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剛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值班室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
“喂,110嗎?不,我們直接打支隊電話……我這裡是雲頂別墅區A區12號,林氏集團的別墅。
我們家小少爺……林行健他……他在泳池裡出事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慌亂,背景裡能聽到隱約的啜泣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正在整理卷宗的姜玉華抬了抬頭,他剛結束一個連續三天的綁架案審訊,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
聽到林氏集團和出事兩個詞,她拿起桌上的配槍和記錄儀,對旁邊正在打盹的趙風心揚了揚下巴:
“走了,雲頂別墅,林行健,泳池出事。”
趙風心一個激靈坐起來,迅速套上外套:
“林氏集團的二公子?
就是半年前跟人在酒吧鬥毆上過熱搜的那個?”
“嗯,”
姜玉華已經走到門口。
“去了就知道了。”
警車呼嘯著穿過深夜的街道,四十分鐘後抵達雲頂別墅區。
這裡安保嚴密,別墅區門口的保安看到警車,連忙放行並指引方向。
12號別墅燈火通明,門口站著幾個穿著傭人服飾的男女,臉色都很蒼白。
“警察同志,這邊請。”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迎上來,聲音發顫:
“小少爺……就在後院泳池。”
姜玉華和趙風心跟著他穿過客廳,客廳裡裝飾奢華,此刻卻瀰漫著壓抑的氣氛。
一個穿著睡袍的年輕女人正坐在沙發上,肩膀微微聳動,旁邊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低聲安慰著她。
那男人看到警察進來,立刻迎了上來:
“警察同志你們好,我是林家的女婿王騰,這是我太太林挽月。
死者是我太太的弟弟,林行健。”
姜玉華點頭示意,目光快速掃過兩人:
林挽月雙眼紅腫,顯然哭過很久,臉上滿是悲痛。
王騰則看起來相對鎮定,甚至可以說……過於鎮定了,他的西裝熨帖,頭髮整齊,不像剛經歷過突發事件的樣子。
“具體情況說一下。”
姜玉華直奔主題。
“我們今晚在家聚餐,行健他喝了不少酒。”
王騰側身引著他們往後院走,語氣平穩。
“大概十一點左右,他說有點熱,想去後院透透氣。
我們以為他只是去花園走走,沒太在意。
大概半小時後,傭人去叫他,就發現他……他掉進泳池裡了,已經沒氣了。”
後院的泳池邊圍了幾個傭人,看到警察過來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泳池裡的水很平靜,水面上漂浮著幾片落葉,池邊的瓷磚乾淨整潔,只有靠近扶梯的地方放著一雙男士拖鞋,鞋邊有些水漬。
趙風心已經戴上手套蹲下身,他手指碰了碰泳池邊緣的防滑墊,眉頭微蹙:
“姜隊,你看這裡。”
姜玉華走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防滑墊的邊緣有一道不明顯的移位痕跡,像是被人從邊緣往中間推過幾厘米,邊緣處還沾著一點溼潤的泥土,與周圍乾淨的瓷磚格格不入。
“監控呢?”
姜玉華問旁邊的管家。
“監控……監控好像壞了。”
管家擦了擦汗。
“今天下午還好好的,剛才想調錄影看看,發現從晚上十點到十二點這段時間,後院的監控都是黑屏,顯示裝置故障。”
“故障時間很精準。”
趙風心低聲對姜玉華說。
“正好覆蓋了林行健出事前後。”
姜玉華沒說話,走到泳池邊仔細觀察。
泳池水深兩米,扶梯旁的水面很平靜,沒有掙扎的痕跡。
她抬頭看向別墅二樓的窗戶,問王騰:
“林行健喝酒時,有沒有人跟他一起到後院?”
“沒有。”
王騰搖頭。
“他脾氣比較倔,喝多了喜歡一個人待著。我當時在客廳陪我太太,傭人可以作證。”
他看向旁邊的一個女傭,女傭連忙點頭:
“是的,王騰先生一直沒離開過客廳。”
“他喝了多少酒?”
“大概……七八瓶啤酒,還有半瓶威士忌吧。
他酒量其實一般,喝到後面已經站不穩了。”
這時,法醫凌安帶著助手也趕到了。
凌安穿著白大褂,徑直走到泳池邊的屍體旁。
林行健的身體已經被撈上岸,蓋著一塊白布。
凌安掀開白布,開始初步檢查。
姜玉華走到林挽月身邊,放緩了語氣:
“林小姐,節哀。
你弟弟今晚有沒有甚麼異常?比如跟人吵架,或者情緒不對?”
林挽月抬起頭,淚眼婆娑:
“沒有……就是喝了酒話多了點,他平時就……就有點叛逆,但沒跟人吵架。
他怎麼會……怎麼會掉下去……”
她說著又哽咽起來。
“王騰先生。”
姜玉華轉向王騰。
“你最後看到林行健是甚麼時候?他當時狀態怎麼樣?”
“大概十一點十分,他說去後院。
當時他走路已經晃悠了,我還勸他少喝點,他沒理我,自己走了。”
“你沒跟著過去看看?”
“沒有,想著他只是吹吹風,而且客廳裡還有客人……”
王騰的語氣很自然,聽不出破綻。
另一邊,凌安檢查完屍體,朝姜玉華招了招手。姜玉華走過去,凌安壓低聲音: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一小時左右,溺水特徵明顯。
但有個疑點,死者胃裡有微量鎮靜劑殘留,不是常見的安眠藥,具體成分需要回去化驗。
劑量不大,不足以致命,但足夠讓人反應變慢、四肢無力。”
姜玉華眼神一凜:
鎮靜劑?
“風心,查一下監控裝置的品牌和維修記錄,特別是最近的維護記錄。”
“好。”
趙風心立刻拿出手機,開始聯絡物業和相關部門。
現場勘查持續了近兩個小時,除了那處移位的防滑墊、恰好故障的監控和胃裡的鎮靜劑,暫時沒有發現更直接的線索。
屍體被運往法醫中心,姜玉華讓趙風心留下做詳細筆錄,自己則準備回局裡。
離開別墅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燈火通明的房子,二樓的某個視窗,王騰的身影正站在那裡,似乎在看著警車離開。
回到支隊,趙風心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姜隊,查到了。
林家後院的監控裝置是盧氏集團旗下的科技公司負責維護的,最近一次維修記錄就在三天前,維修人員的工號登記在盧氏科技的員工系統裡。
而且剛才查了裝置後臺,故障程式碼很奇怪,不像是自然損壞,更像是人為遠端操控的。”
姜玉華握著手機,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盧氏集團,林氏集團的老對手,這幾年來在商業上鬥得不可開交。
她翻開剛做的現場記錄,在王騰的名字旁畫了個圈,又在監控故障和鎮靜劑下面劃了線,最後在卷宗首頁寫下一行字:
“林行健溺亡案,存疑。
重點排查:
1.鎮靜劑來源;2.監控故障的人為痕跡;3.王騰的時間線核實;4.盧氏集團與本案的關聯。”
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魚肚白,姜玉華揉了揉太陽穴。
半年後的一個清晨,姜玉華剛走進刑偵支隊辦公室,就被辦公桌上的早報頭條刺了眼。
《林氏集團董事長林正宏突發心梗離世,享年58歲》。
報紙上的林正宏穿著西裝,眉眼銳利,照片裡還能看出幾分商界梟雄的氣場。
趙風心端著豆漿油條進來,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
“嚯,林氏這是怎麼了?半年前剛沒了小兒子,現在董事長又沒了,這也太……”
“心梗?”
姜玉華拿起報紙,指尖劃過董事會現場突發幾個字,眉頭不自覺地擰起來。
“林正宏今年才58,我記得他去年接受採訪時還說每週健身三次,體檢報告沒提過心臟問題。”
“會不會是壓力太大?”
趙風心咬了口油條。
“林行健走後,林氏的擔子全壓他身上了,聽說盧氏這半年沒少找麻煩,搶了好幾個大專案。”
這句話讓姜玉華心裡咯噔一下。
他拉開抽屜,翻出半年前林行健溺亡案的卷宗,封面存疑兩個字是他親手寫的。
那案子最後還是按意外結了。
監控故障查不到直接操控證據,鎮靜劑來源成謎,王騰的時間線被傭人證詞完美覆蓋,林挽月又沉浸在悲痛裡不願多談。
“查一下林正宏去世前一週的新聞,特別是林氏和盧氏的商業動態。”
姜玉華把卷宗推給趙風心。
“還有,聯絡林氏集團的人,我要了解董事會現場的具體情況。”
兩小時後,趙風心拿著一疊資料回來,臉色凝重:
“姜隊,你猜怎麼著?
林正宏去世前三天,盧氏剛從林家手裡搶走了城東的智慧園區專案,那是林氏今年最重要的佈局,據說林正宏為了這個專案熬了好幾個通宵。”
她把一份專案競標結果影印件推過來。
“更巧的是,盧氏的競標方案裡,有幾個資料跟林氏內部流傳的初稿高度相似,當時林正宏在內部會議上發了大火,說有人洩密。”
“洩密?”
“嗯。”
趙風心點頭。
“我還查了王騰的賬戶,你猜發現甚麼?
林正宏去世前一週,他那個匿名賬戶收到了一筆五十萬的匯款,匯款方是盧子軒的私人助理的賬戶,備註是諮詢費。”
姜玉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落在林行健案卷宗裡王騰的照片上。
那個永遠西裝筆挺、笑容溫和的男人,半年前在泳池邊的鎮定,此刻回想起來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偽裝。
“去林氏集團。我要見林挽月,還有當時董事會在場的人。”
林氏集團總部大廈頂層,氣氛肅穆。
林挽月穿著一身黑裙,坐在董事長辦公室的沙發上,臉色比半年前更蒼白了些。
王騰站在她身後,正在低聲跟律師說著甚麼,看到姜玉華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隨即又換上那副溫和的表情:
“姜警官,好久不見。是為了我岳父的事來的嗎?醫院已經出具了死亡證明,是急性心梗。”
“我需要了解董事會現場的情況。”
姜玉華沒看他,徑直走到林挽月面前。
“林小姐,節哀。
林董事長髮病前,有沒有甚麼異常?比如不舒服,或者跟人發生爭執?”
林挽月抬起頭,聲音沙啞:
“那天上午開的是季度董事會,爸爸一開始狀態還好,就是提到智慧園區專案被搶走時,情緒有點激動,拍了桌子。
後來討論到人事調整,他突然捂住胸口,說喘不上氣,然後就倒下去了……醫生來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她頓了頓,看向王騰。
“王騰當時一直陪著我,他可以作證。”
王騰立刻點頭:
“是的,我就坐在董事長旁邊的位置,他倒下時我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可惜……”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恰到好處地帶著惋惜。
姜玉華看向在場的其他董事,幾人說法一致:
林正宏是突發心梗,現場有醫生,初步診斷也是心梗,送醫後搶救無效。
“家庭醫生現在在哪?”
“在醫院處理後續事宜。”
王騰回答得很快。
離開林氏集團時,趙風心忍不住問:
“看起來確實像意外,會不會真是壓力太大引發的?”
“去醫院。我要見主治醫生,還要看詳細的病歷和檢查報告。”
醫院的主治醫生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專家,說起林正宏的情況,他一臉惋惜:
“林先生送來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結合他近期的勞累史和現場症狀,確實符合急性心梗的特徵。
我們做了常規檢查,沒發現異常。”
“能申請屍檢嗎?”
姜玉華問。
老專家愣了一下:
“家屬已經同意火化了,王騰先生昨天就辦了手續,說是林先生生前信佛,講究入土為安。”
姜玉華心裡一沉。這麼快就要火化?是急於讓逝者安息,還是怕屍檢查出甚麼?
“不行,必須複檢。”
他拿出手機撥通市局法制科的電話。
“我申請對林正宏遺體進行強制屍檢,理由是……”
他看向趙風心,兩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篤定。
“林氏集團近期存在商業洩密疑雲,董事長死因存疑,不排除他殺可能。”
強制屍檢的申請在當天下午獲批。
當法醫中心的車開到殯儀館時,王騰果然帶著律師攔在了門口。
“姜警官,這太過分了!”
王騰臉上第一次沒了溫和,語氣帶著怒意。
“我岳父生前風光一世,死後怎能受這種驚擾?你們有甚麼證據懷疑他不是正常死亡?”
“王先生。”
姜玉華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
“這是司法程式。如果林董事長確實是正常死亡,屍檢會還他清白。
但如果不是……我想林先生也不會希望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林挽月站在王騰身後,臉色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輕聲說:
“王騰,讓他們做吧。我也想知道……爸爸到底是怎麼死的。”
王騰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但在林挽月的堅持和警方的程式面前,他最終還是讓開了路。
三天後,凌安拿著屍檢報告走進姜玉華的辦公室,把一份病理切片照片放在桌上:
“姜隊,有發現。
林正宏的心臟組織裡,檢測到了一種罕見的植物提取物。
箭毒木的次生代謝物,這種物質無色無味,少量攝入不會立刻致命,但會逐漸破壞心肌細胞,最終誘發急性心梗。
而且常規體檢和屍檢很難發現,必須做專門的毒理分析。”
“終於找到實據了!”
趙風心一拳砸在桌上。
“林行健的鎮靜劑,林正宏的植物毒素,都指向人為!”
姜玉華拿起兩份卷宗,將它們並排放在一起。
林行健,林正宏,半年內相繼離世,都死得恰到好處,都與盧家有著若隱若現的關聯。
而王騰,這個看似無關的上門女婿,卻像一條隱秘的線,把所有疑點串了起來。
“通知局裡,成立專案組。”
姜玉華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清晰。
“林行健溺亡案與林正宏猝死案併案調查。
重點嫌疑人:王騰。
重點關聯物件:盧振雄,盧子軒。”
林正宏的屍檢報告正式歸檔那天,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姜玉華對著那份標註著“箭毒木代謝物”的鑑定書看了很久,趙風心在旁邊整理王騰的資金流水。
“盧子軒的助理又給王騰轉了筆錢。”
趙風心敲著鍵盤。
“林正宏葬禮結束後第三天,二十萬,備註是慰問費。
這哪是慰問,分明是封口費。”
姜玉華沒說話,指尖劃過報告裡“毒素潛伏期約三個月”的字樣。
林行健死後,林正宏的保健品採購記錄裡多了一款“進口維生素”,供應商資訊模糊,但物流單上的收貨地址,是林氏集團行政部,張薇的辦公區。
這時,值班室的電話再次響起,尖銳的鈴聲讓兩人同時抬頭。
“姜隊,雲頂別墅又出事了。
林正宏的妻子,蘇晚星,在家裡上吊了。”
警車第二次駛進雲頂別墅區,12號別墅的門虛掩著,門口的傭人蹲在地上哭,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姜玉華推門進去時,林挽月正癱在沙發上,王騰半跪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張信紙,聲音哽咽:
“挽月,你看……媽她留了遺書,她說她受不了接二連三的打擊,想去找爸和行健……”
林挽月沒有接信紙,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姜玉華走過去,目光落在王騰手中的信紙上。
字跡娟秀,墨跡卻有些發洇,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內容很短,通篇是對丈夫和兒子的思念,最後一句是“此生緣盡,勿念”。
“發現遺體的是誰?”
姜玉華問。
“是我。”
王騰站起身,眼眶泛紅。
“早上我去叫媽吃早飯,房門反鎖了,我感覺不對,撞開門就看到……”
他別過頭,似乎不忍再說。
“蘇晚星最近的狀態怎麼樣?”
“很差,自從爸走後,她就得了抑鬱症,整夜整夜睡不著,醫生開了藥也不管用。
前幾天還跟我說,總看到行健和爸在眼前晃……我以為多陪陪她會好點,沒想到……”
趙風心已經去了二樓現場,姜玉華跟著上去。
臥室裡拉起了警戒線,凌安正蹲在遺體旁做初步檢查。
蘇晚星穿著睡衣,脖子上纏著一條絲巾,遺體被放在地板上,旁邊是翻倒的椅子。
“姜隊,有點不對勁。”
凌安頭也沒抬地說。
“你看勒痕。”
姜玉華蹲下身,凌安用鑷子輕輕撥開絲巾。
頸部的勒痕呈現出不規則的走向,邊緣有明顯的頓挫感,不像典型上吊自殺時那種流暢的馬蹄形痕跡。
“自殺的勒痕通常是上口輕下口重,因為重力作用會自然向下牽拉。”
凌安指著痕跡邊緣。
“但這裡有好幾處重疊的壓痕,角度還不一樣,更像是……被人勒住後反覆拉扯造成的。”
趙風心正在檢查床頭櫃,上面放著一個藥盒,裡面的藥片所剩無幾。
“這是醫生開的抗抑鬱藥,叫舍曲林。”
他拿起藥盒看了看。
“但旁邊還有個空藥瓶,沒有標籤。”
凌安接過空藥瓶聞了聞:
“有股淡淡的杏仁味,不像常規的抗抑鬱藥。取樣本回去化驗。”
下樓時,姜玉華碰到了正要離開的張薇。
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看到警察,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聽說蘇阿姨出事了,過來看看挽月……她還好嗎?”
“你經常來探望蘇晚星?”
姜玉華問。
“嗯,蘇阿姨以前很照顧我,她生病後,我隔三差五會來送點湯。”
“最後一次來是甚麼時候?”
“昨天下午,我送了點排骨湯,當時她在睡覺,是王騰先生接的。”
姜玉華看著她:
“你知道蘇晚星在吃甚麼藥嗎?”
張薇眼神閃爍了一下:
“好像是醫生開的抗抑鬱藥吧,具體的不太清楚。王騰先生說她不喜歡別人提生病的事。”
這時,趙風心從樓下上來,對姜玉華使了個眼色。
兩人走到樓梯間,趙風心壓低聲音:
“我查了蘇晚星的就診記錄,她確實被診斷為重度抑鬱症,但醫生開的藥裡沒有那個無名藥瓶裡的東西。
而且我剛才問了傭人,說最近張薇來得特別勤,每次來都帶些進口保健品,說是對抑鬱症有好處,都是王騰接過去的。”
姜玉華心裡一動:
“查張薇最近的行蹤,特別是她購買藥物或保健品的記錄。
還有,查盧子軒控制的那些地下渠道,看看有沒有流通甚麼特殊的精神類藥物。”
三天後,化驗結果出來了。
凌安拿著報告走進辦公室,把一張化驗單拍在桌上:
“那個無名藥瓶裡的殘留物,化驗出了氟硝西泮的成分,還有一種叫氯胺酮的管制藥物。”
“氟硝西泮?”
趙風心皺起眉。
“這玩意兒能讓人意識模糊,肌肉鬆弛,過量會致死。”
“不止。”
凌安指著另一份報告。
“蘇晚星的血液裡,舍曲林的濃度遠超正常劑量,還混合了氟硝西泮和氯胺酮。
這三種藥混在一起,會嚴重抑制中樞神經,別說自殺了,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趙風心也帶來了新線索:
“查到了!張薇半個月前在一家地下藥店買過氟硝西泮,付款賬戶是匿名的,但資金來源指向盧子軒的一個空殼公司。
而且那家藥店的老闆交代,這種藥是盧子軒的人放在他那裡寄賣的,只賣給指定客戶。”
所有的線索再次指向盧家,而王騰和張薇,就像兩個精準咬合的齒輪,在這場謀殺裡扮演著各自的角色。
姜玉華把三起案件的卷宗並排鋪開:
林行健的鎮靜劑,林正宏的箭毒木毒素,蘇晚星的混合藥物。
泳池監控的人為故障,匿名賬戶的資金流水,張薇的異常行蹤。
“王騰為甚麼要這麼做?他是林家的女婿,林家倒了對他有甚麼好處?”
“好處可能來自盧家。”
姜玉華看著王騰的照片。
“一個出身平凡的人,突然能娶進林家,背後會不會有交易?
盧家想吞併林家,最方便的辦法就是安插一個自己人進去,王騰就是那顆棋子。”
她拿起蘇晚星的遺書影印件,對著光看了看:
“這字跡雖然模仿得像,但筆鋒太軟,尤其是勿念的念字,蘇晚星以前接受採訪時寫過這個字,最後一筆是帶鉤的,這裡卻是圓的。”
“你的意思是,遺書是偽造的?”
“很有可能,王騰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讓蘇晚星死,抑鬱症自殺是最好的幌子。
但他百密一疏,勒痕、藥物、還有這封漏洞百出的遺書,都暴露了他。”
窗外的雨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照進來,在卷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姜玉華拿起電話,撥通了林挽月的號碼。
蘇晚星的屍檢報告放在姜玉華辦公桌最上層,勒痕鑑定、藥物成分分析、遺書筆跡對比……幾頁紙疊在一起,卻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風心把張薇的行蹤軌跡圖鋪滿了半面牆,紅色標記點密密麻麻,從林氏集團到雲頂別墅,再到那家地下藥店。
“張薇的反偵察意識很強。”
趙風心用馬克筆圈出一個便利店的位置。
“她每次去見盧子軒,都會繞三個以上的路口,還特意用現金買東西換零錢,就是為了避開監控和支付記錄。”
姜玉華盯著軌跡圖裡“林氏集團行政部”那個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她在林氏待了五年,從普通文員做到行政總監,能接觸到林家的核心資訊,包括採購清單、行程安排,甚至……監控許可權。”
他抬眼看向趙風心。
“林行健出事那天,張薇請假說是去醫院,但她的醫保卡記錄顯示,那天她根本沒掛號。”
“我去審她。”
趙風心攥了攥拳頭。
“等等,張薇是盧家養子,從小在盧家長大,對盧家的忠誠度可能很高。
直接審,她未必會開口。”
他拿起蘇晚星案的藥物流向報告。
“你帶這個去,先敲山震虎。”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張薇坐在對面,她穿了件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幹練的行政總監,但眼底的紅血絲暴露了她的疲憊。
“張總監,我們今天找你來,是想了解蘇晚星女士生前的情況。”
趙風心把一杯溫水推過去,語氣平靜。
“我已經說過了,我就是偶爾去看看她,送點吃的。
她的情況,王騰先生應該更清楚。”
“是嗎?”
趙風心拿出那份藥物鑑定報告,推到她面前。
“那你看看這個。
蘇晚星體內的氟硝西泮,來源查到了,是你半個月前在地下藥店買的。
那家店的老闆指認了,說你當時報的名字是盧小姐。”
張薇的手指猛地一顫,端起水杯的手頓在半空: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可能是同名同姓吧。”
“同名同姓的人,會用盧子軒空殼公司的賬戶洗錢嗎?”
趙風心又拿出一份銀行流水。
“這是你匿名賬戶的資金記錄,每個月都有一筆錢從盧氏集團的子公司匯入,金額隨林家出事的頻率波動。
林行健死後,這筆錢漲了三成。
林正宏去世,漲到了原來的兩倍。”
張薇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再說話。
“你是盧家養大的,按理說該對盧家忠心耿耿。
但你有沒有想過,盧振雄為甚麼讓你做這些髒事?
林行健的監控是你改的許可權,林正宏的保健品是你換的,蘇晚星的藥是你送的……這些事一旦曝光,你就是替罪羊。”
他看著張薇的眼睛:
“盧子軒給你的指令郵件,我們已經恢復了。
‘處理乾淨’‘別留下痕跡’,這些話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
你以為自己是盧家的人,其實在他們眼裡,你就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張薇緊繃的防線。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眼淚突然湧了出來:
“我沒辦法……我弟弟在盧家手裡,他們說如果我不聽話,就……就把他送到國外再也不讓我見……”
哭聲打破了審訊室的寂靜,張薇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終於隨著淚水傾瀉而出。
她確實是盧家養子,父母早逝後被盧振雄收養,本以為是恩情,沒想到是一輩子的枷鎖。
盧振雄知道她心思縝密,讓她潛伏進林氏集團,多年來一直用她弟弟的撫養權控制她。
林行健出事前三天,盧子軒給她發了指令,讓她修改別墅監控的許可權,給王騰留一個操作視窗。
她趁夜潛入監控室,用備用金鑰改了系統引數,讓王騰能遠端操控裝置斷電。
那天她請假去醫院,其實是躲在附近的咖啡館,等著盧子軒的下一步指令。
林正宏的進口維生素,是她按王騰的要求換的。
那瓶看似普通的保健品,裡面混了盧子軒給的粉末,“說是能讓人慢慢垮掉,查不出來”。
她每次換完藥,都會收到盧子軒的確認簡訊,附帶一張她弟弟在國外的照片,那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蘇晚星的藥更簡單,盧子軒說“讓她睡得沉一點”,給了她一瓶沒有標籤的藥片,讓她偽裝成新出的抗抑鬱藥交給王騰。
她送湯那天,其實是去確認蘇晚星是否按時吃藥,王騰當時對她說:
“快結束了,等這事了了,你弟弟就能回來了。”
“他們說……只要林家沒人了,王騰就能拿到林氏的股份,到時候分我一部分,讓我帶著弟弟遠走高飛……”
張薇捂著臉哭。
“我知道這是騙我的,可我沒有辦法……”
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姜玉華站在門口,示意趙風心出來。
“她交代了關鍵資訊,王騰和盧子軒的通話記錄,她有備份,存在一個加密隨身碟裡,藏在她辦公室的通風口。”
“派人去取,同時申請搜查令,查盧子軒的住所和辦公室。
另外,保護好張薇的弟弟,聯絡國際刑警,儘快把人接回來。”
她看向審訊室裡那個蜷縮在椅子上的身影,心裡沒有勝利的輕鬆,只有一種沉重的疲憊。
棋子或許可悲,但被棋子傷害的人,更無辜。
兩個小時後,技術科恢復了隨身碟裡的錄音。
當王騰和盧子軒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時,辦公室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行健那邊處理乾淨了嗎?別留下尾巴。”(盧子軒)
“放心,監控壞了,藥也處理了,像個意外。”(王騰)
“林正宏的藥還有多久起效?盧總那邊催得緊。”
“快了,他最近總說心慌,估計就這幾周。”
“蘇晚星呢?她好像對王騰你有點懷疑。”
“沒事,我給她換了藥,讓她看起來像抑鬱加重,到時候自殺就順理成章了……”
“林挽月怎麼辦?留著始終是隱患。”
“等拿到公司控制權,找個機會讓她也意外……”
錄音播放到這裡,趙風心猛地按下了暫停鍵,拳頭狠狠砸在桌上:
“這群畜生!連林挽月都不放過!”
姜玉華拿起電話,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撥通了林挽月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聽到那邊傳來王騰溫和的聲音,似乎正在安慰林挽月。
“林小姐,我是姜玉華。
有些事,我們必須當面談,關於你弟弟、父親和母親的死,還有……王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林挽月帶著顫抖的聲音:
“……我在家等你。”
掛了電話,姜玉華看向窗外。
夕陽正一點點沉入高樓背後,把天空染成一片濃重的橘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