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
忽聞一聲悠遠的鈴聲,眼前驟然暗如漆墨,不見一丁點光亮,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仍是黑濛濛的一片。
傳聞人死後神魂入冥淵,蘇清絕憶起那要將人千刀萬剮的氣刃只覺性命不保,方才見到的詭異面容可是冥淵的差吏?自己可是被帶入冥淵之中?不過這冥淵中的夜靜似無聲,只有縷縷冷凝的清香似有還無,想至此她打住了念頭,坐起身來,運轉氣穴,浩蕩的靈氣讓人不由吃了一驚。
這哪是方才的瀕死之人,其生機盎然,修為無損不說,還破了階。
世有仙門,仙門修道,其修為境界分四大境界,凡武境,靈虛境,小梵天境,大梵天境,而大梵天境之上又有上仙道問道尊,極道尊以及仙道尊,一境之差,雲泥之別。
蘇清絕不想自己竟在死生之間從止步不前的小梵天境巔峰直接步入大梵天境。此境界修靈識力,靈識力強大者,能入虛無之境,自己會出現在過往之景裡怕是和此有關。
世間因緣際遇總是荒誕。有人因一曲琴音頓悟,有人因激辯升境,有人因釀酒入仙道,這些千奇百怪的機遇讓世人為之生羨,然這世間更多的是苦修不得道之人,是停滯不前,瓶頸難破之人。
蘇清絕目色微凝,摸黑下床,忽而門口傳來門扉輕啟的聲響。
“你醒了”
聲音清越,如山間清泉,如林下清風。
來人的聲音並不陌生,蘇清絕的手自乾坤袋上移開,坐於床邊:“金鬱琉?”
金鬱琉輕應一聲,合上門扉,走到桌邊斟了一杯茶,將茶杯遞到她的面前:“水”
雖是換了一身驚悚的裝束,但他面上仍戴著一張面具,這副面具比之前的精緻許多。
蘇清絕目不能視,伸手時手指堪堪錯過杯身,金鬱琉手臂微移,杯身碰到摸索著的指端。
一股熱意自指尖傳來,蘇清絕握住茶杯,道:“你為何不點燈?”
金鬱琉自懷中取出一物:“雙目積瘀,三日不能視物,如今你眸色赤紅,可藉此物掩一掩”
世間異瞳,如妖如魔,赤紅的眼是入魔的徵兆,而這世間從來容不下有異瞳的人。
能自險境之中活了下來,失明三日又算的了甚麼。
蘇清絕一手執杯,一手抬起,忽覺一輕柔之物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她五指一收,道:“現下幾時?”
“亥時”金鬱琉退開一步:“此處是城中的一家客棧,你受……”話音未落,忽見她倏然起身,手中的茶水因劇烈的顫動而灑了出來,好在茶水不燙,雙手並未見紅。
金鬱琉話語一頓,轉而道:“你有要事?”
要事談不上,只是玉琉光與自己同行一路,如今次分開一日之久卻是頭一次,莫要發生甚麼事端才是。
靜立片刻,蘇清絕搖了搖頭,復又坐了回去,雙手握著茶杯置於膝上。
“你救了我又助我升了修為?”
“修為破境是你的機遇並非人為”金鬱琉話鋒一轉,道:“何故破除結界?”
即能問起結界,此人定是知曉一些關於它的事情,破其結界的原因是因姜氏,蘇清絕自不會告知實情,半真半假道:“地下有結界,好奇使然,適才如此,你知曉那處結界?”
金鬱琉卻未應聲,蘇清絕等了一陣,只聽他道:“結界之中是永珍天引陣法的一環,破除結界,陣法生變,此舉無異與仙門為敵”
永珍天引陣是數千年前一位高人以五域二十一島為局佈下的陣法,用以引靈脈之力壓制幽都的魔氣,此陣事關人妖兩族安危,蘇清絕不想這結界竟是如此重要,方才他的沉默怕是在猶疑自己話中的真假。
無相門乃名門正派,若自己被當作心存異心之人,恐會不妙,她如實解道:“我不知它是護陣的結界。”
所謂不知者不怪,金鬱琉不置可否,只叮囑了一聲:“日後你且小心行事,切莫釀成大禍”
護陣的結界攻守兼備頗為厲害,昨夜險些要了自己的命,蘇清絕並不想有第二次,見他消了疑心,點頭應聲,轉而詢問:“道友怎會來此?”
昨夜金鬱琉已經帶人離去,復又折回碰巧救了她,這其中怕不是有甚麼緣由。
金鬱琉也未隱瞞:“世間氣三分,靈氣,怨氣以及煞氣,人妖修靈,魔族修煞,俗世之人雖不修道,但自生怨,怨氣乃人身死時的執念所化,猶如魔煞,魔族出世之心不死,常借人之怨氣危及陣法,無相門在結界上留有印記,一旦結界發生異動,門內便會知曉”
原這變故竟是自己,蘇清絕心下無奈,誠然道:“有勞”
金鬱琉靜默片刻,突然道:“你是姜氏人”
此人一向知事言事,秉直持重,與他寥寥無幾的交談裡可窺一二,但突然被言明身份,蘇清絕的心裡頓時掀起萬丈波瀾,一向沒有甚麼起伏的眼裡露出一閃而過的震驚,繼而皺眉反問“姜氏人?”
金鬱琉面容微側:“神魂印記”
身為姜氏族人,自出生起就攜帶著姜氏的印記,這印記刻在神魂之上,任何人都抹消不掉,但自己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抹消了,且當日自幽都出來那蓮花法印並沒有動靜。
蘇清絕的手指幾不可查的抖了一下,聲音也沉了下來:“你怎知曉?”
“印記抹消會留下一些痕跡”他聲音不見起伏卻足以讓聽者心頭一顫。
蘇清絕的雙眼不能視物,一雙赤紅的眼眸卻頗為瘮人,她眨了下眼,想起為了抹掉印記所帶來的剔骨磨神之痛,眸中突然晦澀起來:“當日幽都,你可是已知曉我的身份?我能出探靈臺可是因你符紙之故?”
“不錯”
蘇清絕心下一沉。
幽都一行,仙門弟子進出以玉牌為憑,為出幽都,她暗中找了半晌,直至覺察地面的顫動,適才趕了過去。
方至石林,一人撞毀數塊巨石落在了她的不遠處,魔氣襲身,靈珠不在,肉身已毀,已然生機斷絕,她替了那人身份,適才得以逃出生天。
而三年前,自己為得抹消印記的法子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不想如今被他識破了身份也是因那抹消印記的法子。
金鬱琉道:“印記不在已不受鎮魂印的挾制,留下的痕跡常人不察”
常人不察,但還是有人能察覺出來不是?蘇清絕眸中多了一些耐人尋味的意味。
金鬱琉似乎知曉她心中所想,輕聲詢問:“你在想甚麼?”
即便眼盲,蘇清絕依然能覺察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此人是唯一一個知曉她身份之人,方才殺人滅口的念頭一閃而過,不想竟被此人看破了。
“未想甚麼”
她的面容寡淡,神色平靜,彷彿方才的殺機並未有過。
金鬱琉一頓,轉而問道:“三年前,姜瑾琅可是你所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道破身份對於急於擺脫姜氏的蘇清絕而言猶如密佈的樊籠一般讓人掙脫不得猶自惱怒,她眉頭一皺,並未應聲。
金鬱琉見她不答,又道:“她的印記尚在”
蘇清絕聞此有些驚訝:“你去找過她?”
金鬱琉淡道:“有過一面之緣”
“你……”蘇清絕一時啞然,停了片刻,道:“你莫不是去尋坑埋的仇?”
金鬱琉卻道:“與此事無關,兩年前我聽聞九幽山的焚寂結界一事,後機緣巧合見了她。”
見他並未記仇,蘇清絕心下一鬆,如實道:“我自是沒有此等大能,焚寂結界為神器參商劍所為。”
金鬱琉並未接話,蘇清絕也不等他反應,問道:“姜瑾琅可有為你討要過抹消印記的秘術?”
當初阿九入地宮尋抹消神魂印記的法子便是為了替姜瑾琅尋得,她既能見到無相門的弟子該是不會錯此良機。
“曾提及一二,我並未給她”
果然如此,不過自己抹消印記一事姜氏似乎並不知曉,沉吟片刻,蘇清絕道:“你並未告知他們給我秘術一事?”
“此事非同小可,當日一見,姜瑾琅身份之下卻有兩人,奇怪之餘,只作不知”
如此自己能夠安身隱於世間他功不可沒,不過:“姜瑾琅心思玲瓏,你曾給我的那張符紙應是在她手中。”
姜瑾琅不會不去過問此事,事實上,她也的確是問了,金鬱琉道:“她曾以忘記符紙的用法為由問過此事,我如實告知符紙可護一次平安。”
用處倒是無錯,不過自幽都到鄔一城,他早已識破自己的身份卻直到今次才言明,這又是何用意?
“九幽山上你為何不言明?”
“你亦知我為誰,何故不言明?”金鬱琉不答反問。
蘇清絕一默,再入俗世,她不想多生事端,且二人有些恩怨,若主動提及不是自找麻煩?如今若非結界一事,又怎會知曉此人早已明瞭自己的身份。
“那今日又為何提起?”
金鬱琉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一低:“世間際遇無常,命盤變幻無窮,而觀之不詳者,為機緣,我並未想過今次一遇會快至如此。”
初見時謂之萍水相逢,復見時有諸多機緣巧合,而不涉他人之事,便無機緣一說,金鬱琉一直未道破她的身份,怕是未曾想過二人會再有瓜葛。
蘇清絕突然後悔昨夜心血來潮追究結界一事,若無此舉,兩人是該陌路才是,這真是一步錯,步步錯,不過世間機緣有巧合,有人為,兩人又是甚麼?
“你說的機緣是甚麼?”
金鬱琉微一抬頭,一道視線便猶如實質的落在了對面之人身上。
“你會取我性命”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落在了二人之間,蘇清絕心下一時驚疑不定,沉默片刻,出言道:“我為何要取你性命?我與你無冤無仇,若說有,也是坑埋之仇,這也是我對你不住在先。”
金鬱琉微一頷首,道:“夢境如此,我亦勘不破”
“夢境?你曾在夢境中見過我?”蘇清絕奇怪道。
“不錯”
有所思,有所想才有所夢,兩人萍水相逢,又怎會入夢?
“夢境有甚麼?”
金鬱琉似乎並不想提及此事,靜默半響,適才道:“一團異火會將我吞噬殆盡”
這得有多大的仇才會用火燒的法子來報仇?蘇清絕抿唇:“火是我放的?”
“正是”
“……”
蘇清絕目不聚點,面上卻露出少有的鄭重:“後事恩怨如何我不知曉,但你我無冤,仇也不是甚麼大仇,我定不會殺你”
說至此,似是想到甚麼,她話語一頓,繼而輕道:“今次一遇,你可是想取我性命?”
金鬱琉微微一怔,聲音如常道:“既是未知,這因緣尚未發生,在下亦想知曉其中機緣為何,自不會斬斷前因,而後唯自然順之”
即便如是說,但攸關性命,容不得半分差錯,方才是自己想殺人滅口,這轉眼又擔心起他要殺人滅口來,真是風水輪流轉啊,蘇清絕猶疑片刻,誠然道:“多謝”
這一聲謝晚來了好些年。
三年前的一場簪花大會,各大宗派名門齊聚衡陽宗,蘇清絕自地宮中出來,頂著姜瑾琅的皮囊同天衍宗的弟子一同前往,此行的目的除了替姜瑾琅掙得名聲外亦有其私心,事涉無相門,除卻比試,蘇清絕將所有的時間都用在無相門的弟子身上。
若論最為詭異的門派裝束非無相門莫屬,因著門下弟子都帶了面具不露真容,旁人想寒顫幾句都無從下手,更何況自己亦不是多話之人。蘇清絕看著很多人吃了閉門羹,連著頭疼了兩日,直到第三日一眾身姿欣長的人群裡多了個矮了半頭的身影,直覺告訴她這是個少年人。
然一日跟蹤下來,蘇清絕發現此人年紀不大修為不高,身子亦不大好,但功法御紙作人,真假難辨,甚為奇怪,便默默打消了用強的念頭欲從旁入手。
不過相比於讓人吃閉門羹的同門,此人卻是好脾氣的多了,雖說出的話不怎討喜。比之有人替旁人來討僻邪驅災的符咒,金鬱琉雖是給了,卻無端道那人身有隱疾,需靈藥救治,再被追問是何隱疾之時,他卻道自己不是大夫,並不知曉,隨即甩一甩衣袖,坦然離去,留下那人獨自在風中凌亂。
比之因聲音的緣故被女道友調戲意圖摘掉面具時,不惱不怒的道出門規,隨口提了句爐鼎的弊端,並好言讓其潔身自好,女子當場羞憤難當,掩面而去。
比之被騙去玉茗堂時,其他門派出言挑釁,論及門下裝束,此人亦溫言相告,然沒了又道了句:人看人者是人,妖看妖者是妖,人若看人者說妖,定是生了眼疾,且已累及心脈,才會指鹿為馬不辨是非。”
這番雲淡風輕的直戳痛處頓時惹了不少人,看無相門不順眼的紛紛迎了上去。
蘇清絕站在一旁,不是那些人藉機生事,其實她也奇怪,無相門中的面具與面容嚴絲合縫不見一處破綻,那門下之人又是如何視物飲水的?當然,她還未蠢到去火上澆油。
幾個門派雖有恩怨,但畢竟是在衡陽宗,且在簪花大會上。眾人都不是蠢笨之人,自然不會去砸自家門派的名聲,一番針鋒相對下來並未撕破臉皮,而是藉著玉茗堂靈酒的原由比起酒來。
玉茗堂的靈酒分為九品,酒中所含靈氣隨著品階上升也越發精純,傳聞飲下九品靈酒,彼身修為能更上一重,當然,身體承受不住,爆體而亡應另當別論。
柿子要見軟的捏,蘇清絕亦是如此,但這個軟柿子不卑不亢自有其傲骨。
以天山派為首的弟子,指著桌上的九盞酒道:“既然來了玉茗堂,哪有不飲一杯的道理,還是說你看不上衡陽宗的靈酒?”
金鬱琉長身玉立,少年如玉質的嗓音自面具下傳了出來:“衡陽宗的靈酒自是不錯,不過門下禁酒,不能享此口福,道友既好酒,想來九品靈酒不在話下”
另一人笑道:“無相門有無相門的規矩,玉茗堂有玉茗堂的規矩,道友難道不知來此之人皆是要賭酒之人,道友不應,便是壞了衡陽宗的規矩。”
金鬱琉道:“既是衡陽宗的規矩,應嚴以律下,在下師從無相門,自當遵從本門規矩,不生二心。”
衡陽宗的規矩自然是用來約束本門弟子的,但三宗鼎力,各門派的弟子又齊聚此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誰又能無視一個大宗的規矩?
幾人便是藉此刁難,正巧無相門竟有禁酒的規矩,可不是正中下懷?不料金鬱琉卻絲毫不給一份薄面,更因此將幾人奚落一番,都是能叫出名號的人,怎會任由旁人陰陽怪氣,一時間兩方僵持起來。
“道友所言在理”衡陽宗的弟子適時出聲:“宗門以規矩御下,道友非我宗人,自不能因此而壞了自己的門規,今次因簪花大會,諸位來此亦是以酒會友,聊表心意,實乃幸事一件,道友禁令在身,不若尋上一位友人淺飲一杯如何?”
此話一出,看似給了幾人臺階下,實乃雙方都削了幾分薄面。
不過蘇清絕卻很高興,如此賣人情的好事自然少不了自己,她徑自上前:“我來替他”
眾人見有人站了出來,皆是一默。
姜瑾琅是天衍宗的弟子,修道門派雖是三足鼎立,但天衍宗卻是名副其實的第一大宗,那起事的幾人面色頓時黑了起來。
蘇清絕停在金鬱琉的面前,抬眼看他,聲音細如蚊蠅:“我替你賭酒,你得給我瞧病。”
這話頗有些強買強賣的意味,金鬱琉下頜微低,輕聲道:“道友身子無恙。”
蘇清絕搖頭,道:“我所患不治之症,唯道友能治,如此便說好了,一言為定”
說罷也不等他應聲,蘇清絕移步桌前,一指方才鬧事之人,道:“九盞靈酒我替他應了,你們幾個,誰人來賭?”
衡陽宗的弟子出面道:“瑾琅,只代淺飲一杯即可”
蘇清絕微微一笑:“如此,倒是無趣”
見女子口出狂言,那挑事的人面面相覷,天山派的段橫涯走了出來:“我來”
蘇清絕看他一眼,道:“既是賭酒,重在一個賭字,區區九盞靈酒怎能盡興,不如你我分盅而置,一人九杯如何?”
九杯飛昇,好則一階越,壞則肉身死,這是在賭命,眾人裡擔心有之,幸災樂禍有之,但都作壁上觀,無一人出聲。
段橫涯不想此人突然發難,咄咄逼人至此,他面色一變。
“且慢”金鬱琉突然上前,一張慘白的面具看向蘇清絕:“九品靈酒不是兒戲,不至如此”
蘇清絕看他一眼,如是道:“我來此是為了它,順手賣你個人情,不過,你要記得還。”
金鬱琉聞此沉默片刻,道:“他又如何?”
蘇清絕聞言一愣,轉眼明白過來,不由輕笑稱奇:“他為難於你,你卻擔心他?”
金鬱琉輕道:“人命一事不是兒戲,之於你亦是不妥”
“欸,你是在擔心我?”蘇清絕微一挑眉,笑道:“人固有自知之明,誰會拿性命去開玩笑?他既然應了必有十成的把握,你說是吧?”話畢,視線落在應酒的人身上。
段橫涯見那一番挑釁,眉頭一皺,沉聲答應。
見此,蘇清絕拍手叫好,揮手道:“上酒”
此情此景,金鬱琉不再多言,後退一步,在旁靜觀其變。
衡陽宗的弟子給雙方換了靈酒,點上香,此局,為半柱香的時間。
蘇清絕隨手端起一杯一飲而盡,然後看向對面。
相比於她的漫不經心,段橫涯則慎重許多,他仔細看了每一盞酒,亦嗅了酒味,這才端起第三杯酒。
九盞靈酒蘇清絕勢在必得,是以不論是哪一盞酒,對她而言都是一樣的,段橫涯則不同,他每一杯酒都喝得小心翼翼。而在他躊躇之時蘇清絕已藉著自身的靈氣將靈酒裡的靈氣緩緩納入氣海之中。
這本就是一場豪賭,境遇相同,心境不同的兩人,有一方,自一開始便就輸了。
段橫涯在飲下第七杯酒時,面上已經通紅一片,細密的汗珠佈滿額頭,他猙紅著眼,看向對面的女子。
蘇清絕面色未變分毫,她端起一杯酒,看了段橫涯一眼,低頭淺飲,待小酌完,嘴角一勾,道:“倒”
話音方落,那雙猩紅的眸子突然閉上了,見狀,天山派的弟子趕忙將人背起送回天山派的居所,酒桌前頓時剩下蘇清絕一人,眾人只當她是運氣好,不料那人徑自端起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看向身側之人,道:“走”
九盞靈酒並非兒戲,而她面色如常,神思清明,堂上頓時寂寂無聲,無人敢上前去攔,金鬱琉便在眾目睽睽之下隨她出了玉茗堂。
出了門,蘇清絕御劍而起,垂眸道:“上來”
金鬱琉飛身而上:“你當真無事?”
“無事,如今酒已飲,你且還恩”飛劍快如流星,蘇清絕開門見山道:“抹去神魂印記的法子”
話畢,身後之人並未立即應聲,過了一陣,只聽他道:“說於你,你欲何為?”
蘇清絕也未瞞他:“姜氏欲置我於死地,抹消印記我才能保命”
身後又是一陣沉默,蘇清絕已然生了硬搶的心思,不想他突然應了下來:“莫要道於旁人”
蘇清絕聞言生怕他反悔似的,忙道:“一言為定,不過,此事你知我知,不能向旁人提及此事。”
金鬱琉這次未在猶豫,而是很快應聲,蘇清絕心下一鬆,眯了眯眼,臨近停在了一處沙灘上。
衡陽宗南臨海,此時夜空無垠,滿月如盤,月輝鋪陳,將海面映得亮如明鏡,而周遭浪聲濤濤,靈氣氤氳,長風洗塵,蔚為壯觀。
兩人方一落地,蘇清絕徑自朝金鬱琉伸出手,雖是無話,但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金鬱琉抬手,瑩白修長的食指點上她的手心。
蘇清絕勿自疑惑間,一道銘文出現在魂海里,繼而傳來金鬱琉的聲音:“抹消印記九死一生,你可要做?”
蘇清絕心道:“自然”
金鬱琉不在出言,未幾,他收回手,蘇清絕的掌心卻多了一張符紙。
“置於法陣中可護你周全”
“多謝道友”性命攸關,蘇清絕自然不會推辭,她欣然收下,隨即揮揮手,道:“我練會兒功,道友先行回去吧”
金鬱琉微頓片刻,道:“你為何會信一陌路之人?”
蘇清絕正高興著聞言頓時皺了眉頭:“秘術有假?”
金鬱琉搖了搖頭,道:“煉化靈酒需一些時辰,道友請便,在下告辭”
堂堂無相門的弟子應是不會騙人的吧?蘇清絕狐疑點頭,待他離開,適才盤腿而坐,雙手捏訣,將體內因靈酒而瘋狂肆虐的靈氣緩緩疏引。
九品靈酒,酌飲飛昇,所言果然不假,若要煉為己用卻有些難度。
她一心煉化靈酒,已到忘我之境,身在彼岸,心在河瀚,周遭的一切彷彿已經悄然遠去。
待睜眼時,淡月下沉、殘星幾點,蘇清絕復又閉了閉眼,掩去眸中的一抹紅暈,周遭浪聲依舊,海風舒爽,而身前柴火將息,金鬱琉躺在一旁。
對於去而復返的人,詫異間她探身打量,然此人一動不動,似乎並未察覺。
蘇清絕神色一變,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友,道友”
躺著的人依舊毫無動靜,蘇清絕伸手正要抵上面具,指尖微微一頓,打消了揭開面具的念頭,垂手探向他的手腕。
脈搏平緩,沒有異處,蘇清絕將人打量一番,復又抬手,食指抵上他的眉心,靈識方一探出便被一道力擋了回來,魂海之下隱有神魂,於修士而言,此乃命門,不容旁人探試。
一番動作,蘇清絕皺了眉頭,周圍沒有打鬥痕跡,他的身體無恙,但人卻不醒,這是怎麼回事?
沉思半響,所思無果,蘇清絕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沉默著看向天際,眼見東方吐白,天色漸明,這才心下一橫,垂眼道:“道友淺睡片刻,待我拔得頭籌,便來挖你”
回憶僅僅一瞬,但那日,自己並未送他回去,而是就地挖坑,佈下結界將他埋至地下以至錯過簪花大會,那說要來挖人的自己卻因奪魁一戰昏迷數日,醒來之時已身在地宮之中。
恩將仇報或許便是如此,金鬱琉的修為雖不如何,但功法卻是厲害至極,若無差錯,兩人會同臺切磋。
三年過去,再遇之時,隔著坑埋的仇,莫名的心虛讓蘇清絕垂了眼。
那句道謝,金鬱琉並無反應,只道:“一年前姜氏丟失神器參商劍,因此花重金懸賞偷劍之人,其名曰:姜姝妤,你可是此人?”
蘇清絕自幽都出來在客棧聽了諸多事宜,此事她已有耳聞,這才對參商劍的劍靈忌諱頗深,而自九幽山見到那蓮花法印之時她便直覺是衝自己而來,但姜氏該是不知自己是姜氏人的身份才是,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真實名諱?這疑惑一直梗在心頭,眼下見被識破身份,無奈道:“我若說是,你要如何?”
“你與姜氏的恩怨與我無關”
蘇清絕一愣:“那你為何說於我?”
“你如今為半魂之體,還望小心行事”
被一眼看穿的感覺讓人無所遁形,蘇清絕覺得自己在此人面前無半點招架之力,只能無奈嘆了一口氣,繼而道:“抹消印記之時我被淨魂瓶抽了半縷神魂,若是取回,那半魂上的印記要如何?”
金鬱琉卻道:“無事”
秘術與符紙皆是他所給,想必所言非虛,她揉了揉眼,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多少讓人有些不適。
“你當真不會藉機要我性命?”
幾番詢問,金鬱琉知曉她的不安,沉默片刻,道:“我若想取你的性命,你如今可會安然無恙?”
此話不假,如他所言,若想為之,何故救她一命?
蘇清絕心下一鬆,別開話頭:“那夜你為何往返且暈了過去?”
金鬱琉似乎並不想提及此事,轉了話鋒:“城南問柳巷有詳知城中人事之人,你若尋人可去此地詢問一二”
兩人皆因尋人至此,不過自得知那人非玉琉光時,蘇清絕已經忘了這回事兒,她點了點頭,繼而道:“多謝告知,不過,你何故救我?”
“簪花一事,你替我解圍在先,雖有夢境如此,但所現也非今日,你無需放於心上”
當日蘇清絕並非無故解圍,金鬱琉這般坦然,倒讓自己有些不自在,她不再多言,將茶杯放於一旁,取出白巾覆於眼上,起身辭行。
作為眼盲之人該是行動不便,然她足下步伐穩健,面上神色平靜,不見絲毫驚慌,如此倒如同常人一般。
金鬱琉看了一陣,直到她要撞上桌椅之時適才出言提醒。
二人落腳的是家客棧,不巧還在樓上,蘇清絕以手抵牆沿牆壁行走,來客見此紛紛禮讓避開。而穿過走廊便是向下的木階,她屏氣細聽來客的腳步聲,聲音輕重緩急,雜亂無章,靜立片刻,抬腳下階。
“下七階”
金鬱琉的聲音自下方傳來,蘇清絕心絃一鬆,以手扶欄,腳下不再遲疑。
“左移三步,下一階,移二步”
“下八階”
“姑娘行走不便,如不介,在下可助姑娘”
下至三階時,下方突然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
蘇清絕搖頭,足下卻是未停,心裡默默數數。
“姑娘何須客氣,你若走個一天,店家的生意還做不了?”
又有一道嬌俏的女聲傳來,但這聲音的主人卻頗為不耐。
蘇清絕皺了皺眉,並未應聲。
“欸,莫不是個啞巴?”
“小師妹,你怎能與目盲之人計較?”又有一道男音傳來。
“哼”
女子輕哼一聲,不在多言。
六,七,八
蘇清絕方在階下站定,忽覺衣袖微動,繼而一股外力自袖間傳來,金鬱琉的聲音也自身邊響起:“跟上”
蘇清絕眉眼微舒,藉著力跟人走了。
夜空無垠,星河璀璨,一柄飛劍自空中劃過,朝城南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