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苑紫接到關瞳電話後,立刻趕來戒斷中心。
她到來時,關瞳與師靜儀正在監控室內。
“有甚麼發現嗎?”
她問向關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但她內心卻無法冷靜。
任誰昨天剛和一個人談了很久的話,今天就得知那人自盡的噩耗,肯定都會無法接受——甚至會懷疑難道對方的自盡和自己有關?要不然怎麼之前一直沒事,反而一和自己聊完次日就自盡了。
“從監控影片裡沒看出甚麼。除了你的探望外,並沒有除醫生和護士以外的人進入過鈴木的房間接觸過她。”
“……”
“你別多想,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關瞳皺著眉頭,“但她不可能無緣無故突然自盡,一定事出有因。”
“她是用甚麼方式自盡的?”上苑紫問,“她的房間裡應該沒有……”
醫生這時答道:“是上吊,不過她用的應該是自己花昇華幣買的某種道具,我們戒斷中心有規定,不會在病人房間內放置任何危險物品——就連牆壁也都是軟包材質。”
醫生說完看向關瞳:“這位先生恕我直言,鈴木小姐的事應該不存在甚麼陰謀,更沒有人謀害。她很可能是因為承受不了更多的痛苦。”
“痛苦?”
“……你們可能不清楚,那種異星孢子的癮一旦發作,會讓人陷入極端痛苦之中,比任何癮都要強得多。
普通人經受過幾次就會無法承受,昇華者哪怕身體素質強出許多,但長期下來同樣受不了……選擇自我了斷的遠不止鈴木小姐一人。”
“那為甚麼之前一直能堅持住,但我和她見面後,她卻突然堅持不住了?”上苑紫質問,“昨天她還答應我會等著接受探望、等著帶她回去見朋友,短短一天為甚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醫生無奈道:“這我們也不清楚。但或許鈴木小姐早就精神崩潰,你的探望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的意思是,鈴木小姐之所以能撐到現在,就是靠‘等人來探望’這個執念。你的出現讓她完成了這個執念,所以……”
上苑紫沉默下來。
她想起鈴木房間裡那滿地的稿紙和滿牆的側寫畫,那些狂亂的內容,的確能彰顯出幾分鈴木的精神狀態。
難道真的是這樣?自己的探望反而害死了她?
她看向關瞳,關瞳微微搖頭:“我們去她住的房間看看。另外,這些監控我要複製一份。”
“複製?這怎麼行!”房間裡戒斷中心的負責人搖頭,“這些資料資料都是隱私,按理說允許你們檢視已經是違規了,備份帶走絕對不行!”
“你可以去和你的上級溝通,如果你的上級不同意,再讓他聯絡他的上級。”
“這……”
負責人臉色難看地掏出手機,走到監控室外打電話。
關瞳操縱一縷影子從褲管下鑽出,跟著負責人到門外監視監聽。同時手上從儲物戒指裡取出備份裝置,透過無線傳輸複製影片資料。
工作人員見狀想要阻攔,迎上關瞳冷峻的目光後頓時縮回手,任由他複製。
關瞳既然要調查到底,就不會放過一絲細節。這些監控他看不出問題,不代表沒有問題,所以他要找專業人士去檢視。
與此同時房間外負責人與上級的對話也清楚地被他監聽。
“部長,那人現在要把監控影片都拷走。”
“甚麼?那可是戒斷中心的重要資料,怎麼能讓他複製!”
“我也是這麼說的,可是他讓我聯絡您。還說……說您要是不同意,就讓您再聯絡您的上級。”
“這小子仗著有對策研究室那邊的關係簡直無法無天了!”
“那部長,到底讓不讓他拷走?”
“……算了,先別跟他爭執,這件事我會想辦法處理。”
“知道了。”
負責人結束通話電話,一轉身,關瞳就站在他身後。
“啊!”
他半點腳步聲都沒聽到,被嚇了一跳。
關瞳盯著看了他幾秒,隨後便和從監控室出來的師靜儀、上苑紫以及負責鈴木的醫生和護士一起去到鈴木之前居住的病房。
推門進去,關瞳一眼就看到滿地和滿牆的側寫,以及灑滿一地的稿紙。
醫生說道:“鈴木小姐喜歡畫畫,我們認為這是她的一種解壓方式,所以平時並不干預。”
“關瞳你看。”師靜儀驚訝地撿起一張稿紙,遞到關瞳面前。
上面是一大團黑漆漆的線條,而這些線條全都是從一個黑色人影身上蔓延出來。
“這畫的不就是……”
師靜儀沒說出來,但她很清楚,畫上的就是關瞳的能力“影子”。
關瞳接過畫看著,對此並不陌生。因為之前鈴木幫御澤純找他時,就是使用【側寫】能力,畫出了他的身形和能力。
但鈴木後來和他認識,也看清了御澤純的真面目,為甚麼現在還會畫這種畫?
沒人能從畫中感覺的到善意,任誰看到的第一反應,都會認為畫中那個黑色人影是個混沌邪惡的怪物。
上苑紫也意識到這一點:“鈴木她不可能把……某人畫成這個樣子。難道她的精神真的……還是記憶出了問題?可我來探望她時明明很正常。”
師靜儀問醫生:“孢子成癮者發作時,會出現記憶或精神錯亂的情形嗎?”
醫生點頭:“的確有患者被痛苦折磨瘋了的。”
“鈴木沒有瘋。”上苑紫篤定道。
“……總之情況你們幾位都瞭解了,我們也不想發生這種事。但無論如何請你們相信,我們作為醫護人員是沒有任何理由和動機去傷害患者的。”
醫生說著和護士對視一眼:“那我們先出去,你們可以自己待一會。”
關瞳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翻看著那些側寫畫,其中不少都和他的形象有關,而且看起來都是很邪惡的形象。
這讓他很費解,他覺得自己在鈴木心中不會是這種形象,那她為甚麼要這麼畫他?
“團長你能想到甚麼嗎?”
“……這件事很蹊蹺。如果沒有這些我的畫,或許我還不這麼覺得。”
“我也這麼覺得。”
“要不要去看下她的遺體?”師靜儀道。
關瞳想了想:“當然要去,不過我和上苑去就好。”
師靜儀和鈴木並不認識,沒必要跟著跑來跑去。
而且假如這件事真有甚麼黑幕,關瞳不想在沒有頭緒前把師靜儀這個不相干的人扯進來。“嗯,那我先回去等你訊息。”
“好。”
師靜儀走後,關瞳和上苑紫也離開了戒斷中心。
走之前關瞳將那些散落在地的稿紙全部收進儲物戒指帶走,這些既是鈴木的遺物,也可能是調查她自盡事件的線索,不能讓這裡的人隨便處理掉。
關瞳留下的影子,則會對負責人、醫生、護士等人暗中監視,如果有誰搞鬼,就能第一時間察覺。
去往醫療部門的路上,關瞳和上苑紫一路無話。
二人不知該說甚麼,也沒心情說甚麼。
到達地址後,有人主動迎接帶路,應該是張明路都交代妥當。
去到遺體停放室,工作人員將一具遺體從冰櫃中取出。
當看到鈴木那張毫無生機的蒼白麵龐時,關瞳和上苑紫都是心中一沉。
沒親眼看到遺體,還能心存幾分僥倖。但當親眼看到後,僥倖就坍塌為確定,讓人無法逃避。
隨後上苑紫仔細檢查了一下她的遺體,沒發現外傷,只有脖頸處有明顯的勒痕,印證上吊自殺這個死因。
從房間裡出來後,上苑紫說道:“我要帶她的遺體回櫻祈,為她舉辦一個葬禮,讓她在治安局的同事們出席弔唁……她生前對我說,想和她以前的同事見上一面……現在她雖然離開了,但我還是要滿足她這個心願。”
關瞳點頭:“就這麼辦吧。”
兩人去辦手續,工作人員聽說他們要帶走遺體,頓時反對。
“那是一具孢子成癮者的遺體,是要解剖大腦進行孢子研究的,有很高價值,你們不是她的親人吧?不能帶走遺體。”
“現在這個世界,還有親人在已經是一份奢望,有朋友都算得上是幸運了。”關瞳說,“我們是她的朋友,不會讓她被解剖的,難道沒人告訴你我們有對遺體的處置權嗎?”
“這……上面只是說你們可以檢視遺體,沒說可以帶走。”
“那你不妨再去問問。”
工作人員遲疑片刻,去確認了一下,很快得到答覆。
“好吧,你們可以把遺體帶走,不過按照規定是要登記一下的。”
工作人員取出登記簿,關瞳忽然一把搶了過來。
“哎?你幹嘛?”
“有人之前登記檢視過這具遺體?”關瞳指著上面一個記錄,上面簽名寫的是“韋火”二字。
工作人員點點頭:“是有一名女性來檢視過。”
“她是甚麼人你知道嗎?”
“不知道。”
關瞳想了想對上苑紫道:“你帶鈴木的遺體去櫻祈,這個‘韋火’的線索我來查,我們電話聯絡。”
“……嗯。”
辦完手續後,上苑紫帶遺體離開。
關瞳則要求調取了監控,找到那個登記寫下“韋火”二字的女人。
影片中那個女人扎著短馬尾,外貌看起來沒甚麼特別之處,關瞳沒見過她。
但他可以確定,這個女人不是一般人。因為這個特殊醫療部門並不對外公開,能知道這裡、且擁有檢視遺體的許可權,怎麼會是一般人。
關瞳將影片複製下來,離開後聯絡張明路,讓他幫忙查這個女人身份。
他回去後,又聯絡上駭客假面給他發了一份委託,讓他用專業工具分析戒斷中心和醫療部門的監控錄影,檢視有無剪輯造假等行為。
折騰一頓後,天色已十分昏暗。
關瞳走出避難所,抬頭看著天空中厚重陰沉的雲層。
鈴木側寫的那些黑暗風格的畫……那個用“韋火”二字登記的檢視她遺體的女人……乃至戒斷中心負責人有些心虛的表現……這些可疑點彙集在一起,足以讓他有九成把握認定鈴木不是單純自盡,是有甚麼隱情。
“如果我能早點介入,或許……”
關瞳皺眉,他知道現在說這些已失去意義,有意義的是調查清楚並根據結果做出行動。
“你放心吧鈴木,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如果你真的是被人謀害,我一定給你報仇。”
……
夜裡,平陸某處。
扎著短馬尾的女人坐在車上,開啟自己的儲存箱,選中一個【通話密卷】道具使用。
從好友列表中選定目標後,她立刻與那人建立起意念層面的溝通連結。
短馬尾女人在意念中說道:“那個女人死了。可惜,如果時間再多一些或許能從她身上得到更多情報。”
“你殺了她?”一個語氣驚訝的男聲在她腦海中響起。
“‘影子’要去找她,不早點動手我可能會暴露,我可不想被那個怪物盯上。不過我偽裝成是自殺,應該沒問題。”
那個男聲沉默片刻,聲音再度響起:“蠢貨……你殺了她才會被‘影子’盯上,你的偽裝瞞不過他的。”
“我是蠢貨,那你這個連人身自由都沒有、只能用【通話密卷】和外界交流的又算甚麼?廢物?”短馬尾女人面露不屑,“哼,就算他察覺出不對又能怎麼樣,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查不到。”
“你……”男聲有些無語,“太小看頂級昇華者能調動的資源了。”
“別在這裡教訓我,搞清楚,你不是我的上級!”
“我只是希望你能聰明一些,不要我還沒出去你就已經暴露。你在小看‘影子’之前,應該想想他是那種敢與一整個國家作對的昇華者。對這樣的人來說,任何規矩都無法阻攔他們做自己想做的事。”
短馬尾女人聞言,心中也開始有些緊張,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魯莽。
“你現在立刻離開平陸。”男人的聲音繼續響起,“去找一片無人區待著,短期內不要和他人接觸。”
“甚麼?那我的任務怎麼辦!”
“只有活人才能完成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