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
塞德里克或許可以回答。
十幾歲的年紀,正是情感充沛的時候,少年人心間容易生出煩惱,愛戀的思緒像幻想中的蝴蝶落在肩頭,輕飄飄但不可忽略,怕驚擾讓它飛走,又不知道該多麼小心翼翼的對待它才算呵護。
對於塞德里克來說,克萊爾就是這隻蝴蝶。
他很難說明自己到底是甚麼時候喜歡上克萊爾的,不管是甚麼節點似乎都很合適——克萊爾一直都很好,假如有人喜歡她,大家會覺得理所當然,人就是會被優秀的人吸引,然而塞德里克還是希望仔細想想,他對待感情認真,希望自己不是因為某刻的衝動,而是真正的喜歡。
那麼,回想吧,他第一次關注克萊爾是因為甚麼呢?
初見時的克萊爾很靦腆——塞德里克有些驚訝,他印象裡的克萊爾總是那麼遊刃有餘,好像沒甚麼東西可以讓她陷入不妙的情緒中,靦腆這樣的形容似乎和她不沾邊。
但一年級的克萊爾確實是這樣的,會臉紅,會害羞,甚至有些怕人,塞德里克還記得她在赫奇帕奇桌坐著的表現,她是這裡少見的亞裔,好奇的目光總是落在她身上,看那不同於其他人的外貌,那反覆練習依舊可以聽出不太標準的英語,這肯定讓她感到不安,於是一直保持謹慎。
萬聖節晚宴巨怪出現後,她和其他的小獾一樣探頭探腦,互相照顧,級長忙的團團轉,為了安撫大家的情緒,塞德里克站出來分發糖果,甜味可以讓人鎮定,對於年紀不大的學生們更是卓有成效。
那時的他和克萊爾並不熟悉,只是見過幾次,到克萊爾這裡時,她正和蘇珊還有漢娜擠在一起,三個人像樹上的鳥雀,竭力讓彼此感到安心。
塞德里克抓了一把糖果放在她手心。
“有教授和院長們在呢,不會有事的。”他說。
“謝謝學長。”克萊爾很驚訝,臉紅了起來,不知道如何應對這樣的好意,她在原地坐了一會,看看周圍,又看看塞德里克。
也許是這混亂的氛圍給了她啟發,她下定決心,把糖果塞進口袋,和朋友嘰裡咕嚕的說了甚麼,然後就快速的返回寢室,等待再次出來時,她帶出了一大包零食,第一個跑到塞德里克面前。
“給你。”克萊爾說得簡單而堅定,像他抓糖果一樣抓零食,等待塞德里克接過後,她顯然鬆了一口氣,接著學著他之前的樣子,把零食分給大家。
分享是很美好的感受,塞德里克很高興能夠用這種方式讓大家好受些,而克萊爾使得這種分享擴大,有人帶了頭,大家發現自己也可以成為分享者。
於是一場赫奇帕奇休息室的小型零食品鑑會就那樣發生了,外面的巨怪不再重要,小獾們開始相信它一定會被解決,歡喜和好奇取代了恐慌。
這很奇妙,塞德里克就在那時把克萊爾記在心裡的,明明只是一場安撫性質的分享,但她把這裡變成了第二次宴會,快樂重新回到人群間,他久久的凝望著人群中的她,突然發現,眼前的克萊爾有著可以讓大家微笑起來的魔力。
或許這個時候,蝴蝶就已經輕輕扇動翅膀,在塞德里克心中帶起一陣微風。
……
“塞德里克學長沒有煩心事嗎?”記憶中,克萊爾的話在耳邊再次響起,這次是另一個場景,他們坐在沙發上,像是討論家常。
“當然有啊。”塞德里克認真的回答。
他開朗,溫和,善良,是赫奇帕奇公認的好好先生——這是塞德里克的榮幸,大家都認可他的品行,但也是他的煩惱,他不得不經常解釋,這樣的稱呼是不恰當的,他並不是甚麼忙都願意幫,更不是隻有善良。
“這樣很辛苦吧。”克萊爾很同情。
“沒有辛苦。”塞德里克失笑,他性格溫和,很難分辨他的哪些話是出於禮貌,哪些是真心——即便是和他相處好幾年的朋友,都不定能及時察覺塞德里克的不舒服,他的責任心太強,不願意平白無故發洩自己的情緒,更多藏在心底。
他頓了頓,好似鬼使神差:“我只是有些好奇,克萊爾也是這麼想的嗎?”
“想甚麼?”
“和大家一樣覺得我是個好人。”
話剛說出來,塞德里克就感到了後悔,明明克萊爾要小他幾歲,他不應該這樣反問她。
可當她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時,塞德里克就忘記一切差距,忘記自己的責任心,傾訴心事似乎變成了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因為克萊爾是個很好的人,於是向她傾訴煩惱是沒有問題的,等到醒悟過來的時候,這微不足道的煩惱已經被克萊爾所知。
“我為大家的稱讚感到困擾。”
只一句話,卻讓塞德里克莫名緊張。
他共情能力強,知道這點煩惱和真正的困難相比起來有多淺薄,淺薄到像是在炫耀——看吧,一個家庭和睦,學業優異,人緣也極好,不缺錢不缺愛的學生,他的人生肉眼可見的前途光明,卻因為稱讚太多而煩惱。
這聽上去可不太妙,塞德里克不願意被認為是一個自我中心的人。
但他又無法直接說出他真正的煩惱,他害怕的不是過多的稱讚,而是自己無法達到這些稱讚的要求,讓期待著他的人感到失望。
被他當成聽眾的克萊爾,她的情況要糟得多,關於她那奇異的博格特其實在赫奇帕奇內引起了小範圍的討論,大家都喜歡她,自然也關心她的煩惱,因此他知道她的恐懼,源於那孤獨而充滿病痛的童年,以及似乎總是漠視著她的家庭。
一想到這些,塞德里克就會難過。
“我當然也是這樣想的。”克萊爾回答。
她知道塞德里克真正想問的,這不奇怪,正因為她是個很好的人,於是能夠透過那變化的語氣中看出塞德里克的不安,她思考了很久,說出這番話時語氣極其肯定:“如果連你都配不上這些稱讚,那麼這世上大概沒有好人了。”
她笑眯眯的看著塞德里克的眼睛,塞德里克也下意識笑起來,來回應這份肯定。
“能得到這樣的評價就足夠了。”他眼底很溫柔。
“不過,我一直覺得比起好人,另一個稱呼也很適合你。”克萊爾說。
“甚麼?”
“當然是勇士啊。”克萊爾拍了一下沙發墊,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故事裡的那種勇士嗎?”塞德里克有些猜不準。
“嗯……是啊。”克萊爾沒有多解釋她的想法,順勢應下了這個說法,“我想起來之前過生日的時候,你送了一本會動的故事書給我,那是我第一次收到這種有趣的東西,我特別特別特別的喜歡。”
克萊爾誇張的用手比了一段距離,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為甚麼會這麼想,為甚麼會對他這麼有信心?
對於巫師來說,會動的故事書並不是特別新奇,但克萊爾的童年裡沒有這種東西。
“是因為我送了這本書,所以你覺得我是勇士嗎?”
“當然不是,只是聯想到了。”克萊爾搖搖頭。
塞德里克想要從克萊爾這裡得出答案,但她只是悠然自得的微笑,只要她不願意說出來,就沒人能看破她的秘密,她坐在那裡,就吸引了塞德里克的全部目光。
“塞德里克學長只要站在那裡,就是我心裡最毋庸置疑的勇士。”她說。
蝴蝶已經落在肩頭,因為過於輕盈而沒有實感,歡喜和不安同時在逐漸在心頭蔓延。
那麼,蝴蝶是怎麼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