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何凡盯著電腦螢幕,指尖在鍵盤上翻飛。
他還不知道,自己早已被縣委、縣政府兩位大佬預設為輿情風波的犧牲品,此刻正全神貫注地撰寫《農業與旅遊融合發展的思考及建議》。
這份方案理念超前,卻精準踩中了未來的發展脈絡——畢竟,這是他從十年後回溯的。
“砰”的一聲,辦公室門被推開。
黨政辦王主任腳步匆匆地跨進門:“何鄉長,陳書記緊急召集黨委會議,讓您馬上過去。”
何凡指尖一頓,關掉文件的瞬間心裡已有數,十有八九是宋家莊旅遊專案的輿情。
他起身整了整襯衫下襬,不緊不慢地朝會議室走去。
黨委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長條會議桌旁已坐得滿滿當當。
鄉黨委書記陳江河坐在主位,見何凡進來,指尖叩著桌面,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他,那眼神像極了盯著獵物的獵手。
“人都到齊了,咱們開個短會。”陳江河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今天我去縣委彙報工作,東昇書記專門問起了宋家莊旅遊專案的輿情。書記火氣很大,我費了不少口舌解釋,效果卻不太好。”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飄向政府線的三個委員:鄉長何凡、常務副鄉長梁濤,還有分管文教衛的馬萬里。
空氣裡瞬間瀰漫開微妙的緊張感。
宣傳委員餘曉麗最先打破沉默,她翻著手裡的筆記本,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這下麻煩了,縣委宣傳部那邊已經放出話來,年底咱們鄉的績效分肯定要被扣,今年的獎金怕是懸了。”
“哼,早幹甚麼去了?”統戰委員盧大山靠在椅背上,嘴角撇出一抹冷笑,“當初有人拍著胸脯說專案出了事一力承擔,現在真出事了,怎麼不見人站出來?”
“你說的甚麼渾話!”馬萬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會議桌,實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們政府從專案立項到落地,熬了多少個通宵?現在就因為幾個網民的無端質疑,就要把專案一棍子打死?”
“拍桌子算本事?”盧大山挑眉反駁,“有能耐明天跟縣委核查組的領導拍去,在這兒衝我發火沒用。”
“你......”馬萬里氣得臉都紅了,擼起袖子就要理論。
梁濤先飛快地瞥了眼身旁的何凡,才伸手按住馬萬里的胳膊,低聲勸道:“萬里,別衝動。這是政府的專案,跟統戰口扯不著,犯不上置氣。”
眼看兩邊就要吵起來,其他委員都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有的低頭翻檔案,有的假裝喝茶,實則眼角餘光全盯著主位的陳江河。
陳江河卻沒出聲制止,只不動聲色地瞟了眼何凡,發現對方居然端坐著翻會議記錄,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
陳江河心裡暗啐一聲:這小子把政府擰得跟鐵桶似的,連馬萬里這種炮仗都能管得住,倒是省了自己不少事。
他清了清嗓子,終於開口:“大家安靜,今天召集會議,是要表明黨委的態度。出了問題不可怕,怕的是不吸取教訓。我建議,以後政府所有專案都要先過黨委會審議,這樣才能從根源上避免風險。”
何凡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繞來繞去,陳江河終究是想借輿情把政府的專案審批權攥過去。
“陳書記這個提議太有必要了!”餘曉麗立刻附和,“宋家莊專案就是因為當初黨委會意見沒統一,才間接導致了今天的被動局面,提級管理很有必要。”
盧大山也緊跟著表態:“我同意,黨委把關才能確保不出亂子。”
“我反對。”梁濤猛地坐直身體,語氣堅定,“抓專案是政府的核心職責,縣委從來沒有‘專案過黨委會’的先例。如果事事都要黨委審議,政府的工作怎麼開展?”
“梁濤同志,話不能這麼說。”餘曉麗立刻反駁,“提級管理是黨委幫政府分擔責任,這是擔當的體現,怎麼能說是插手工作?”
“分擔責任?”馬萬里嗤笑一聲,“把搶權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我真是開了眼了。”
“好了!”陳江河終於按捺不住,他敲了敲桌子,目光直直鎖定何凡,“何凡同志,專案是你主導的,輿情也是因你而起,你得表個態吧?”
一直沉默的何凡終於抬眼,目光越過會議桌看向陳江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陳書記,我先問您一個問題,宋家莊旅遊專案,本身出甚麼問題了嗎?”
陳江河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你這不是明知故問?輿情都鬧到全網皆知了!”
“我沒問輿情,我問的是專案本身。”何凡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了幾分,“專案立項手續全不全?土地審批合不合規?資金使用有沒有問題?這些最核心的,陳書記能說出半個‘不’字嗎?”
陳江河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他仔細回想,這個專案從申報到落地,所有流程都挑不出錯,甚至因為帶動了周邊農戶增收,還被縣領導表揚過。
“既然專案本身沒問題,那今天的會是要問責嗎?”何凡環視一圈會議室,目光最終落在餘曉麗身上,“我是縣委組織部直管的鄉長,輪不到鄉黨委來問責。要是算專案的賬,東城財政局和旅遊局馬上就要追加投資,難道各位是想推翻這個能給鄉里創收的專案?”
“何凡同志,你別偷換概念!”餘曉麗急忙辯解,“陳書記說的是輿情,是領導幹部工作日去專案區被拍的事!”
“好,那咱們就說輿情。”何凡轉向她,眼神銳利如刀,“輿情的核心是網民質疑‘領導幹部工作時間遊山玩水’,這本質上是宣傳引導不到位,專案區正在搞基礎設施驗收,那些幹部是去現場辦公,不是去遊玩。這麼簡單的事實,你這個宣傳委員為甚麼不及時發聲澄清?反而讓謠言發酵?”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要追責,第一個該追你的瀆職。鄉里合法合規的專案被惡意解讀,你不想著怎麼控評引導,反而跑到黨委會上煽風點火,你這個宣傳委員,合格嗎?”
餘曉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眼底的窘迫,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何鄉長,話不能這麼說。”盧大山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明顯的偏袒,“曉麗同志只是就事論事,你這是人身攻擊。”
“人身攻擊?”何凡冷笑一聲,“盧委員,你是統戰委員,職責是團結各方力量、凝聚人心。現在輿情對下戶溝鄉不利,你不想著怎麼幫鄉里爭取上級支援,反而跟著煽風點火、內鬥拆臺,你這個統戰委員,稱職嗎?我看叫‘搞事委員’更合適。”
“說得好!”馬萬里猛地一拍大腿,“專案手續、流程全合規,我們政府沒半點責任!倒是黨委口和宣傳口,工作沒做到位引發輿情,必須擔責!”
組織委員李文訓和副書記唐振天交換了個眼神,看向何凡的目光裡滿是佩服,這嘴皮子功夫,真是把陳江河的算盤都敲碎了。
陳江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本想借輿情逼何凡讓步,順便把政府的權力收過來,沒料到何凡竟是塊硬骨頭,反而把餘曉麗和盧大山懟得下不來臺。
“何凡同志,不要逞口舌之利。”陳江河的語氣帶著警告,“不管怎麼說,輿情因你的專案而起,你這個主導者難辭其咎。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應對縣委核查組吧,希望你能一人做事一人當,別牽扯其他人。我這個當班長的,得為全鄉幹部著想。”
“陳書記這話就錯了。”何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輿情的是非曲直,自有上級領導定奪。我奉勸某些人,先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相干的事少插手。記住一句話:幹好自己的事,管好自己的嘴。”
他看了眼腕錶:“政府還有一堆專案要推進,沒時間在這兒耗著。既然沒別的事,我先撤了。”
說完,何凡轉身就走,腳步乾脆利落。
梁濤和馬萬里對視一眼,立刻起身跟上,只留下陳江河氣得臉色鐵青,餘曉麗和盧大山漲紅著臉咬牙切齒,其他委員則低頭默不作聲。
回到辦公室,何凡剛開啟電腦,就聽到敲門聲。
組織委員李文訓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進門就豎了豎大拇指:“何鄉長,你今天是真硬氣,我還是頭回見有人在黨委會上這麼懟陳書記。”
“在鄉鎮這地方,軟一分就被人啃一口。”何凡給她倒了杯茶,“與其被動挨宰,不如主動亮劍。”
李文訓接過茶杯,苦笑一聲:“話是這麼說,但組織上評價幹部,不光看業績,也看團結。你這麼跟陳書記撕破臉,以後工作怕是不好開展。”
何凡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心裡卻沒當回事。
“不說這個了。”何凡轉移話題,“你專門跑一趟,肯定不是來誇我的吧?有甚麼事直接說。”
李文訓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檔案遞過去:“人事動議方案,你提的那幾個幹部人選,被陳書記全否了。”
“甚麼?”何凡猛地將水杯頓在桌上,水花濺了出來。
他抓起檔案翻了翻,眉頭擰成了疙瘩,“我就提了三個踏實肯幹的同志,其他崗位全讓給了他的人,他憑甚麼全否?”
“所以說,你們這樑子算是結下了。”李文訓揉了揉太陽穴,“現在兩邊徹底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何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他知道,陳江河這是在報復今天的事。
沉吟片刻,他說道:“既然他不同意,那就先擱置。等輿情的風頭過去,咱們再想辦法。”
李文訓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團結的話,才轉身離開。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何凡盯著電腦螢幕上,眼神漸漸變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