吾既非人,何故如此?”
“……”
蘇清絕不再出言,帶它御劍而起,穿過萬千光點,待至塌陷之地出來,那光點忽而自下方湧來,擦過她的身子盡數匯聚在一人掌心,漸漸的,金光凝成一團金絲線,璀璨的光芒落在了他儒雅的眉眼間。
兩處突起的山包上立了六人身影,且身著天衍宗的道袍,其中不乏認識之人。
蘇清絕立於劍上,垂眸而視,原本想借天池水來破境,不想會生此變故,這天衍宗來得可真是時候。
“道友在洞裡可曾見過一條金色巨蟒?”
“它已遁水而走。”
道出金蛇下落,蘇清絕不再停留,御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