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越來越近,岸邊站滿了迎接的人群。
他們服裝各異,普遍戴著帽子:男性有的戴著獸頭帽,有的戴著插滿羽毛飾物的帽子,還有的戴著魚皮縫製的兩角翹起的帽子;女性成年的盤發加一頂小巧的花帽,未成年則垂髮梳辮,戴有精緻的魚骨編織物。
船上這些部落民並非因為犯罪被抓進那座監獄。
泰坦人經常隨便抓捕部落漁民,藉口多的是,比如捕撈珍稀魚類,沒有按時繳稅等等,甚至早起沒刷牙都是抓捕的理由。
而被抓走的漁民,很少有能活著回來的。
岸上早起的人發現他們時,簡直不敢相信。
他們立刻奔走相告,於是岸邊聚集起眾多走失過親人的部落群眾。
當發現有自家親人時,他們抑制不住興奮和激動,有的淚如雨下,而沒在船上有所發現的,就難免失望。
因為這邊是瑭彌部落的地盤,所以船上塔爾突部落的人暫時沒見到自家親人。
岸上的人注意到了在船尾的納爾希。
這個年輕人有著非常顯眼的淡藍色面板,衣著也是泰坦青年男性貴族常見的那種。
有人禁不住對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瑭彌部落的兩位頭人也來到岸邊,他們也注意到了納爾希。
佟達的樣貌跟同船其他男性較為相近,所以被他們忽略了。
有人下海拉繩子幫他們靠岸。
期間大家一直在通話。
佟達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知道船上的人對他大誇特誇。
納爾希是誰也被告知了。
岸上的人都驚訝到無語。
頭人們會說泰坦語,他們感謝佟達,熱情歡迎他的到來。
但對於納爾希,他們顯然不知所措。
瑭彌人不但為自己人準備好了衣服,還為塔爾突人也準備了。
佟達被贈予一件有著華麗紋飾的細麻長袍,有一條漂亮的銀飾腰帶束腰。
他還獲贈了一頂鹿頭帽,帽子上的鹿角鑲嵌有珍珠。
鞋子也有了,是高筒皮靴,穿著還算合腳。
佟達表達謝意。
兩位頭人對他說,他的功績等同日月,是整個部落最尊貴的來賓。
說到激動處,他們還分別給了佟達擁抱的見面禮。
納爾希是昂首走下船的。
她瘦小身材套在肥大的衣服裡,還落湯雞模樣,顯得相當滑稽。
兩位頭人知道她的身份不凡,不敢無禮,派人去向大酋長“長耳”霍普登通報。
納爾希問佟達,難道你保護我到這裡,就是想讓我把“文明”帶給他們?
佟達答,他們有自己的“文明”,那方面不需要你操心。
納爾希又說,我能做很多事,你要不要聽一聽?
佟達不再理她,因為大酋長霍普登來了。
霍普登約有五十多歲,生得肥頭大耳,膀闊腰圓。
他穿著袍服,身上掛滿墜飾,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更響亮的是他的聲音,更熱情的是他的擁抱。
在沒問清佟達名字前,他就大呼佟達為“達耶克”。
後來佟達才明白,這個稱呼是“英雄”的意思。
他說自從三十年前萊蒙塔司之後,親眼見過的“達耶克”,就數佟達了!
萊蒙塔司是位著名的人類騎士,為了獵殺在附近作惡的巨龍,到過這裡,這座島上至今還存留著他住過的小屋。
天亮了,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佟達在瑭彌部落這邊受到隆重款待。
那些部落民載歌載舞,氣氛相當熱烈。
不久塔爾突部落那邊有人來了,熱烈邀請佟達前往。
佟達成了眾星捧月般的人物。
盛情難卻,他只得前往塔爾突拜訪。
大酋長波里布出率眾早早迎接。
這是一個較為年輕的首領,身材瘦高,戴著高高的羽冠,這使得他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他向佟達行禮,是曲臂半躬俯身禮,這種行禮方式是泰坦族常見的。
佟達回禮。
透過交談,佟達對這位大酋長有如下印象,受過良好教育,能講一口流利的泰坦官話,且發音吐字極其標準。
但佟達更喜歡霍普登的隨性。
他在塔爾突也受到高規格款待。
波里布出一直陪伴他到天黑。
期間佟達訪問了多個地點,對這些部落民的生活狀況有了相當瞭解。
由於這裡物產豐富,島上部落民本來可以過著自給自足的幸福生活,但情況越來越惡化的原因在於王國和泰坦人的雙重壓迫和剝削。
這座島在一百多年前歸入克烈謝爾王國,五十多年前泰坦人把這個王國納入統治範圍。
每隔兩個月島上都要上供很多物品,加上這些年泰坦人對海域管轄的苛刻,部落民的生活狀況較之前大為困苦。
佟達心想,我還是泰坦人的維爾巴塔親王呢,我能為他們做些甚麼?
他想起老頭子給安排的使命——安穩住龍人們。
這些部落民都屬於龍族無疑。
他們有甚麼不安穩的?
推翻壓迫,打碎枷鎖,重新過上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生活?
佟達在琢磨使命的具體含義,一回頭看見一座大水缸。
那是六角形的水缸,表面鑲嵌著各種彩色石片,裡面則是盛了滿滿一缸水。
他透過那水面,猛然窺到清晰的倒影。
他不由得怦然心動,急忙靠得更近,就看到了自己的新模樣。
這一看不要緊,讓他如同遭了晴天霹靂一般。
這…這…這不就是我當初的樣子嗎?
由於過分激動,他甚至感覺就是在做夢,在愣怔了好一會兒,反覆看了又看之後,他再也抑制不住,無比興奮地喊叫著,轉身而去。
波里布出對此先是莫名其妙,後是有所驚詫,最後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佟達一路狂奔,罔顧沿途遭遇之人的矚目。
當奔進一片樹林中,四外無人處,他停住腳步,一下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誰能體會他此刻的心情?!
長久以來,都是藉著他人的軀體皮囊,像是活在枷鎖牢籠裡面似的,而這一次,終於做回自己,是以真正的自己面對整個世界。
他脫光自己,檢看著除了後背外的每一處身體。
沒錯,就是當初那具身體,連十根手指的簸萁和鬥都一絲一毫沒變!
他向天怒吼,聲貫雲霄。
我真地是我,我回來了!
那位能搏殺魅影怪的大英雄瘋了——這則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島上各個地方。
當佟達再次出現在瑭彌人面前時,他們都被驚呆了,這個人眼神無比鎮定,腳步無比沉穩,話語無比有力。
快天黑時,他跟霍普登再次見面。
霍普登驚訝於他神色的變化。
從霍普登的角度,能從外在感受到佟達內在的改變——一種更強更自信的內生力的產生。
是的,佟達擁有了最初的“外在我”,此刻收穫的卻是全新的“內在我”。
這也是他歷經無數磨難後的昇華,從此步入超凡入聖的人生新徵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