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顧不上這些,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全身骨頭,踉蹌著往前衝了幾步,一頭撞進了鏡頭前的光線裡。
“兒子!你姐是被宋芷薇害死的!”
她的聲音尖利得幾乎撕破空氣,臉頰因激動而扭曲顫抖,“你快去弄死她!給你姐報仇!你是男人啊,殺個女的有甚麼不敢的!你還算甚麼男人?啊?!”
姜父猛地從沙發上彈起,臉色鐵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後一扯:“別鬧了!你瘋了嗎?這種話也敢亂說!丟不丟人!這是直播!全網都在看!”
他額頭青筋暴起,額角沁出冷汗。
他知道妻子一向嘴快,但沒想到會在這種節骨眼上說出如此駭人聽聞的話。
這要是傳出去,不僅無法挽回局面,反而會把兒子推上絕路。
姜立站在角落,臉色發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他盯著螢幕裡母親那張猙獰的臉,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全都完了!
他生怕她接下來還會說出更離譜的話,讓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處境雪上加霜,賠償金額翻倍都不夠填坑。
於是,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抬起右手,狠狠甩出兩個耳光!
“啪!啪!”
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客廳炸開,薑母的頭被打得偏過去,嘴角滲出血絲。
她愣了一瞬,眼神空洞地看著姜立,像是不認識他。
可姜立沒有停手。
他又抬手,再打!
力道比剛才更重!
一連幾下,掌風呼嘯,打得她踉蹌後退,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咚”地摔倒在地,後腦磕到茶几角,頓時雙眼翻白,昏了過去。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直播裝置還在嗡嗡運轉,記錄著這一幕令人窒息的畫面。
過了許久,有人慌忙把她扶起,拍著她的臉叫喚。
又過了幾分鐘,薑母才緩緩睜眼。
但她的眼神已不復清明,渾濁如霧中湖水,目光遊離不定。
她咧開嘴,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傻笑,嘴裡喃喃道:“你誰啊?我兒呢?我兒子以後可要飛黃騰達的,你們得對我好點!聽見沒?將來當大官的!你們都得跪著求我!”
她語無倫次,笑聲癲狂,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真瘋了。
姜立冷冷地站在一旁,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看著地上那個曾把他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女人,心中卻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還有幾分解脫。
他轉過頭,語氣漠然地對姜父說道:“爸,餓她幾天,讓她早點走。省得她再禍害人。”
說完,他轉身走向臥室,背影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這幾天,他像被抽了魂。
整日渾渾噩噩,吃飯不知味,睡覺做噩夢。
只要閉上眼,就是姐姐慘白的臉、母親嘶吼的模樣、網友鋪天蓋地的唾罵……
那些字眼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神經:懦夫、廢物、家暴男、精神變態……
他坐在沙發上發呆,看到鏡子裡自己的倒影都覺得陌生。
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角常年向下耷拉著,整個人透著一股陰沉腐朽的氣息。
而每當他在網上刷到類似的新聞畫面——那種歇斯底里的家屬、失控的情緒、血淋淋的悲劇——胃裡就一陣陣翻酸水,喉頭湧上苦澀,差點嘔出來。
直播間彈幕早已炸鍋。
一條條紅字滾動飛馳,夾雜著憤怒、譏諷與嘆息:
【媽的,這家人簡直不是人!】
【薑母說得出口?明明是她女兒綁架恐嚇別人!現在還反咬一口?】
【姜立動手打他媽那段我真的氣得發抖……但這媽也是活該!逼瘋女兒還不夠,還想唆使殺人?】
【宋笑笑自己作死,怪得了誰?他們全家才有問題!】
【唉……不過老太太最後瘋了也好,或許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罵聲一片,唏噓不斷。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宋芷薇正安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緊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顫。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上姜立的直播回放,看著那一幕幕血腥又荒唐的家庭鬧劇。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臉上,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盛霆舟一手握著方向盤,神情從容。
紅燈亮起時,他微微側頭,看見她蒼白的小臉和失焦的眼神,眸色一沉。
下一秒,他伸出手,輕輕卻堅定地從她掌中抽走了手機。
“別看了。”
他低聲道,嗓音溫柔卻不容拒絕,“看我,嗯?”
宋芷薇怔了一下,睫毛輕顫,緩緩抬頭看向他。
那一瞬,她看見他眼中映著自己的倒影,帶著疼惜,帶著堅定,還有藏不住的寵溺。
本來壓在心頭的沉重感,竟隨著這一句話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翹了起來,像冬雪初融時悄悄探出的第一枝嫩芽。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護她。
哪怕一句話,一個動作,都能讓她感受到那份不動聲色的守護。
可她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清晰有力:
“我沒那麼弱。”
她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高樓、樹影、行人,在暮色中連成流動的畫卷。
風穿過半開的車窗,吹動她的髮絲,也吹散了她心裡的陰霾。
“盛霆舟,”她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又帶著某種決意,“我想去看看奶奶。”
盛霆舟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多問。
他知道她心中的結還未完全解開,也知道那個埋在江城郊外的女人,曾是她生命中最溫暖的存在。
所以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踩下油門,在下一個路口打起轉向燈,方向盤一轉,調頭駛向江城的方向。
……
夕陽西下,天邊燃燒著火紅的雲霞,層層疊疊,如同熔金傾瀉,美得宛如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
微風吹拂,帶來夏末特有的涼意。
宋芷薇提著一束潔白的百合,腳步緩慢而莊重地走向墓園深處。
青石小徑兩旁栽滿了松柏,枝葉低垂,肅穆靜謐。
她在一塊樸素的墓碑前停下。
上面刻著幾個字:慈母姜氏之墓。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百合放在碑前,花瓣沾了露水,在晚霞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然後,她緩緩俯身,額頭貼地,鄭重地磕下第一個頭。
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