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調查組進駐富康的第三天，東城市委辦公樓內，詹玉兵打點好了一切後，急匆匆地找到了李長江的辦公室。
“書記。”他站在辦公桌前，腰桿比平時彎了幾分，語氣帶著難得的侷促。
李長江眉頭緊鎖，放下手中的鋼筆，抬眼看向他，語氣冷淡：“玉兵啊，你想說甚麼？先掂量掂量，你自己的問題都不一定能解決。”
詹玉兵臉上滿是悔意，聲音低沉：“我知道，可我大哥從小把我帶大。父母走得早，他放棄了讀書的機會，一路供我讀完大學。我膝下無子，早就把侄子詹宇當成親兒子一樣疼了。”
這番話讓李長江微微一怔。
在他眼裡，身邊的這些常委們，大多是利益驅動才圍繞在自己身邊，沒想到詹玉兵還有這樣的過往。
他沉默片刻，淡淡開口：“你不是已經給王東昇打電話了嗎？”
詹玉兵心頭猛地一驚，巨浪翻湧，難道王東昇轉頭就找李長江核實了？這不可能啊！
“好了，玉兵同志，放棄幻想吧。”李長江打斷他的思緒，語氣不容置疑，“你那侄子這次肯定跑不掉。最好的結果，就是免於刑事責任，出去後做點生意，一輩子衣食無憂沒問題，至於仕途，想都別想了。”
詹玉兵瞬間像老了十歲，背脊都佝僂了幾分。
這一刻，他無比後悔把詹宇送到富康。
當初要是在市直部門運作一下，讓他當個科長，安穩度日多好。都是自己把這孩子慣壞了啊！
既然李長江已經表態，說明心中已有決斷，再多說只會引起反感。
詹玉兵拱了拱手，低聲道：“那就麻煩書記了。”說完，落寞地轉身離去。
他剛走，辦公桌上的座機就響了起來。
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寥寥無幾，李長江拿起聽筒：“喂，你好。”
“長江書記，我是老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李長江瞬間反應過來，是東城地產集團的許董事長。
不用想，肯定是為了宋家莊專案的事來求他平息風波。
“老許啊，你那兒子這次可是捅了天大的簍子。”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給您添麻煩了。”許董的聲音透著虛弱，“我活不了多久了，有生之年，想再請您高抬貴手一次。”
李長江嘆了口氣。
今天這是怎麼了，一個個都來打感情牌。
過去幾十年，東城地產對他的支援極大，堪稱是他能走上市委書記崗位的重要助力。
現在，是該還這個人情的時候了。
想到這裡，他又嘆了口氣，人情債，最是難還。
“老許，你們儘快把賠償金、醫療費這些都落實到位。調查組那邊，我去打招呼。”
結束通話電話，李長江直接撥通了高鎮海的號碼：“鎮海，你回來一趟。”
此時的高鎮海正在富康坐鎮指揮調查工作，接到電話後，他也忍不住嘆了口氣，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匆匆向副組長交代了幾句工作，便驅車趕回東城市區。
高鎮海前腳剛走，詹玉兵、王東昇等人就收到了訊息。
他們都鬆了一口氣：李長江，終於出手了。
等高鎮海趕到李長江辦公室時，已經過了下班時間。
辦公室裡只剩李長江一人，他戴著眼鏡，正低頭研究一份檔案。“書記，您找我。”
“鎮海啊，來，請坐。”李長江放下檔案，親自起身給高鎮海泡了一杯茶。
高鎮海瞥了一眼窗外，空蕩蕩的走廊連個值班人員都沒有，心裡瞬間明白，是李長江特意把人支走了。
他本想起身自己泡茶，卻被李長江按住了肩膀。
高鎮海苦笑著坐下，知道今天這局，他躲不過去了。
李長江坐回辦公桌後，臉上帶著幾分歉意：“鎮海啊，這次下戶溝鄉的事件影響太惡劣，省委那邊也需要一個交代。被你們抓起來的那個詹宇，你們準備怎麼處理？”
“書記，據我們初步掌握的情況，詹宇嚴重違規違紀，是造成這次群體事件的罪魁禍首，必須嚴肅處理！”高鎮海語氣堅定，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我聽說他只是個政府鄉長，”李長江話鋒一轉，意有所指，“他們鄉的黨委一把手呢？”
高鎮海心裡一沉。
李長江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要把責任分攤一部分到鄉黨委書記何凡身上，以此來保詹宇。
可調查組組員這幾天的反饋都顯示，何凡年輕有為、踏實肯幹，在下戶溝鄉的村民和幹部中口碑極好，這次更是為了制止衝突因公負傷，是個難得的好乾部。
“書記，如果要讓何凡承擔責任，那需要全體調查人員、下戶溝鄉所有幹部和村民集體做偽證！”高鎮海的語氣也硬了起來。
李長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鎮海同志！我這是從大局出發！黨委領導一切，出了這麼大的事，黨委書記難道就一點責任都沒有？”
高鎮海心中冷笑，你怎麼不說自己作為市委書記，該承擔領導責任？無非是想以退為進，用何凡這個好乾部換詹宇平安，吃準了我想保護好乾部的心思罷了。
見高鎮海不說話，李長江又放緩了語氣，提起了東城地產：“東城地產那邊，我已經責令他們儘快撥付補償資金。這個企業對東城市的貢獻很大，是我市建築行業的支柱，每年稅收給財政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不能因為一次失誤就一棒子打死，這可是關係到上萬人的飯碗啊。”
高鎮海依舊沒接話，反而丟擲了關鍵問題：“書記，宋家莊那個別墅專案的手續存在嚴重問題。一個手續不全的違規專案，是怎麼透過層層審批，順利開工的？”
李長江避開了這個問題，直接表態：“鎮海，處理人可以，但必須把握好尺度。”
高鎮海的臉色越發難看。
李長江見狀，放緩了語氣，帶著幾分拉攏的意味：“鎮海啊，你我都是奔著最後一站去的。我沒幾年也該退居二線了，退休前，東城市不能出現大範圍的波動。”
這番話，軟硬兼施，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他退休前要保穩定，不允許詹宇的事引發更大風波；
而高鎮海的退休安排也一樣，能不能有個好歸宿，李長江的意見很重要。
高鎮海倒之所以被稱為“包公”，那是因為他鐵面無私，但這些年他也在反思，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是非黑白，有的只是“平衡”！
“書記，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