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何凡回到富康縣。
老政府家屬院，吳老爺子捏著黑子，正琢磨著殘局，見何凡進來，抬了抬下巴：“過來搭把手，這局棋卡好幾天了。”
何凡笑著坐下，執起紅子應了一步，兩人你來我往間，老爺子隨口問道：“下戶溝鄉那邊順不順？聽說王東昇和王強都去調研過了？”
何凡落子的動作沒停，語氣平淡地把兩人接連調研、強行安排工業園區和中藥種植基地的事一五一十講了，只客觀陳述過程，沒添半分情緒。
話音剛落，吳老爺子猛地把黑子拍在棋盤上，棋子蹦起老高，“啪”地砸在石桌上滾了一圈。“欺人太甚！”老爺子臉色漲紅，花白的眉毛擰成疙瘩，“上次把你推出去背鍋的賬還沒算，現在又明著打壓，真當我吳家沒人了？”
何凡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扶住老爺子的胳膊：“爺爺，您彆氣，我都應對過來了，沒讓他們抓住把柄。”他暗自後悔，早知道老爺子反應這麼激烈，就該少說兩句。
廚房方向，吳媚兒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跑出來，看見這陣仗，連忙放下盤子：“怎麼了爺爺？誰惹您生氣了？”
何凡趕緊打圓場：“沒事，我跟爺爺下棋爭了步棋，他嫌我走得臭。”說著朝吳媚兒使了個眼色。吳媚兒雖有疑惑，但見何凡眼神示意，還是順著話茬哄了老爺子兩句，轉身回廚房忙活去了。
老爺子坐回石凳，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看向何凡的眼神多了幾分讚許：“你處理得還算穩妥。我本來擔心你年輕氣盛，跟他們明著衝突，反倒給了把柄，沒想到你能沉住氣以退為進，不錯。”
見老爺子心氣順了，何凡鬆了口氣，撿起散落的棋子，趕緊換了話題：“爺爺，您上次說的基層矛盾調解的技巧，我還有些地方想請教……”藉著請教問題，總算把老爺子的注意力徹底轉移開。
晚飯是一桌家常小菜，吳媚兒不停給何凡夾菜，老爺子的臉色也徹底平復。
飯後，老爺子說累了回房休息，何凡跟著吳媚兒到廚房幫忙收拾碗筷。
“何凡，是不是王東昇和王強真打壓你了？”吳媚兒一邊擦盤子，一邊小聲問，眼神裡滿是擔憂，“爺爺剛才肯定是因為這個生氣的，你別騙我。”
看著她天真較真的模樣，何凡心中一暖，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子：“就你機靈。是有點小摩擦，但不算欺負。你老公我面對大領導也能不卑不亢，他們奈何不了我。”
吳媚兒白了他一眼，嘴上嘟囔著“就你能”，心裡卻暗暗打定主意。
兩人在廚房閒聊時，吳老爺子已在房間撥通了兒子吳建軍的電話。
聽筒剛接通，老爺子的語氣就沉了下來：“建軍，小何在富康受委屈了。”
“爸，您慢慢說。”吳建軍的聲音沉穩傳來。
老爺子把何凡講的事原原本本複述一遍，最後怒氣衝衝地說：“王東昇和王強這兩個東西，明著壓擔子，實則打壓報復！分明是不把我們吳家放在眼裡！”
吳建軍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火：“爸，您放心，這事我知道了，會處理的。”
掛了電話，吳建軍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妻子杜紅端著熱茶走來，見他這模樣，連忙問道：“怎麼了？老爺子身體不舒服？”
“老爺子沒事，是小何的事。”吳建軍把事情說清，冷哼一聲，“敢這麼欺負我女婿，真當我是擺設？”
杜紅沉吟片刻，嘆了口氣：“小何這孩子，受了委屈也不跟我們說，還自己硬扛。”
吳建軍臉上卻漸漸露出滿意的笑：“這才是我看中的女婿。從基層一步步靠自己幹到鄉黨委書記，能力、心性都比那些家族子弟強，關鍵是品行端正、背景清白，靠得住。”
杜紅白了他一眼：“瞧你樂的，以前還琢磨著讓媚兒聯姻找個有背景的人家呢。”
吳建軍尷尬一笑：“聯姻那都是瞎想，閨女本來就不待見我那套。我吳建軍的位子，不用靠女兒聯姻鞏固。現在這樣挺好。”
正說著，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吳媚兒。
吳建軍朝杜紅揚了揚手機：“你看，說曹操曹操到，肯定是來告狀的。”
杜紅一把搶過手機接起：“喂，媚兒啊。”
“媽，我爸呢？有急事！”吳媚兒的聲音急促，“何凡在鄉里被王東昇和王強欺負了，故意給他安排一堆難乾的專案！”
“傻閨女，這事你爺爺已經跟你爸說了。”杜紅柔聲說，“你爸會處理的，讓小何放心，不用有心理負擔。”
杜紅還想叮囑，吳建軍已把手機拿過去：“媚兒，小何在你旁邊嗎？”
“不在，他去洗漱了。”吳媚兒說，“爸，你可得幫何凡！他不讓我跟你們說，說自己能處理，可我知道他壓力肯定大。”
吳建軍聞言，對何凡的認可度又高了幾分，遇事不慌、不輕易求助，有擔當。
他沉聲說：“爸知道了。跟小何說，沉住氣按規矩辦事，行得端坐得正，沒人能為難他。”
掛了電話，吳建軍眼神徹底堅定。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撥通秘書電話：“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去富康縣調研基層政法工作，重點了解鄉鎮政法委員履職、基層矛盾化解與平安建設配套專案推進情況，不用提前發詳細方案，就說臨時加的行程。”
秘書應聲後，吳建軍望向窗外夜色，眼神深邃。
.......
週一上午，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吳建軍的車隊悄然抵達富康縣。
此前，縣委辦只接到通知：吳常委蒞臨調研政法工作，具體事宜面談。
富康縣政府門口，王東昇、王強帶著縣政法委書記李亮，以及公檢法司等政法部門領導列隊等候。
王東昇已過五十，晉升潛力耗盡，大機率要去人大、政協任副職退休，面對比自己年輕、前途無量的吳建軍，他本想借迎接好好結交一番。
車隊緩緩停穩，副駕駛車窗降下，吳建軍的秘書探出頭，語氣帶著幾分尷尬：“王書記，各位領導，吳常委說不用搞迎來送往，直接去會議室吧。”
富康縣一眾領導面面相覷，皆是滿臉疑惑。
王東昇、王強更是又驚又怒，這場景，怎麼有點熟悉呢！
內心再憋屈，王東昇也不敢表露分毫，快步走到主車旁。
秘書開啟車門，他立刻堆起笑容：“吳常委，歡迎蒞臨指導工作。”
吳建軍抬眼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話外音：“王書記，好久不見，你這縣委書記當得真是風生水起啊。”
這話讓王東昇心裡一咯噔，卻只能尷尬賠笑。
縣政法委書記李亮見狀，連忙上前引路：“吳書記、王書記，咱們先去會議室坐。”
會議室裡，眾人按位次坐定。
王東昇依次介紹完富康縣領導，剛拿起彙報稿準備開口，就被吳建軍抬手打斷：“王書記，稿子不用唸了。我今天來有個想法，想在富康選塊地，建個警用訓練基地，這是政法系統平安建設的重要配套，還請王書記大力支援。”
警用訓練基地？
在場眾人皆是一愣，眼神裡滿是疑惑。
這劇情越來越熟悉了，不提前溝通，突然丟擲專案，這不就是王東昇、王強之前對何凡的套路嗎？
王東昇心裡咯噔一下，強裝鎮定地問：“吳常委，這訓練基地專案，是市委統一安排的嗎？”他可不想接這個沒頭沒尾的專案。
“不是，是我結合富康政法工作實際想到的。”吳建軍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你們先拿個可行性方案出來，要是沒問題，我簽字報市委審批。”
強壓！
這一刻，富康縣的領導們都反應過來，這位吳常委，分明是來針對富康的！
區區一個訓練基地，犯得著市委常委親自跑一趟，還擺這麼大的架子？
王東昇臉色沉了下來，卻不敢明著撕破臉，只能硬著頭皮應道：“吳常委，我們一定認真研究，儘快拿出方案。”
見他接下話，吳建軍突然笑了，起身說道：“好了，王書記，核心事說完了，我還有其他安排，先走了。”
李亮連忙起身挽留：“吳常委，中午已經安排了便飯，吃了再走吧？”
吳建軍擺擺手，徑直往門外走。
王東昇等人無奈，只能快步跟上，一路陪同送他上車。
看著車隊駛離，一眾政法系統領導立刻小聲議論起來，紛紛猜測是誰得罪了吳常委，或是哪項工作出了紕漏。
王東昇聽著議論，心裡突然一動，轉頭問李亮：“我們富康的政法工作，最近有被通報嗎？”
“沒有啊書記，三季度末的綜合排名還是中上。”李亮一臉困惑。
王強也皺著眉納悶：“這就奇怪了。李書記，你趕緊給市委政法委的熟人打個電話，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李亮點點頭，剛掏出手機，一旁的縣公安局局長突然語氣凝重地說：“王書記、王縣長，吳常委的車隊……是往下戶溝鄉方向去的！”
下戶溝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