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隊,死者是林茂,本地小有名氣的鑑定師,早上被助理發現的。”
轄區民警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
“現場……有點怪。”
工作室的光線很暗,即使白天也要開著頂燈。
林茂趴在紫檀木書桌前,姿勢僵硬得像尊蠟像。
他穿著熨帖的絲綢襯衫,雙手交疊在胸口,掌心下壓著的東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木色。
那是一塊不規則的益智積木,稜角被磨得光滑如鵝卵石,表面刻著細密的星芒紋路。
“第三起了。”
趙風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正對著膝上型電腦比對前兩起兇案的照片。
“古董商周振海,拍賣行經理高明,現在是鑑定師林茂,都是男性,都是這個姿勢,掌心都有積木。”
她抬眼看向姜玉華。
“您看積木的磨損程度,邊緣的包漿厚度幾乎一致,不像是臨時找的替代品。”
姜玉華戴上手套,俯身仔細觀察那塊積木。
木頭的紋理裡還嵌著些許未清理乾淨的泥屑,氣味混雜著工作室裡的檀香,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更像是兇手隨身攜帶的藏品。”
她指尖懸在積木上方,沒有觸碰。
“現場門窗完好,無強行闖入痕跡,和前兩起一樣。”
法醫凌安正蹲在屍體旁做初步檢查,實習生顧修安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鑷子,指尖微微發顫。
他的視線落在林茂蜷曲的指甲上,那裡卡著一點深色的碎屑。
凌安頭也不抬地說:
“修安,取一下指甲縫裡的殘留物,送去微量物證室。”
顧修安應了一聲,鑷子探過去時,他的呼吸突然頓住。
那碎屑在強光照射下顯露出清晰的紋路,七道長短不一的刻痕,圍繞著一個微小的圓點,像夜空中的北斗七星。
這個圖案,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沈秋月家的積木作坊裡,他親手打磨過幾十塊同款紋路的木料,沈秋月說那是她獨創的星紋,是給每塊積木的身份證。
鑷子差點從手中滑落,顧修安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驚惶,將那片木屑小心翼翼地放進證物袋。
他感覺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白大褂,耳邊彷彿又響起了作坊裡砂紙摩擦木頭的沙沙聲,還有沈秋月笑著說“這紋路只有我刻得出來”的聲音。
“死者體內有微量鎮靜劑反應,具體成分要等化驗。”
凌安站起身,拍了拍顧修安的肩膀。
“剩下的交給你,仔細點。”
顧修安機械地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那塊掌心的積木。
為甚麼會是星紋積木?
沈秋月失蹤三年了,她的作坊早就被大火燒得精光,這塊積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另一邊,趙風心正在詢問林茂的助理。
“林老師最近很不對勁。”
助理臉色蒼白。
“大概一個月前開始,他總說晚上加班時,有人用積木敲辦公室的門,篤、篤、篤,節奏特別慢。
他還在抽屜裡藏過一張畫著七顆星星的紙,問他是甚麼,他只說‘別問,會惹禍’。”
“敲門的人,他見過嗎?”
姜玉華追問。
“沒有,每次開門都沒人,樓道監控也查不到人。
但他說,那聲音一聽就知道,是用木頭敲的,就是……就是和他桌上擺著的那種益智積木一樣的聲音。”
姜玉華皺起眉,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果然有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鉛筆畫著歪歪扭扭的七顆星,排列方式和顧修安發現的那塊木屑上的星紋如出一轍。
夜幕降臨時,雨還沒有停。
顧修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實習生宿舍,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他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卻發現門縫裡似乎夾著甚麼東西。
抽出來一看,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塊星紋積木,背景赫然是他白天工作的法醫中心解剖室門口,那扇熟悉的藍色鐵門清晰可見。
顧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手指顫抖著翻過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像個孩子寫的:
“你該記得積木該怎麼拼,對嗎?”
窗外的雨點狠狠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像有人在用無數塊積木,一遍遍地敲打著窗戶。
顧修安站在原地,渾身冰涼,彷彿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
沈秋月家的作坊在大火中噼啪作響,而他手裡,正攥著一塊同樣刻著星紋的積木。
凌安將裝著木屑的證物袋放在顯微鏡下,調焦旋鈕轉動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
顧修安坐在角落整理屍檢報告,筆尖在紙上劃過,卻總忍不住瞟向那臺顯微鏡。
昨夜門縫裡的照片像塊冰,一直凍在他的後頸。
“木屑裡的防腐成分很特別。”
凌安突然開口,打斷了顧修安的走神。
“含有蜂蠟、松節油和一種罕見的檀木精油,配方很獨特。
技術科比對了資料庫,你猜和甚麼對上了?”
顧修安的指尖頓在紙面:
“甚麼?”
“三年前沈秋月家的星紋積木作坊,消防報告裡提到過作坊倉庫的殘留物成分,和這個完全吻合。”
凌安推過來一份列印好的檢測報告,表格裡的化學分子式排列整齊,像串無聲的密碼。
“這種防腐劑是沈秋月父親的獨門配方,據說能讓木頭十年不腐,市面上絕無僅有。”
“沈秋月……”
顧修安重複著這個名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作坊後院那口大缸,沈秋月總戴著橡膠手套在裡面攪拌粘稠的液體,說那是給積木穿盔甲。
那時他只當是好玩的手藝,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味道會出現在兇案證據裡。
與此同時,趙風心在檔案室泡了整整一夜。
三起兇案的死者看似毫無交集,商周振海是古董商,高明任職於拍賣行,林茂是鑑定師,行業雖有重疊,卻找不到直接業務往來。
直到她翻出三年前那場溯源拍賣會的名錄,指尖突然頓住。
三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且標註的席位緊挨著。
“姜隊,你看這個。”
趙風心把一份泛黃的拍品圖錄遞過去,其中一頁印著一組青銅小件。
備註欄寫著附帶星紋積木擺件,來源:沈記木坊。
圖錄角落的日期,正是沈秋月失蹤的前一週。
“沈記木坊就是沈秋月家的作坊。”
姜玉華翻到拍賣會的結算記錄,眉頭越皺越緊。
“這組拍品的成交價遠高於估值,買家資訊被隱去了。
但付款賬戶的流水顯示,資金最終流向了三個不同的私人賬戶,正好對應商周振海、高明、林茂。”
“他們用拍賣的名義,把沈記木坊的東西變現了?”
趙風心迅速調出作坊的檔案。
“更巧的是,拍賣會結束後不到一個月,沈記木坊就失火了,沈父當場去世,沈秋月失蹤,所有賬目和存貨都燒光了。”
姜玉華立刻讓人核查三位死者體內鎮靜劑的來源,檢測結果很快出來:
成分中含有的特殊植物鹼,僅南州市郊的松霧山有生長記錄。
“去松霧山。”
姜玉華抓起外套。
“兇手用的鎮靜劑和防腐劑都和沈秋月有關,這絕不是巧合。”
實驗室裡,顧修安還在對著那份檢測報告發呆。
凌安出去接電話的空檔,他下意識摸向褲袋,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掛件。
那是個小小的星紋積木底座,三年前從沈記木坊帶出來的,他一直當鑰匙扣用。
底座背面刻著幾個模糊的數字,是松霧山的經緯度座標,那是沈秋月當年給他指認原料產地時,笑著刻上去的。
他突然想起甚麼,將掛件湊到鼻尖輕嗅。
除了金屬的冷味,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松節油氣息,和凌安檢測出的防腐劑成分裡的氣味,一模一樣。
這時,趙風心的電話打了過來,語氣急促:
“修安,凌法醫說你在沈記木坊待過?你對松霧山熟嗎?
我們查到鎮靜劑原料可能來自那裡,需要有人帶路。”
顧修安握著掛件的手指猛地收緊,底座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彷彿看見松霧山的霧氣裡,有塊星紋積木正從溼滑的泥土裡探出頭,而積木的凹槽裡,藏著他不敢觸碰的回憶。
比如沈秋月失蹤前一天,曾拿著一塊沒刻完的星紋積木對他說:
“如果有天我不見了,你就去松霧山找,積木會記得我去過哪裡。”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凌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檢測補充報告:
“松霧山的植物鹼和死者體內的完全匹配,另外,技術科復原了林茂抽屜裡那張星圖的完整版本,你猜怎麼著?”
報告上的星圖經過數字修復,七顆星的連線末端,赫然標著一個小小的木字。
顧修安的呼吸驟然停滯。
這個標記,他在沈秋月的設計稿上見過無數次,那是她給松霧山原料產地起的代號。
而他褲袋裡的掛件,此刻像塊烙鐵,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松霧山的雨比市區更冷,細密的雨絲混著山霧,把整片林子裹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
姜玉華踩著泥濘的山路往前走,警用手電筒的光柱在溼漉漉的樹葉間晃動,照出滿地腐爛的枯枝。
這裡的寂靜太反常了,連蟲鳴都被雨水悶死在草叢裡。
“趙風心,查一下沈記木坊當年的原料採購記錄,是不是從松霧山進的木材。”
姜玉華頭也不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她手裡捏著林茂抽屜裡那張復原的星圖,木字標記的位置,就在這片山的腹地。
趙風心剛調出記錄,前方的探路警突然喊了一聲:
“姜隊,這邊有座廢棄木屋!”
木屋的門板爛了大半,門軸處纏著厚厚的藤蔓,像只緊閉的眼睛。
推開門時,一股混合著黴味和松節油的氣息撲面而來。
顧修安的腳步頓了頓,這味道和沈記木坊的倉庫一模一樣。
屋裡積著厚厚的灰,只有牆角的地板顯得異常乾淨,像被人反覆清掃過。
凌安蹲下身,用紫外線燈照射地面,一道淡藍色的輪廓浮現出來:
“這裡放過重物,尺寸大概是個半人高的木箱。”
警犬很快在地板下發出了急促的吠聲。
撬開鬆動的木板,果然露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箱,箱蓋縫隙裡卡著幾片木屑,上面的星紋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小心點!”
姜玉華示意眾人退後,親自上前開啟箱蓋。
裡面沒有屍體,也沒有兇器,只有一堆散落的星紋積木,和一本被塑膠膜裹著的日記。
積木被整齊地分成幾堆,其中三塊已經拼出了模糊的人形側影,眉眼輪廓竟與商周振海、高明、林茂驚人地相似。
趙風心拿起日記,塑膠膜上還留著指印,翻開第一頁,熟悉的星紋水印映入眼簾,那是沈秋月的筆跡。
“他們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倉庫裡的老東西,他們說是無主之物,可那是爹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他們撬鎖的時候,積木在櫃子上震得響,像在哭。”
往後翻,字跡越來越潦草,提到了那場拍賣會:
“他們把嵌著積木的青銅器拿去拍,說要換個地方發光。
我看著他們在合同上簽字,筆尖敲桌子的聲音,和敲我家門的節奏一樣,篤、篤、篤,像催命符。”
最後一頁畫著一幅未完成的拼圖,缺了的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
“積木要一塊一塊收回來,少一塊都拼不成完整的天。”
“收回來……”
姜玉華盯著那行字,突然想起三位死者掌心的積木。
“兇手在按日記裡的話做事。”
此時,趙風心的電話響了,是技術科打來的:
“趙姐,查到了!三年前那場拍賣會被抹去的參與名單,操作記錄指向周館長的私人美術館,而且我們發現,周館長當年是沈記木坊的合夥人!”
市中心私人美術館的館長,藝術圈裡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誰也想不到他會和沈秋月的作坊有關聯。
姜玉華立刻讓人聯絡周館長,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
“去美術館。”
他當機立斷,直覺像松霧山的霧一樣纏繞上來。
日記裡提到的催命符節奏,或許要再響一次了。
警車趕到美術館時,夜已經深了。
館內的燈亮著,卻靜得可怕。
姜玉華推開館長辦公室的門,看到的場景和前三起兇案如出一轍:
周館長趴在辦公桌上,雙手交疊在胸口,掌心壓著一塊星紋積木。
不同的是,這塊積木的形狀與鐵箱裡的拼圖正好契合。
凌安小心地取下積木,拼進那堆人形側影旁,原本模糊的圖案突然清晰起來。
第四個人形的輪廓下方,露出了一行隱藏的字跡:
“關鍵賬本在樟木箱底。”
趙風心立刻在辦公室裡搜尋,果然在牆角找到一個落滿灰塵的樟木箱。
開啟箱蓋,一本厚厚的牛皮賬本滾了出來,第一頁的日期是三年前,記錄著一筆五十萬的轉賬,付款方是沈記木坊,收款方的名字赫然寫著:
陸明遠。
南州市知名的文化投資人,旗下產業涉及古董拍賣、藝術品收藏,是圈子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
姜玉華拿起賬本,指尖劃過那個名字,突然注意到賬本邊緣沾著一點新鮮的木屑,星紋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而辦公室的門把手上,還殘留著半截未乾的水漬,形狀像個剛被按過的手印。
“陸明遠……”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窗外的雨還在下,篤、篤、篤地敲打著玻璃,和日記裡寫的節奏一模一樣。
鐵箱裡的拼圖還差最後一塊,誰會是下一個?賬本里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法醫中心的解剖臺還殘留著消毒水的冷意,凌安正對著顯微鏡下的樣本凝神細看。
周館長體內的鎮靜劑成分與前三起兇案不同,多了一種特殊的固定劑。
這種成分只在法醫實驗室用於儲存生物樣本,普通人絕難接觸。
“兇手可能熟悉法醫工作流程。”
凌安摘下手套,目光掃過實驗室,最終落在角落裡的顧修安身上。
這幾天實習生的狀態很反常,面對沈秋月相關的物證時總是刻意迴避,指尖的顫抖藏不住。
凌安從檔案室翻出一份舊檔案,放在顧修安面前的桌上。
檔案袋上印著沈記木坊火災案,封皮邊角磨損,顯然被人反覆翻閱過。
他沒有說話,轉身去整理器械,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顧修安的反應。
顧修安的呼吸猛地一滯。
檔案袋裡掉出一張合影,背景是沈記木坊的院子,十幾個員工站成兩排,沈秋月穿著工裝笑靨如花,而角落裡那個低頭擺弄工具的少年,正是三年前的自己。
照片邊緣還有他當時不小心蹭上的木屑痕跡,像個無法抹去的標記。
他下意識想把照片塞回去,指尖卻被凌安按住。
“沈秋月失蹤前,你在作坊兼職了半年。”
凌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為甚麼從沒提過?”
顧修安的臉瞬間褪成紙色,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
三年來他刻意遺忘這段過往,甚至改了髮型、換掉常穿的工裝,以為能把那個夏天徹底藏進記憶深處。
可這張照片像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鎖著的門。
與此同時,姜玉華正在追查陸明遠的資金流向。
銀行流水顯示,三年來每個月的十五日,都會有一筆五萬塊的轉賬匯入匿名賬戶,而最近三筆的轉賬日期,正好是前三起兇案發生的前一週。
“按月繳費?”
姜玉華盯著螢幕上的數字。
“更像是被勒索。”
她調取了陸明遠的行程記錄,發現他三年來每年都會去松霧山三次,時間都在轉賬日後的第三天。
趙風心的側寫報告放在一旁,字跡娟秀卻字字銳利:
“兇手極度偏執於儀式感,用積木標記死者,用轉賬記錄計算賬期,本質是在執行一場自我賦予的審判。
她對沈秋月的經歷瞭如指掌,甚至可能……是在替她完成未竟之事。”
“替她?”
姜玉華想起周館長掌心的積木,拼合後露出的賬本里,除了陸明遠的轉賬,還有幾頁被撕去的記錄,邊緣殘留著星紋積木的壓痕。
“被撕走的部分,或許才是關鍵。”
實驗室裡的對峙還在繼續。
顧修安攥著那張合影:
“我只是兼職打磨木料,甚麼都不知道。”
“是嗎?”
凌安拿出一份檢測報告,是顧修安前幾天送檢的木屑樣本。
“你說這是從林茂指甲縫裡提取的,但原始記錄顯示,樣本編號被修改過。
真正的第一份樣本,裡面混有松霧山特有的松針纖維。
而你上週的外勤記錄,並沒有去過鬆霧山。”
顧修安的防線徹底崩潰,額頭抵著桌面,肩膀劇烈顫抖。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傍晚,沈秋月把一塊刻了一半的星紋積木塞進他手裡,低聲說:
“如果我沒回來,就把這個交給警察,他們拿了倉庫裡的東西,會遭報應的。”
當時他只當是小姑娘的氣話,現在才明白那話裡的重量。
深夜的檔案室格外寂靜,只有檔案櫃的滑輪發出輕微聲響。
顧修安撬開存放舊案的櫃子,想偷走那張合影,卻發現檔案袋是空的。
取而代之的,是他掛在鑰匙扣上的星紋積木底座。
那個刻著松霧山座標的掛件,此刻正躺在檔案袋裡,背面多了一行鉛筆字:
“你藏的不是掛件,是沒說出口的那天下午。”
顧修安猛地抬頭,檔案室的窗戶半開著,雨水順著窗沿淌進來,在地面積成小小的水窪。
水窪裡映出他驚惶的臉,還有窗外一閃而過的黑影,手裡似乎握著一塊稜角分明的東西,在夜色裡泛著木色的光。
他突然想起那天下午,沈秋月作坊的倉庫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爭執聲。
他透過門縫看見商周振海他們把一個沉重的木箱搬上貨車,沈秋月攔在車前,手裡舉著的正是一塊星紋積木,木刺扎進她的掌心,滲出血珠滴在積木的凹槽裡。
而他當時,只是攥緊了手裡的砂紙,轉身躲進了工具房。
警局收發室的玻璃櫃裡,第四封匿名信件靜靜躺著。
信封邊緣泛黃,貼著松霧山景區的紀念郵票,郵戳顯示寄出時間是凌晨三點。
姜玉華戴上手套拆開信封,裡面是張列印照片:
星紋積木被擺在陸明遠公司大樓的旋轉門前,玻璃倒影裡隱約能看到拍攝者的衣角,是片白色布料,像極了法醫制服的顏色。
“技術科,分析照片的光影角度。”
姜玉華把照片推給電腦前的警員。
“確定拍攝時間和拍攝者的大致身高。”
趙風心則盯著信封上的字跡。
寄件人地址是列印的,但郵票邊緣有枚模糊的指印,沾著一點淡綠色粉末。
“這粉末看著眼熟。”
她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輕嗅。
“和沈秋月母親提供的家書信封上的味道一樣,是松霧山的苔蘚粉。”
檢測結果很快出來:
照片的光線角度對應凌晨兩點十七分,與松霧山郵局附近的監控記錄吻合。
那個時間點,確實有個穿白色制服的人影走進了郵局旁的廢棄木屋,身形瘦高,步履有些跛。
“法醫制服,跛腳,熟悉松霧山。”
姜玉華在白板上圈出這幾個關鍵詞。
“兇手就在我們身邊。”
此時,趙風心正坐在沈秋月家的老屋裡。沈母顫巍巍地從樟木箱底翻出個燒焦的布包,裡面裹著半套燒變形的星紋積木。
“秋月失蹤前寄回來的,說拼完就能看清誰在撒謊。”
老人抹著眼淚。
“可惜大火燒了一半,剩下的拼不出完整圖案。”
趙風心拿起積木比對警方留存的字跡樣本,木箱日記裡的字跡與家書完全一致,筆鋒裡帶著股倔強的銳角。
但寄件人信封上的字,雖然模仿了相似的筆畫,卻在轉折處透著刻意的猶豫,像用非慣用手寫的。
“模仿者。”
趙風心把樣本拍給凌安。
“寄件人不是沈秋月,但對她的習慣瞭如指掌。”
法醫中心的實驗室裡,凌安正拿著顯微鏡反覆觀察那塊關鍵木屑。
顧修安站在一旁,臉色比白大褂還白。
他剛向凌安坦白了三年前的見聞:
“那天我看到商周振海他們和沈秋月爭一個嵌著積木的銅盒,沈秋月說那是爹留下的證據,他們罵她不知好歹,還推了她一把……”
“只是推了一把?”
凌安突然打斷他,指著顯微鏡下的木屑截面。
“這切口很新,邊緣有明顯的撕裂痕,是從完整積木上硬生生鑿下來的,不像自然脫落。”
他抬起頭。
“更像是有人在刻意留線索,引導我們往沈秋月身上聯想。”
顧修安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照片,想起那個跛腳的人影。
沈秋月當年跳車時摔斷了左腿,走路確實有些跛。
可如果是她,為甚麼要刻意留下線索?又為甚麼要用非慣用手寫字?
這時,姜玉華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凝重:
“修安,松霧山的監控拍到一個穿法醫制服的人,身高體態和你很像。
另外,陸明遠的公司大樓安保說,凌晨兩點有個戴口罩的年輕人試圖闖入,手裡拿著塊星紋積木。”
顧修安手裡的鑷子“噹啷”落地。
他看著凌安遞過來的監控截圖,雖然人臉被帽簷擋住,但那身制服的袖口有個破洞。
是他上週解剖時被手術刀劃的,一直沒來得及補。
實驗室的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顧修安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沈秋月當年說過的話:
“積木最妙的地方是藏拙,一塊不起眼的碎木,可能是整個拼圖的關鍵。”
而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像那塊被刻意擺在棋盤上的碎木,背後有雙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計算著下一步該如何落子。
寄件人到底是誰?那鑿下來的木屑,是指向真相的路標,還是引向深淵的誘餌?
陸明遠的辦公室在城市之巔,落地窗外是南州市的煙雨全貌。
他坐在真皮沙發上,指尖夾著的雪茄燃到了盡頭,菸灰落在昂貴的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
對面的姜玉華和趙風心沉默地看著他,桌上攤著那本從周館長辦公室找到的牛皮賬本。
“我不是來投案的,是來求救的。”
陸明遠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三年了,我每個月都在給那個匿名賬戶打錢,以為能買個平安,可現在……他們還是找來了。”
他顫抖著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疊泛黃的威脅信,每封信裡都夾著一塊星紋積木的碎片。
“沈秋月失蹤後一週,我收到第一封信,說我拿了不該拿的東西,讓我把那批帶積木的文物還回去。”
陸明遠指著賬本上的轉賬記錄。
“這五十萬不是我收的,是他們逼我付的保管費,周振海、高明、林茂、周館長,我們都付了。”
“那批文物到底是甚麼?”
姜玉華追問。
“是沈記木坊倉庫裡的東西。”
陸明遠的喉結劇烈滾動。
“當年沈父去世,作坊失火,我們幾個藉著清理現場的名義,把一批嵌著星紋積木的青銅器運了出來。
那些積木裡……藏著沈父記錄的走私證據,我們怕被牽連,就用拍賣會的名義把東西分散處理了。”
趙風心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裡的漏洞:
“我們?除了已經遇害的四人,還有誰?”
陸明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這時,負責搜查辦公室的警員在書櫃後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藏著一瓶透明藥劑,標籤早已被撕掉,但瓶底的星紋logo清晰可見,正是沈記木坊的標誌。
“這是甚麼?”
姜玉華拿起藥劑瓶,瓶身還殘留著淡淡的藥味。
“鎮靜劑……和死者體內的一樣。”
陸明遠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周館長給我的,他說萬一被沈秋月找到,可以用來防身。我沒敢用,真的沒敢用!”
顧修安跟著凌安來現場取樣,當他的指尖觸碰到藥劑瓶時,突然僵住。
瓶身的指紋除了陸明遠的,還有一個模糊的女性指紋,指節處有細微的磨損痕跡。
這和他記憶裡沈秋月的指紋完全一致,她當年總用刻刀,指節處常年帶著傷。
“凌法醫,你看這裡。”
顧修安指著瓶底的凹槽,那裡卡著一點暗紅色的粉末。
“像是……乾涸的血跡。”
凌安立刻取樣檢測,初步結果顯示粉末中含有松霧山特有的植物鹼,與鎮靜劑成分吻合。
更關鍵的是,瓶身內側發現的陌生指紋,與松霧山廢棄木屋門把手的指紋完全匹配。
“陸明遠在撒謊。”
姜玉華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
“他和兇手有直接接觸,甚至可能認識。”
當晚,暴雨傾盆。
姜玉華安排警員保護陸明遠的住所,自己則帶著趙風心回局裡整理證據。
凌晨三點,保護現場的警員突然傳來緊急呼叫:
“姜隊,陸明遠出事了!”
陸明遠倒在自家書房的地毯上,姿勢與前幾位死者如出一轍,雙手交疊在胸口,掌心壓著最後一塊星紋積木。
當凌安將這塊積木拼進之前的拼圖時,完整的星紋圖案終於顯現。
那是沈記木坊的全貌圖,倉庫的位置被紅漆圈出,旁邊寫著走私賬本在此。
警員在陸明遠的手機裡發現了一條未傳送成功的簡訊,收件人未知,內容只有半截:
“沈秋月當年不是失蹤,是被我們……”
簡訊的輸入時間,正是他遇害前五分鐘。
顧修安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那具被白布蓋住的屍體,胃裡一陣翻湧。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沈秋月曾拿著一塊星紋積木對他說:
“這些木頭會記仇的,誰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它們會一個一個找回去。”
那時他只當是玩笑,現在才明白,那不是玩笑,是預言。
而陸明遠沒說完的半句話,像根刺紮在所有人心裡。
他們當年對沈秋月做了甚麼?簡訊裡的“我們”,除了死去的五人,還剩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