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白罄才走了幾步,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折返回來,極其自然地架起了景元的手臂,作勢要將他一起拉走。
將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一愣,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只能無奈地笑道:
“老白啊,你這又是搞哪一齣?”
“別老待在原地。”
白罄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偶爾也該往前走走吧。”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說此刻的行程,但藿藿那雙敏銳的耳朵微微一動,確實聽懂了兩個人話裡有話的機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聰明的小腦袋瓜瞬間明白了過來。
師父這不只是要拉將軍去買面,更是想讓他從那些沉重的事務和回憶裡暫時抽身,像普通人一樣,在秋日的街道上走一走。
但藿藿覺得,要是把這兩個老傢伙藏在尋常對話下的真心話直接戳破,那場面一定會非常尷尬,於是她只是抿著嘴笑了笑,乖巧地沒有作聲。
於是乎,白罄一手看似隨意,實則堅定地架著有些哭笑不得的景元,另一隻手牽著臉色發紅,有些不知所措的藿藿。
而藿藿身後,尾巴大爺一邊晃悠一邊跟著。
景元雖然身體被白罄帶著,姿態上似乎還與兩人保持著一點微妙的距離,但腳步卻也沒真正落下,始終沒有離得太遠。
“唉……還是被你這老傢伙拉來了。”
景元嘆了口氣,語氣裡卻沒甚麼真正的抱怨。
“我們還是需要你的。”
白罄一本正經地回答道,然後給出了一個讓景元差點絆倒的理由:
“看到將軍的臉,買面不用給錢。”
“誒誒!過分了啊!”景元難得嚴肅了一下,“大家賺錢都不容易,我憑甚麼有特權呢?這不成仗勢欺人了?”
而白罄,也難得地不正經了一回,他偏過頭,看著景元,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開玩笑的。”
這簡單直白,甚至有些生硬的玩笑,讓原本還想辯駁幾句的景元先是愕然。
隨即像是被戳中了不知道哪個笑點,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爽朗而真切,驅散了他眉宇間慣有的那絲深沉。
連白罄那幾乎萬年不變的嘴角,也似乎因此而微微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唉,你們三個把日子過好比甚麼都重要。”
尾巴大爺在身後拖著長音吐槽,靈火尾巴晃悠得像條不耐煩的貓尾。
“雖然將軍人很好,但我還是想和師父過二人世界的……”
藿藿捏著衣角,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小小聲地嘀咕。
但在白罄若有所感地扭頭看向她時,小姑娘立刻不知所措地連連擺手:
“沒、沒事!我、我甚麼都沒說!”
此地無銀三百兩。
白罄覺得她肯定說甚麼話了。
那心虛的小模樣簡直寫在臉上。
不過,看她的反應,應該不是針對自己的——大概又是甚麼小女孩的心思吧。
他也沒深究,轉回了頭。
有景元在,事情果然不會只是“買面”那麼簡單。
這位將軍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散步”進行到底,領著白罄和藿藿在逐漸熱鬧起來的傍晚集市裡左拐右繞。
不多時,白罄手裡提著的、懷裡抱著的,就不再僅僅是預想中的麵條,而是各種熟食、點心、鮮果,幾乎堆成了一座移動的小山。
“將軍的胃口……好像很不錯呢……”
藿藿看著自家師父幾乎要被淹沒的身影,忍不住掩嘴微笑。
“唉。”
景元笑眯眯地,語氣頗為無辜:
“既然是老白你硬拉我出來的,那我怎麼說也得給老友一點面子,好好享受這難得的閒暇不是?”
他話說得漂亮,眼睛都彎成了兩條縫。但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腳步微頓,側頭看向身旁的“貨物架”:
“老白,說起來……要不要順路去把白露小姐也帶上?”
“白露……”
白罄從一堆東西后面抬起眼,思索了片刻,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好主意。”
“哈哈!算老子一個!”
尾巴大爺的身上的火焰“嘭”地旺盛了幾分,立刻積極響應,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唯恐天下不亂:
“把那些囉哩巴嗦的看守醫士全拉入幻境,咱們就能大搖大擺進去,把那個小丫頭‘救’出來了!”
它這積極勁兒,平日裡商量正事時都難得一見,偏偏對這種“拐帶”龍女的事情格外熱衷。
也許,尾巴大爺骨子裡就是個無法無天,專愛找點樂子的傢伙吧。
“不過,再拉點人如何?”
白罄似乎覺得還不夠熱鬧,停下腳步,翻出手機就開始打電話。
螢幕幽幽的光映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
景元頗為好奇地朝著對方的手機螢幕探頭探腦,當他瞥見那個備註時,立刻拖長了語調:
“誒誒——白罄,你好大的膽子啊,當著仙舟將軍的面,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打電話給通緝犯嗎?”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半分真正的責備,反倒充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致。
白罄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平穩無波:
“你又沒想抓他。”
“確實。”
景元摸了摸下巴,承認得乾脆,語氣裡帶著一絲對麻煩事的敬而遠之:
“抓他也只會鬧出一堆亂子吧,得不償失。”
沒錯,白罄打給的就是刃。
但電話接通後,那邊傳來的卻並非預想中低沉冷硬的聲音,而是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和隨意的女聲:
“嗨,又見面了。”
聲音裡似乎還夾雜著細微的背景電子音。
“銀狼,把電話給刃。”
白罄道。
“啊,知道知道。”
被稱為銀狼的女孩應著,背景音裡傳來一陣急促的噼裡啪啦操作聲:
“你稍等,我在比賽,沒那麼快搞定。”
“銀狼小姐是在……電競比賽嗎?”
白罄開著擴音,藿藿當然聽到了,她想起在某個角落聽過的詞,怯生生又帶著好奇地問道。
“啊……你還知道這個。”
銀狼顯然有些驚訝,隨即又專注於她的比賽:
“不過,你想錯了,我只是在賽車,想超過一個‘影子’而已。”
“影子,是賽車遊戲裡……記錄之類的東西嗎?”
藿藿更加疑惑了。
“差不多吧。”銀狼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一個笨蛋留下的記錄……好了好了,這就給你轉接。”
只聽那邊“噼啪”一聲劇烈的操作聲響,緊接著是拖鞋在地上摩擦的細微聲音,似乎手機被拿了起來。
突然,背景的遊戲音效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段短暫的沉默,以及透過聽筒傳來的、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你打個招呼吧至少……”
銀狼壓低的抱怨聲從背景裡隱約傳來。
“……何事?”
緊接著,一個低沉、沙啞,帶著獨特磁性,彷彿貼著揚聲器傳來的男聲響起。
神秘點刀哥的超絕氣泡音。
嚇得藿藿肩膀一縮,差點把懷裡的東西扔出去。
“來吃飯,我家。”
白罄的話依舊簡短得像是在發電報。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良久,那邊才傳來兩個字:
“……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