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味著威脅。
那十二艘以接近光速飛行的飛船，本身就是十二把懸在全人類頭頂的利劍。它們所代表的武力，可能遠超目前人類所有武器力量的總和。一旦其抱有敵意，太陽系，乃至藍星，將面臨一場可能是降維打擊式的生存危機。
這意味著人類文明走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以往所有的內部紛爭、地緣博弈，在這來自星海之外的巨大變數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人類是否做好了準備？無論是技術上的，心理上的，還是作為一個整體文明應對挑戰的準備？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張老深吸了一口帶著裝置散熱味的乾燥空氣，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沉默：“我們……看到了。” 這句話裡沒有興奮，只有確認事實的沉重。
盧院長緩緩點頭，目光重新投向星圖上那十二個刺眼的光點，語氣低沉：“是啊，看到了。可我們看到的，究竟是希望，還是……末日的前奏？”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項發現一旦公之於眾，將會在全球範圍內引發何等規模的社會動盪、恐慌和秩序崩潰。現有的科學體系、宗教信仰、哲學觀念，都可能遭受毀滅性的衝擊。
張去益將兩位院長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理解他們的心情。這種面對未知高等文明時的渺小感和無力感，是任何有理智的人都會產生的正常反應。
但他們不能沉溺於此。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張去益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如同冰層下流動的河水，冷靜而有力，“恐懼源於未知。而‘蒼穹之瞳’賦予我們的，正是撥開未知迷霧的能力。”
他走到全息星圖前，指著那十二個光點：“我們現在掌握了它們的行蹤，知道了它們的速度和大致方向。這就是我們的優勢。在它們抵達之前，我們還有時間。”
“時間？” 張老苦笑一下，“以它們的速度，留給我們的時間恐怕不多了。我們能做甚麼？”
“能做很多。” 張去益的目光銳利起來，“分析它們的技術特徵，尋找可能的弱點或規律；調動全球資源，加快我們自己的技術突破，尤其是防禦性和應對性的技術；統一全球意志，做好最壞的打算，同時爭取最好的可能。”
他頓了頓，環視周圍一張張寫滿憂慮和茫然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夠安定人心的力量：“無論如何，我們已經睜開了眼睛。比起在黑暗中盲目等待命運的審判，看清威脅，主動應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也是我們作為守護者必須承擔的責任。”
他的話語像一劑強心針，讓控制中心內凝滯的氣氛稍稍流動起來。是啊，害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既然威脅已經現身，那麼，戰鬥——無論是何種形式的戰鬥——就已經開始了。
張老和盧院長再次對視，這一次，眼中的沉重未減，卻多了一絲決然。他們看向張去益，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已然成為人類文明面對此次危機核心支柱的男人，緩緩點了點頭。
發現外星文明，意味著挑戰，意味著危險，但也意味著人類必須拋棄所有內耗，團結一致，共同面對這來自深空的、決定種族命運的巨大考題。前路莫測，但至少，他們不再是盲人摸象。
…
蒼穹之瞳持續運轉著，龐大的陣列如同永不疲倦的巨眼，牢牢鎖定著那十二個在深空中疾馳的光點，源源不斷地將資料傳回曦和基地。控制中心內，氣氛依舊緊繃，但已從最初的震驚轉變為高度專注的監測與分析。
ME也在高速執行，超級人工智慧發揮到了極致。各項資料準確無誤地被儲存下來。
而張去益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主控臺前，目光深邃地掃過不斷更新的資料流。十二艘偵察飛船的確認是重大進展，但他的內心並未因此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系統的警示言猶在耳：「……最大威脅來源為一支由三艘主力艦構成的外星艦隊，其科技等級與威脅評估遠超偵察單位。」
那十二艘快艇般的偵察船，只是前鋒，是探路的石子。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它們身後那支沉默的、規模更小卻更具毀滅性的主力艦隊。那三艘船，才是懸在人類文明頭頂真正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需要藉助蒼穹之瞳讓他們展現在藍星的人類面前。這也是他力促建設蒼穹之瞳的最初的目的。
“持續追蹤偵察單位，分析其航行模式與能量特徵，嘗試建立其通訊鏈路模型。”張去益下達指令，聲音平穩，“同時，調整‘蒼穹之瞳’百分之三十的算力與探測精度，將觀測範圍向後延伸，沿偵察飛船來源方向，進行廣域、深空、高靈敏度的靜默掃描。”
命令讓張老和盧院長微微一怔。
“去益，你的意思是……”盧院長似乎意識到了甚麼，臉色微變。
“這十二艘，可能只是先遣隊。”張去益沒有隱瞞，直接點明，“我們必須找到它們背後的母艦，那才是我們真正需要面對的威脅。”
控制中心內聽到這句話的核心人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十二艘接近光速的偵察船已經讓他們感到窒息，後面竟然還有更強大的主力艦隊？
一種更深沉的寒意，悄然爬上每個人的脊背。
張去益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投入到尋找那支隱藏更深的艦隊中。他根據系統提供的模糊資訊（方向、大致距離區間）以及偵察飛船的航行軌跡反向推演，在星圖上劃出了一片新的、更加廣闊的潛在區域。
“蒼穹之瞳”在他的指令下，分出了一部分“目光”，如同無形的探照光柱，緩緩掃過那片更加幽暗、更加深邃的宇宙空間。這次的掃描更加細緻，更加耐心，旨在捕捉任何一絲不尋常的空間扭曲、引力異常或者極其微弱的、不同於自然天體的能量輻射。
時間再次在緊張的等待中流逝。監測十二艘偵察飛船的工作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而對主力艦隊的搜尋則如同在乾草堆中尋找一根特定顏色的針，枯燥而渺茫。
數個小時過去，星圖上的那片區域依舊一片沉寂，只有遙遠的恆星發出的、亙古不變的光芒。
張去益眉頭微蹙，卻沒有絲毫氣餒。他深知，對方既然擁有如此高超的隱匿技術，其主力艦隊必然不會輕易暴露。
他再次調整引數，將探測模式切換到對“空間背景漣漪”的監測上——任何大質量物體以高速航行，都難以完全避免對時空結構造成極其細微的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