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個月,孔斯奇的睡眠徹底廢了。
每天能閉眼的時間,滿打滿算不到兩個小時。他甚至不敢走進浴室,水聲會蓋住所有的腳步聲,而腳步聲,可能就是死亡的預告,他怕被謀殺了。
他見過冰隊是怎麼幹活的。
冰隊最初只是執行川總的遣返政策,後來變成了只對川總一人效忠的私兵。誰反對,誰就“被自殺”。上個月有個反對冰隊的議員,身後中了六槍,冰隊給出的結論是自殺。
六槍,而且都是背後中的槍,自殺,令人難以置信。
輿論炸了。冰隊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從技術上講,這是有可能的。”
孔斯奇當時在手機螢幕前渾身發涼。這不是法治,這是恐怖。
上週,他的第三個假名、第三個假地址被冰隊翻了個底朝天。他站在街對面的便利店裡,隔著玻璃看著自己租住的那間房燈亮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阿美卡國已經容不下他了。
必須走。現在。馬上。
下午五點四十分。
孔斯奇只帶了三樣東西下樓:證件、手機、筆記本。
樓下,一輛灰色的二手車無聲地滑到路邊。車窗降下一道縫,露出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圓臉,團團,他在阿美卡國這段期間的最好朋友。
車門拉開,他鑽進去。車窗重新升上去,嚴絲合縫。
“就這些了?”團團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
“就這些了。”
“夠精簡的。”團團苦笑。
“你以為我想精簡?”孔斯奇的聲音發緊,“走吧。”
發動機低沉地一吼,車子竄了出去。
三公里外,一棟白色小樓孤零零地杵在路邊。
這是他們和達天安保公司約好的匯合點。團團把車停在五十米外,車燈熄滅,發動機沒關。車窗不敢搖下來,兩個人只能透過那層薄薄的玻璃往外看。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
五點五十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
一輛黑色的SUV“嘎”地一聲,猛地停在了小白樓正門口。
孔斯奇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就是接我們的車?”他低聲問。
“不對。”團團皺著眉,“約好的是六點,現在才五點五十。”
“那……再等等?”
團團沒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輛車,像是在數里面的人影。
“我下去看看。”團團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你瘋了?”
“聽我說。”團團轉過頭,那雙眼睛盯著孔斯奇,一字一頓,“手機別掛。我走過去對暗號,如果對不上,你就別過來。”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你現在從副駕爬到駕駛座來。萬一出事,你開車就跑,別管我。他們要抓的是你,對我沒興趣。”
孔斯奇此時想說謝謝,想說這太冒險,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擠出兩個字:“小心。”
團團拉開車門,走了出去。
團團把手機貼在耳邊,佯裝打電話,慢悠悠地朝那輛黑色SUV走去。
孔斯奇在車裡死死盯著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團團的步伐很自然,甚至還在配合著“電話那頭”的節奏點了幾下頭。但孔斯奇知道,團團的餘光已經把那輛車掃了無數遍。
十米。
五米。
孔斯奇看到了,後排車窗透出的陰影裡,至少坐著兩個人。他們手裡攥著甚麼,藉著最後一抹暮色,他看清了——
繩子。
黑色的、拇指粗的繩子。
團團也看到了。他的腳步沒有停,甚至沒有減速,就那麼自然地路過了那輛車的A柱。但就在路過的那一瞬間,他抬眼和司機對上了視線。
那目光,冰冷、審視、像獵食者確認獵物。
團團的視線只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自然地轉向別處,繼續往前走,拐了個彎,消失在車身的另一側。
手機裡傳來團團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意:
“不是他們。後排的人拿著繩子,想綁你。”
孔斯奇後背的汗一瞬間全湧了出來。
冰隊。
如果剛才他沒有讓團團下去探路,如果他就那麼傻乎乎地走過去拉開車門,他的人生,可能就永遠停在了今天。
“撤嗎?”孔斯奇的聲音乾澀。
話音未落。
路邊那一排攝像頭,忽然齊刷刷地閃了一下。
像是某種訊號,那是山風在電腦螢幕面前按下的按鍵,她關閉了這段路程的所有攝像頭。
緊接著,遠處又傳來引擎的低吼。第二輛黑色雪佛蘭SUV,從街道盡頭緩緩駛來,車速不快,非常沉穩。
前一輛車突然發動機轟然炸響,眨眼間消失在了街角。
第二輛車不緊不慢地滑進了剛才那個位置,分毫不差。
團團和孔斯奇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團團轉身往回走,還是那副打電話的姿勢,但這次步伐明顯快了。
走到那輛車旁邊,他微微側頭,往裡看了一眼。
駕駛座上是一個東大國面孔的男人,兩人的視線再次碰撞。
團團沒有猶豫,低聲說出了暗號的第一句:“為有犧牲多壯志。”
車裡的男人幾乎沒有停頓,介面道:“不破樓蘭終不還。”
暗號對上。
但孔斯奇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下一句話讓他的血液幾乎凝固。
“團團,快讓孔斯奇過來。”趙達直接叫出了團團的名字。
團團愣住了。
他的身體僵在原地,像是被凍住了。呆呆地盯著那個司機的眼神,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趙達看出了他的驚恐,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證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語速極快:“我是達天的,領事館派來的,我們透過電話的。快,沒時間了。”
團團咬了咬牙,朝後方的孔斯奇用力做了一個招手的手勢。
孔斯奇一腳油門衝了上去,車還沒停穩就拉開門跳了下來。
兩個人鑽進雪佛蘭的後座。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孔斯奇聽到了一聲沉悶的“咔嗒”,車門鎖上了。
“別說話,別碰手機,跟我走。”趙達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波動,像是執行了無數遍的程式。
車子發動。
他們沒有直接去機場,中途換了三次車,最後換回一輛毫不起眼的豐田轎車,駛向機場的方向。
到了機場,趙達沒有讓他們立刻下車。
先是一個人進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趙達的臉色變了。
“今晚所有飛往東大國的航班,全部延誤。恢復時間——未知。”
孔斯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冰隊已經在路上了。”趙達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傍晚離開宿舍後,不到二十分鐘就有人闖了進去。你的室友和隔壁的黑哥攔了他們一陣,但他們掏了鐵傢伙,沒人敢再攔了”。
孔斯奇閉上了眼睛。
難怪航班會延誤。冰隊通知了機場,所有直飛東大國的航班都得等——等他們來抓人。
“現在怎麼辦?”團團的聲音也急了。
趙達深吸一口氣,在手機上飛速操作了幾下:“中轉到楓葉國。先飛楓葉國,再從那邊回國。”
“現在訂票?”
“對。登機前兩小時內,貴了”。
“貴多少錢?”
“三百刀。”
孔斯奇沒有任何猶豫:“買。”
機票到手,登機口在航站樓最遠的那一頭。
三個人幾乎是跑著穿過整個候機大廳。孔斯奇的胸口像是要炸開,不是因為跑步,而是因為每經過一個路口,他都會下意識地看向那些黑西裝的背影是不是冰隊?是不是已經來了?
登機口的隊伍已經開始移動了。
趙達把一個信封塞進孔斯奇手裡:“這是楓葉國那邊的接應人聯絡方式。到了之後他會帶你換裝,然後轉機回東海市。”
團團在旁邊突然拽了一下孔斯奇的袖子:“手機裡的影片——刪了。”
孔斯奇一愣。
“全部刪掉。檢查的人可以用任何理由滯留你。你那些小影片,就是最好的理由。”
孔斯奇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裡那些畫面,他這一個月偷偷錄下的證據,冰隊的車、冰隊的人、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刪除鍵上懸了兩秒鐘,閉眼,然後按了下去,全部刪除。
飛機滑出跑道的那一刻,孔斯奇透過舷窗看到了候機樓裡忽然湧進來的一群黑色人影。
他們跑向值機櫃臺,手裡拿著對講機,指著螢幕上飛往東大國的航班資訊,在咆哮。
但飛機已經抬頭了。
舷窗外,阿美卡國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被雲層吞沒。
孔斯奇閉上了眼睛。心臟還在劇烈地跳,但後背的那股寒氣,終於開始慢慢散了。
落地楓葉國第一大城市溫華市,接應人遞給他一套女裝。
孔斯奇盯著那件碎花裙子看了三秒鐘,然後一言不發地套上了。
“飛機上誰也別搭理。”接應人說,“落地東海市之前,你不是孔斯奇。你是個回國的女留學生。現在跟我走,去北郊機場”。
”北郊機場?“。北郊機場是一個特別偏僻的小機場,平時都沒甚麼航班。
”是的。機票已經都買好了。這裡馬上就會戒嚴了,快走“。
1月14日。
東海市國際機場,落地。
走出艙門的那一刻,孔斯奇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乾燥的,帶著一股熟悉的、讓他鼻子發酸的味道。
他回來了。
他像一位英雄一樣回來了。
那天晚上,東大國國家電影頻道正好播放了一部電影,叫《解放終極營救》。
第二天,阿美卡國駐東大國最高機構也發表了一條莫名其妙無任何上下文的評論,
“我們會將違反阿美卡國法律的個人依法關進監獄,並在必要時尋求國際合作將其遣送回去。”
孔斯奇當然刷到這條評論了,當時笑了笑。
因為他知道,他沒有違反任何法律。
他只是撞見了不該撞見的東西。
而那東西的名字,叫做,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