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華站在林友錢家別墅的鐵門外,抬頭看了眼門楣上尚未完全撤去的白幡殘角。
三天前,這裡還是哀樂低迴的靈堂,如今只剩下幾個幫忙收拾的工人,正把紙紮的童男童女搬上卡車。
趙風心已經先進去了,此刻正站在客廳門口朝他招手。
“姜隊,林友錢在書房等你。”
林友錢坐在書房的紅木沙發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還是藏不住連日的疲憊。
“姜警官。”
他抬手示意姜玉華坐下,聲音沙啞。
“該說的我都跟你同事說了,我父親剛走,家裡事多,能不能……”
“林先生,我們只問幾個問題。”
姜玉華沒繞彎子,直接拿出汪仁崔和卓思貴的照片。
“這兩個人,你確定三天前在靈堂外鬧事,是你侄子林大浩動手打的他們?”
林友錢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兩秒,眉頭瞬間擰緊。
“是。我父親的追悼會,親戚朋友都在,這兩個人就在門口放那種歌,說那種渾話……大浩年輕,火氣盛,沒忍住。”
“他們具體說了甚麼?”
“甚麼恭喜老爺子高升,甚麼這日子選得好,適合辦喜事……”
林友錢攥緊了沙發扶手。
“我母親當場就氣得暈過去了。
我也是沒辦法,怕事情鬧大,讓我父親走得不安生,才讓我愛人給了他們五萬塊,讓他們趕緊滾。”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下翻湧的怒氣:
“這種人,死有餘辜。”
“你知道他們死了?”
“聽鄰居說了。”
林友錢臉上沒甚麼表情。
“警察上門調查,想不知道都難。
不過姜警官,這跟我們家沒關係,錢給了,人走了,之後我們沒再見過。”
“林大浩呢?”
姜玉華追問。
“他說案發當晚在醫院陪護母親,有證據嗎?”
“有。”
林友錢立刻拿出手機,調出醫院的監控截圖和繳費記錄。
“我愛人那天突發高血壓,大浩從晚上七點一直守到第二天早上,護士和病房的病友都能作證。”
姜玉華接過手機看了看,時間線確實對得上。
他把手機還回去,目光掃過書房的書架,上面擺著不少醫學類的書籍,還有幾本線裝的舊醫書。
“聽說林老先生生前是中醫?”
林友錢愣了一下,點頭:
“是,開了幾十年的診所,鄰里街坊都認識。”
“家裡還留著他以前用的藥材嗎?”
“大部分都處理了,剩下點常用的,放在儲藏室的舊櫃子裡,沒人動過。怎麼了?”
“沒甚麼,例行詢問。”
姜玉華沒解釋,轉而問道。
“林大浩動手的時候,有沒有說過甚麼特別的話?比如威脅這兩個人之類的。”
林友錢想了想:
“好像……說了句再讓我看見你們,腿給你們打斷。
當時場面亂,我也記不太清了。”
他頓了頓,忽然抬頭看向姜玉華。
“對了,大浩說,這倆人不止騷擾過我們家,他前陣子還在別的喪事上見過他們,被另一戶人家的兒子打得更狠,聽說那人還是個退伍軍人。”
“退伍軍人?知道是誰嗎?”
“好像姓周,他父親以前是老師,三個月前走的。
大浩說那家人脾氣倔,當時就沒私了,直接報了警,那退伍軍人還被拘留了幾天。”
周銘澤,這個名字在姜玉華手裡的名單上。
他站起身:
“多謝林先生配合,我們就不打擾了。如果想起甚麼別的,可以隨時聯絡我們。”
走出林家別墅,趙風心正站在車邊等他,手裡拿著個記事本。
“姜隊,我剛才問了幾個幫忙的工人,他們說三天前林大浩打人的時候,下手挺重的,把卓思貴推倒在臺階上,腦袋磕了一下,當時就流血了。”
“流了血?”
姜玉華皺眉。
“但屍檢沒發現頭部有外傷癒合的痕跡。”
“工人說應該不嚴重,卓思貴起來還罵罵咧咧的,後來拿到錢就走了。
還有個工人認出了汪仁崔,說半年前他母親出殯的時候,這倆人也去鬧過,被他弟弟趕跑了,沒拿到錢。”
“看來這倆人確實業務廣泛。”
姜玉華坐進車裡。
“去周銘澤家。”
周銘澤住在老城區的家屬院,是那種紅磚砌的老樓,樓道里堆著雜物,牆皮剝落得厲害。
他家在三樓,門沒關嚴,虛掩著,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
姜玉華敲了敲門,裡面的聲音停了。
過了幾秒,門被拉開,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眉眼間帶著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警察?”
他上下打量了姜玉華和趙風心一眼,語氣不善。
“又來幹嘛?我爸的事不是早就結了嗎?”
“我們想問問汪仁崔和卓思貴的事。”
姜玉華直接說明來意。
聽到這兩個名字,周銘澤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們怎麼了?”
“他們死了,就在昨天。”
周銘澤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死了?呵,報應。”
“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那種人渣,早該死了。”
周銘澤側身讓他們進來,屋裡亂糟糟的,地上堆著幾個工具箱,牆上還掛著穿軍裝時的照片。
“我爸走的時候,他們就在樓下放歌,我讓他們滾,他們還罵我爸活該……我沒忍住,打了他們一頓。
結果呢?他們訛錢不成,就報警,我被拘留了十天,工作也丟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口。
“你們現在來問我,是懷疑我殺了他們?”
“我們只是瞭解情況。案發當晚,也就是昨天晚上,你在哪裡?”
“在家,一個人,沒人作證。”
“有人看到你昨天下午在汪仁崔和卓思貴的出租屋附近出現。”
趙風心說。
“路過不行?那條路是去我以前單位的必經之路,我去拿點東西,不行嗎?”
“你恨他們,不是嗎?”
姜玉華盯著他的眼睛。
“因為他們,你父親的喪事不得安寧,你丟了工作,還被拘留……”
“我是恨他們!”
周銘澤猛地把酒瓶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但我周銘澤還沒下作到用陰招殺人!我要是想弄死他們,當初就不會只是揍他們一頓!”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樓道里的聲控燈都亮了。
姜玉華沒被他的氣勢嚇住,反而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甚麼尖銳的東西劃到的。
“你手上的傷是怎麼弄的?”
周銘澤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
“幹活不小心劃的,怎麼了?”
“我們在汪仁崔和卓思貴的出租屋裡發現了白色粉末,經檢測含有斷腸草成分。
而你家的工具箱裡,有一瓶成分相似的殺蟲劑。周先生,你能解釋一下嗎?”
周銘澤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驚慌,而是錯愕,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
“殺蟲劑?斷腸草?我不知道你們在說甚麼!”
就在這時,趙風心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微變,掛了電話對姜玉華說:
“姜隊,查到昨天下午和汪、卓二人吵架的跛腳男人了,是壽衣店老闆鄭重首。”
鄭重首,開壽衣店,母親的喪事被騷擾過,腿腳不便。
鄰居說他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痺,右腿有點跛,還和死者有過直接衝突。
他看向周銘澤,周銘澤的表情也有些複雜,像是沒想到會提到鄭重首。
“你認識鄭重首?”
姜玉華問。
周銘澤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認識。我爸出殯的時候,他來送過花圈,說他母親也是被那倆人騷擾過……算是,同病相憐吧。”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甚麼,比如……想報復汪仁崔和卓思貴?”
周銘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直接回答,只是拿起外套:
“我該說的都說了,信不信隨你們。要是沒別的事,我還有活要幹。”
姜玉華沒再追問,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周銘澤,對方正背對著他。
坐進車裡,趙風心立刻說:
“我剛聯絡了轄區派出所,他們說三個月前周銘澤被拘留的時候,鄭重首確實去看過他,還給他送過衣服和吃的。”
“看來這兩個人不止是認識這麼簡單。”
車窗外的老樓漸漸遠去,拐過一個街角,遠遠就能看到“正首壽衣店”的招牌,黑底白字。
姜玉華的目光落在那招牌上。
姜玉華和趙風心站在店外,隔著玻璃往裡看。
店裡光線很暗,貨架上整齊地擺著壽衣、紙錢、香燭,還有幾個紙紮的小人,穿著鮮紅的衣裳。
一個跛腳的男人正蹲在櫃檯後整理東西,右腿明顯比左腿短一截,起身時需要扶著櫃檯才能站穩。
趙風心推開門,門上的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鄭重首抬起頭,看到穿警服的兩人,眼神閃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兩位警官,買東西?”
“不買東西,想問問你事。”
姜玉華走進店裡。
“認識汪仁崔和卓思貴嗎?”
鄭重首的手頓了一下,手裡的紙錢散落了幾張。
“認識……不就是那兩個在喪事上搗亂的無賴嗎?”
他彎腰撿紙錢,動作有些遲緩。
“聽說他們死了?”
“你怎麼知道的?”
“街坊鄰居都在傳。”
鄭重首把紙錢摞好。
“這種人,早晚會有報應。”
“昨天下午,有人看到你在他們出租屋附近跟他們吵架。”
趙風心拿出手機,調出街口的監控截圖。
“這個人是你吧?”
鄭重首看了一眼截圖:
“是我。我昨天去那邊送東西,剛好碰到他們,就……多說了兩句。”
“說了甚麼?”
“還能說甚麼?”
鄭重首苦笑一聲。
“罵他們缺德,讓他們別再幹那種喪良心的事。
我母親出殯的時候,他們也來鬧過,我知道那滋味有多難受……”
“難受到想殺了他們?”
姜玉華盯著他的眼睛。
鄭重首猛地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沉了下去:
“警官,話可不能亂說。我一個開壽衣店的,見慣了生死,犯不著為那種人毀了自己。”
“你店裡的壽衣,用的是甚麼布料?”
趙風心忽然問,目光落在貨架上一件暗紅色的壽衣上。
“尤其是這種紅色的。”
鄭重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微變:
“就是普通的棉料,進貨的地方統一發的,怎麼了?”
“汪仁崔和卓思貴的指甲縫裡,發現了和這種布料相似的紅色纖維。你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他們?”
“沒有!我上次見他們還是在林老闆父親的喪事上,遠遠看了一眼,沒說話。
再說了,這種布料到處都有,憑甚麼說是我店裡的?”
他的反應有點過激,姜玉華沒再追問,目光掃過店裡的陳設,注意到牆角放著幾盆開得正豔的花,花瓣是淡黃色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花挺特別的,叫甚麼?”
“哦,是桂花。我母親生前喜歡,我就一直養著,聞著安神。”
姜玉華點點頭,沒再多說:
“我們還有事,先走了。如果你想起甚麼和汪、卓二人有關的事,隨時聯絡我們。”
走出壽衣店,趙風心才低聲說:
“他肯定有問題,提到紅色纖維的時候,手都在抖。”
“嗯。”
姜玉華應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壽衣店的招牌。
“但現在沒證據,不能硬來。先去周銘澤那裡,把殺蟲劑的事弄清楚。”
周銘澤家的門還是虛掩著,裡面沒甚麼動靜。
姜玉華推開門,看到周銘澤正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個扳手,面前擺著一堆零件,像是在修甚麼東西。
“又來幹嘛?”
他抬頭看了一眼,語氣依舊不善。
“你的殺蟲劑呢?我們需要拿去化驗。”
周銘澤皺起眉:
“化驗甚麼?我說了,就是普通的殺蟲劑,殺蟑螂用的。”
“是不是普通的,化驗了才知道。如果你沒做虧心事,沒必要害怕。”
周銘澤沉默了幾秒,起身走到陽臺,從角落裡拎出一個綠色的瓶子,扔給姜玉華:
“拿去!省得你們天天盯著我。”
姜玉華接住瓶子,看了一眼標籤,上面寫著“強效殺蟲劑”,成分說明很模糊,只寫著“含有氯菊酯等成分”。
“這東西甚麼時候買的?”
“上個月,樓下小賣部買的,不信你們去問。”
周銘澤別過頭。
“還有事嗎?沒事趕緊走,別耽誤我幹活。”
姜玉華拿著瓶子,和趙風心對視一眼,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
“你和鄭重首關係很好?”
周銘澤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
“不算好,就是……認識。”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要報復汪仁崔和卓思貴?”
“沒有。他那人看著老實,不像會做那種事的人。”
姜玉華沒再追問,走出了家屬院。
趙風心立刻說:
“我剛才注意到,周銘澤的工具箱裡有個空的農藥瓶,標籤被撕掉了,會不會和那瓶殺蟲劑有關?”
“有可能。”
姜玉華把殺蟲劑遞給技術科的同事,讓他們立刻送去化驗。
“另外,查一下週銘澤說的小賣部,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上個月買過這瓶殺蟲劑。”
安排好這些,他靠在車邊,看著遠處的老樓,心裡反覆梳理著線索:
鄭重首的壽衣店有紅色纖維,門口種著桂花,和死者氣管裡的花粉可能有關。
他和周銘澤認識,周銘澤有可疑的殺蟲劑,案發當晚出現在出租屋附近。
兩人都被汪、卓二人騷擾過,都有動機。
“姜隊,你看這個。”
趙風心拿著手機跑過來,螢幕上是技術科發來的訊息。
“凌安那邊有新發現,死者氣管裡的花粉,和桂花的花粉成分高度相似!”
姜玉華的眼睛亮了一下:
“桂花?鄭重首店裡就有桂花!”
“而且斷腸草的粉末裡,除了桂花花粉,還有少量的硃砂和雄黃成分,和之前查到的鄭重首在中藥鋪買的東西對上了!
那周銘澤呢?他的殺蟲劑和他的行蹤怎麼解釋?”
“可能是個幌子。或者,他知道些甚麼,在幫鄭重首打掩護。”
這時,技術科的同事又發來訊息:
小賣部的老闆證實,周銘澤確實上個月買過那瓶殺蟲劑,但他當時還買了一瓶更高濃度的農藥,說是要給院子裡的樹殺蟲,不過那瓶農藥現在不在周銘澤家裡。
“更高濃度的農藥?他把那瓶農藥弄哪去了?”
姜玉華立刻讓趙風心聯絡周銘澤,可週銘澤的電話卻關機了。
姜玉華心裡一沉,拉開車門:
“去周銘澤家!”
等他們趕到周銘澤家時,門已經鎖上了。
姜玉華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只能聯絡開鎖匠。
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農藥味撲面而來。
周銘澤不在屋裡,陽臺上的花盆倒了一地,泥土撒得到處都是,而那個空的農藥瓶,就扔在花盆旁邊。
“不好!”
姜玉華心裡咯噔一下。
“他可能想不開,或者……跑了!”
趙風心立刻聯絡指揮中心,調取周邊的監控,尋找周銘澤的下落。
姜玉華則在屋裡仔細搜查,希望能找到些線索。
他在周銘澤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面是用鉛筆寫的幾個字:
“對不起爸,我沒忍住。”
“他這是……認罪了?”
趙風心看著紙條,愣住了。
姜玉華卻搖了搖頭,捏著紙條的手指微微用力:
“不像。這更像是被逼無奈寫下的,或者……是故意寫給我們看的。”
監控很快有了結果:
周銘澤一個小時前離開了家,打車去了城郊的火葬場。
“火葬場?他去那兒幹嘛?”
“難道是想……”
趙風心沒說下去,但兩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姜玉華立刻發動車子,往火葬場趕。
姜玉華和趙風心趕到時,門口的保安說確實看到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進去了,揹著個工具包,走路挺直,看著像退伍軍人。
“他往哪邊走了?”
姜玉華問。
“好像是去西邊的骨灰堂了。”
保安指了指方向。
“那邊今天有場骨灰安放儀式,人挺多的。”
兩人快步穿過停車場,遠遠就看到骨灰堂門口站著不少人,穿著素色的衣服,表情肅穆。
姜玉華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很快就鎖定了周銘澤。
他站在角落裡,背對著人群,肩膀繃得很緊,手裡的工具包放在腳邊。
姜玉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銘澤猛地回頭,看到是警察,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歸於平靜,甚至帶著點釋然。
“你們來了。”
“你在這幹嘛?”
姜玉華問。
“我來看看我爸。”
周銘澤指了指骨灰堂裡面。
“今天是他的百日。”
姜玉華愣了一下,這才想起周德昌的百日確實就在這兩天。
他看著周銘澤泛紅的眼眶:
“殺蟲劑的事,你最好跟我們說實話。”
周銘澤沉默了幾秒,彎腰拿起工具包,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半瓶白色的粉末。
“這才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姜玉華示意趙風心接過塑膠袋,袋子上沒有任何標籤,粉末細膩,和出租屋床頭髮現的那撮很像。
“這是甚麼?”
“是……斷腸草磨的粉。鄭重首給我的。”
趙風心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他給你這個幹嘛?”
“三個月前我從拘留所出來,找不到工作,心裡憋著氣,就想找汪仁崔和卓思貴算賬。”
周銘澤苦笑了一下。
“鄭重首來看我,勸我別衝動,說那種人不值得你搭進去。
後來他又來找我,塞給我這個,說要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就用這個,神不知鬼不覺……
我當時確實動過念頭,但看著我爸的遺像,又覺得不值。
這東西就一直放在家裡,沒敢用。
那瓶殺蟲劑,是我故意放在顯眼的地方,想……想如果你們查到我頭上,就用那個搪塞過去,沒想到還是被你們發現了。”
“鄭重首為甚麼要給你這個?他自己為甚麼不用?”
“我不知道。”
周銘澤搖頭。
“他就說他母親走的時候,這倆人鬧得最兇,他比我更恨他們。
但他腿腳不方便,做事不方便……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想,他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自己動手。”
“他還跟你說過甚麼?”
“他說林友錢父親生前是老中醫,家裡肯定有斷腸草,說那東西以前常用來毒老鼠。
還說他認識林家的人,能想辦法弄到。
對了,他說這種草有毒,但是氣味太沖,得用別的東西蓋住。
我當時沒明白是甚麼意思,現在想來,可能就是用他店裡的桂花?”
姜玉華心裡的線索徹底清晰了:
鄭重首從林家弄到斷腸草,磨成粉,混合桂花花粉掩蓋氣味,先試圖慫恿周銘澤動手,被拒後,自己親自下了手。
而周銘澤的殺蟲劑和那半瓶斷腸草粉末,不過是他計劃中的“障眼法”,甚至可能是想在事後把嫌疑引到周銘澤身上。
“你最後一次見鄭重首是甚麼時候?”
“前天下午。他來問我那東西用了沒有,我說沒有,他就沒再多說,只是讓我小心點,別被人發現。
現在想來,他那時候可能已經得手了。”
姜玉華拿出手機,立刻給隊裡打電話:
“立刻控制鄭重首,搜查他的壽衣店,重點找斷腸草、桂花花粉,還有和林家舊櫃子相關的痕跡!”
掛了電話,他看著周銘澤:
“你知不知道,你這算是知情不報,甚至可能被當成共犯?”
周銘澤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
“我知道。該承擔的,我不會躲。”
他抬起頭,看向骨灰堂的方向。
“我只是對不起我爸,沒能讓他走得安心,還差點……做了傻事。”
姜玉華沒再說甚麼,讓趙風心帶著周銘澤回隊裡接受調查,自己則開車往市區趕。
他現在必須趕在鄭重首反應過來之前,找到確鑿的證據。
壽衣店的門還是關著的,門口的風鈴一動不動。
姜玉華下車時,剛好碰到技術科的人帶著搜查令趕來。
“姜隊,我們到了。”
“開門。”
姜玉華示意他們撬鎖。
推開門,店裡的光線依舊昏暗,貨架上的壽衣整齊地掛著,鄭重首不在店裡。
“分頭找!”
姜玉華下令。
技術人員立刻開始搜查,重點檢查櫃檯和貨架。
姜玉華的目光落在牆角的桂花盆上,花盆裡的土很鬆,像是剛被翻動過。
他蹲下身,用手指扒開表層的土,裡面露出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他小心翼翼地把塑膠袋拿出來,開啟一看,裡面裝著一小包白色的粉末,和周銘澤交出來的那半瓶一模一樣。
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木勺,勺柄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纖維,和壽衣布料的紅色纖維完全一致。
“姜隊,你看這個!”
一個技術人員在櫃檯抽屜裡喊道。
姜玉華走過去,看到抽屜裡放著一箇舊的筆記本,裡面記著一些進貨記錄,其中一頁寫著:
“林府,取舊物,硃砂三錢,雄黃五錢,另帶樣品二(紅、白)。”
日期正是汪仁崔和卓思貴死前一天。
樣品二應該就是指壽衣樣品,而林府和舊物,顯然就是指林家的舊櫃子和裡面的斷腸草。
這時,外面傳來警笛聲,趙風心的電話打了進來:
“姜隊,抓到鄭重首了,他剛才想從後門跑,被我們堵住了!”
姜玉華鬆了口氣,看著手裡的筆記本和塑膠袋,眼神沉了下來。
……
審訊室,鄭重首坐在椅子上,背微微佝僂著,雙手放在膝蓋上,頭髮有些凌亂。
面對姜玉華遞過來的證據照片:
黑色塑膠袋裡的斷腸草粉末、筆記本上的記錄、沾著紅色纖維的木勺。
沉默了很久,終於抬起頭:
“是我做的。”
姜玉華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我恨他們。”
鄭重首的喉結動了動,聲音開始發顫:
“我母親走的時候,走得不安生,一輩子好強的人,臨了被那兩個無賴堵在門口唱好日子。
她躺在靈床上,眼睛都沒閉緊。
我那時候就想,不能讓他們再害別人。”
“所以你就想到了用斷腸草?”
姜玉華問。
“林老先生以前是中醫,我母親跟他共事過,我從小就認識他。
他懂草藥,家裡總備著些稀奇的東西,斷腸草就是其中一種。
說是以前配毒鼠藥用的,放在儲藏室那個舊櫃子裡,鎖早就壞了,誰都能開啟。”
他頓了頓,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林老闆父親的喪事上,我又看見那兩個無賴,就在靈堂外晃悠,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沒安好心。
果然,沒過多久就聽見他們在外面放歌,被林大浩打了一頓。
我當時就想,這是個機會。”
“甚麼機會?”
“他們拿到錢,肯定會去喝酒慶祝,防備心最松。
我知道他們住在哪,以前去那邊送壽衣時路過過。
所以第二天,我就以送壽衣樣品的名義去了林家。
林友錢的妻子很客氣,知道我母親和林老爺子的關係,沒多問就讓我進了儲藏室。
我假裝看樣品,趁沒人注意,開啟舊櫃子,抓了一把斷腸草的乾粉,藏在帶來的壽衣樣品袋裡。
櫃子角落裡積了層灰,我不小心蹭掉了點,當時還慌了,趕緊用袖子擦了擦。”
“你還買了硃砂和雄黃?”
姜玉華拿出中藥鋪的購藥記錄。
“嗯。”
鄭重首點頭。
“我聽林老先生說過,斷腸草的毒性烈,但氣味衝,混上硃砂和雄黃,既能增強毒性,又能蓋掉點味兒。
我還在裡面摻了我店裡的桂花花粉,那花香濃,正好能遮住剩下的氣味。”
“你怎麼確定他們會吸入粉末?”
“他們倆嗜酒如命,拿到錢肯定會在出租屋裡喝。”
鄭重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我算準了時間,提著半瓶白酒過去,說之前話說重了,賠個罪。
他們果然沒懷疑,卓思貴還罵罵咧咧地讓我滾,汪仁崔倒是想把酒留下。
我便假裝要走,趁兩人轉身拿杯子的功夫,快速把混合了花粉、硃砂、雄黃的斷腸草粉末撒在了他們面前的桌子上和酒杯旁邊。
那粉末細,他們喝酒時一喘氣就吸進去了,當時肯定沒感覺,等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紅色纖維是怎麼回事?”
“我當時手裡拿著壽衣樣品,是件紅色的,可能不小心蹭到了他們的衣服上,或者他們推我的時候沾到的。
我沒敢多待,撒完粉末就走了,聽見他們還在屋裡吵架,罵我多管閒事。”
姜玉華看著他,忽然問:
“林大浩知道你拿了斷腸草嗎?”
鄭重首愣了一下,眼神閃爍:
“他……他應該不知道。
我離開林家的時候碰到他了,他問我來幹嘛,我說送壽衣樣品,他就沒多問。”
姜玉華讓人把林大浩帶了進來。
林大浩比鄭重首緊張得多,一進來就低著頭。
“姜隊,我真不知道他要殺人啊!”
“你動過那個舊櫃子,為甚麼?”
姜玉華問。
林大浩的臉瞬間白了:
“我……我是後來才發現櫃子被動過的。
那天晚上我去儲藏室找東西,看見櫃子門沒關嚴,裡面的藥罐倒了幾個,地上還有點白色的粉末。
我想起鄭叔下午來過,心裡就有點發慌,怕他拿了甚麼不該拿的,就趕緊把櫃子擦了擦,把粉末掃了。
我真不知道他是去拿斷腸草的!
我就是……就是怕他惹事,想幫他瞞過去。
老爺子剛走,我不想家裡再出事了……”
姜玉華讓林大浩先出去,再看向鄭重首:
“你做這些的時候,沒想過後果嗎?殺人是要償命的。”
鄭重首抬起頭,眼底有血絲:
“我沒想過自己能全身而退。但我不後悔。
警官,你沒經歷過那種事。
那兩個人,不是人,是畜生。
我殺了他們,就當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姜玉華冷笑一聲:
“你用毒藥殺人,和他們用無賴手段訛錢,本質上有甚麼區別?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踐踏規則。”
鄭重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低下頭,沒再反駁。
審訊結束後,姜玉華走出審訊室,趙風心正站在走廊裡等他,手裡拿著凌安剛發來的最終屍檢報告。
“凌安說,斷腸草的劑量控制得很精準,剛好能致死。
而且混合了花粉和硃砂後,起效時間被拉長了,所以兩人死前沒甚麼劇烈掙扎,看起來才像平靜死亡。”
“他對毒物的瞭解,恐怕不止是聽林老先生說過那麼簡單。”
姜玉華揉了揉眉心。
“一個開壽衣店的,怎麼會對配毒這麼清楚?”
“查了他的背景,他年輕時跟過一個走方郎中,學過幾年草藥知識,後來因為腿傷才回來開了壽衣店。”
姜玉華點點頭,難怪他能精準控制劑量,還知道用其他東西掩蓋氣味。
走到窗邊,姜玉華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五味雜陳
……
法醫中心的實驗室裡,凌安正對著顯微鏡調整焦距。
鏡片下,那些從汪仁崔氣管深處提取的微小顆粒清晰地顯露出輪廓。
不規則的白色晶體混雜著淡黃色的花粉顆粒,邊緣帶著細微的毛刺,正是斷腸草粉末與桂花花粉的混合體。
“姜隊,結果出來了。”
凌安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斷腸草的主要成分是鉤吻鹼,含量超過致死劑量的1.2倍,足以在兩小時內導致呼吸中樞麻痺。
但更關鍵的是混合在裡面的東西。”
他指著報告上的色譜分析圖:
“這裡有硃砂和雄黃的成分,含量不高,但恰好能增強鉤吻鹼的毒性,還能掩蓋一部分苦味。
而這部分桂花花粉,不僅掩蓋了氣味,還延緩了毒物的吸收速度。
這就是為甚麼兩人死前沒有劇烈掙扎,而是在昏睡中逐漸窒息。”
姜玉華看著報告,指尖在桂花花粉幾個字上劃過:
“和鄭重首店裡的桂花完全匹配?”
“完全匹配。這種桂花是本地特有的晚銀桂,花粉顆粒有獨特的六邊形紋路,和我們在他店裡花盆裡取的樣本比對,吻合度99%。
而且,花粉表面還吸附了少量棉纖維,成分和汪、卓二人指甲縫裡的紅色纖維一致,應該是撒粉末時不小心從壽衣樣品上蹭下來的。”
“還有這個。”
凌安拿出另一份檢測結果。
“周銘澤交出來的那半瓶粉末,成分和出租屋的粉末完全一致,但裡面沒有桂花花粉和硃砂。
應該是鄭重首最初準備的半成品,後來覺得不夠穩妥,才重新調配了配方。”
“心思太細了。”
趙風心在一旁感嘆。
“連吸收速度都算到了,就是為了製造平靜死亡的假象。”
凌安拿起汪仁崔的指甲樣本照片:
“這些紅色纖維嵌在指甲縫深處,邊緣有摩擦痕跡,說明他們接觸壽衣時用了力,可能是推搡過鄭重首,也可能是抓過壽衣樣品袋。”
“對了。”
凌安忽然想起甚麼。
“我們在斷腸草粉末裡還發現了微量的桐油成分,通常用於保養木材。
林友錢家那個舊櫃子,抽屜軌道上是不是塗過桐油?”
姜玉華立刻拿出林家的勘查記錄。
果然,技術人員在舊櫃子的軌道縫隙裡檢測到了桐油殘留,成分與粉末裡的完全一致。
“這是鐵證了。粉末確實來自那個櫃子,鄭重首沒說謊。”
姜玉華突然皺著眉,看向趙風心:
“周銘澤這條線,還有個疑問。
他說鄭重首給過他斷腸草粉末,但他沒使用,這點除了他的供述和那半瓶粉末,還有其他佐證嗎?”
“我查了周銘澤案發前後的行蹤,他當天下午確實在單位附近,有同事作證,晚上七點回家後就沒再出門,監控可以證實。
而且他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案發當晚他一直在和朋友打電話討論找工作的事,情緒很穩定,不像是剛做完案的樣子。
還有,我們模擬過,從周銘澤家到出租屋,就算打車也要二十分鐘,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往返並投毒,時間線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