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中飯,休息了一個小時,巳是下午兩點了。
張去益站在套房巨大的穿衣鏡前,由著侍者為他整理那身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鏡中的他,衣著無可挑剔,面容俊朗,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那雙通常深邃銳利的眼眸中,此刻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下午是父親壽宴正式開始前,最重要的賓客接待時段。來自全球政商界的巨頭、各方勢力的代表將陸續抵達,作為壽星公的嫡子,張家長房唯一的男丁,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像上午那樣,只躲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只接待自己的朋友。
他知道父母,尤其是父親張定遠,對此期盼已久。
父親不止一次暗示過,希望他能更多地參與到家族事務與社交中來,即便不直接管理公司,建立起必要的人脈網路也是至關重要的。
姐姐張揚在這方面做得無可挑剔,但他這個兒子,卻始終像個遊離在家族核心之外的“技術顧問”。
這是他的選擇。
“星際繼承系統” 的存在,讓他擁有了超越這個時代的視野和使命,但也註定了他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將精力完全投入到這些“世俗”的交際中。
在他看來,與這些賓客的寒暄、應酬,交換著言不由衷的恭維與試探,是對他寶貴時間和精力的巨大消耗。有這功夫,他寧願在實驗室裡多解析一份系統資料,或者陪在李扶搖身邊。
然而,血脈親情與為人子的責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無法任性拒絕。他理解父親想向世界展示家族團結、後繼有人的心情,也明白在這種場合,他的缺席會引來多少不必要的猜測和非議。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試圖將那份不耐壓下。“就當是完成一個必要的任務吧。”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為了父母,為了家族表面的和諧,也為了……或許能從中發現一些對系統任務、對未來佈局有益的資訊或契機?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侍者最後調整了一下他的領帶結,退後一步,恭敬地道:“少爺,很好了。”
張去益點了點頭,臉上習慣性地浮起一層得體卻略顯疏離的淺笑。他轉身,走向套房門口,步伐穩健,背影挺拔,彷彿已準備好迎接一切。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帶著一絲不情願的沉重。他即將踏入的,是他最不擅長的戰場,一個由笑容、客套和潛在利益交換構成的,沒有硝煙,卻同樣耗費心神的戰場。
他只希望這個過程能快些結束,好讓他能早點回到屬於他的“星辰大海”中去。
…
儘管他是華夏首富,是遠安國際這個商業帝國的掌舵人,名下資產富可敵國,平日裡結交的也非富即貴,但他心裡十分清楚,自己終究是個商人。
以他的地位和影響力,或許能請動一些部委級別的官員,但絕對當不得眼前這幾位真正執掌牛耳、日理萬機的領導親自前來祝壽。
他們能撥冗蒞臨,只有一個原因——是衝著他那個寶貝兒子,張去益來的。
這個認知,像一杯調製複雜的雞尾酒,在他心中翻湧著各種滋味。
有作為父親極致的驕傲與欣慰,兒子取得的成就,已經達到了讓國家頂層都無比重視的地步;但與此同時,一絲難以與人言的、微妙的酸澀與失落也悄然蔓延。
他張定遠奮鬥半生,打造出遠安國際,自認也算是一代人傑,可到了這個層面,他畢生的商業成就,在兒子那些足以改變國運、引領時代的科技貢獻面前,似乎也顯得……不那麼“硬核”了。他今天“壽星”的光環,在兒子那過於耀眼的光芒下,不可避免地被削弱了。
“有此一子,吾生足矣!”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並未在臉上顯露分毫。
他臉上堆起的是恰到好處的榮幸與熱情,快步迎上前,雙手緊緊握住領導伸來的手,語氣激動卻不失分寸:“哎呀!各位領導百忙之中光臨,定遠真是……真是蓬蓽生輝,不勝榮幸!快請裡面坐!”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將商人的圓融與對上層領導的尊敬展現得淋漓盡致。然而,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領導們的目光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熱切地越過他,搜尋著張去益的身影時,他心中那杯雞尾酒的滋味,又添了幾分複雜。
他知道,今天這場壽宴,於公,是張家影響力的展現;於私,對他個人而言,或許也是一次身份認知的微妙轉變——他從一個純粹的商業巨擘,正在逐漸轉變為“國之重器之父”。這份榮光,是因兒子而來。
他沾了兒子的榮光了。
“定遠同志,恭喜恭喜啊!五十而知天命,正是大展宏圖的好年紀!”為首的領導笑著與張定遠握手,語氣親切而充滿力量。
張定遠和林雅安臉上洋溢著榮幸與激動的笑容,連聲道謝。姐姐張揚也在一旁得體地應對。然而,當領導們的目光轉向剛剛進門的張去益時,焦點瞬間發生了轉移。
“哦?這就是去益吧?”那位領導眼睛一亮,主動越過張定遠,朝張去益伸出手,態度明顯更加熱切,“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可是給我們解決了很多大難題,立了大功啊!”
另一位領導也笑著補充:“是啊,老張,你可是生了個好兒子!去益一個人帶來的科技進步,已經超越了我們藍星全人類過去數百年的成果!這才是真正的國之重器啊!”
瞬間,張去益成了整個接待室的絕對中心。
父母和張揚反而成了陪襯,站在一旁,臉上帶著驕傲卻又有些複雜的笑容。
張定遠看著被眾星拱月般的兒子,心中既感到無比自豪,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兒子取得的成就,已經遠遠超出了他這個父親和遠安國際所能涵蓋的範疇。
張去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過於熾熱的關注,內心那份無奈更重了幾分。
他並不享受這種被捧到高處的感覺,尤其當物件是這些掌握著巨大資源的長者時。
但他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從容,與領導們一一握手,語氣謙遜:“各位領導過獎了,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研究。技術的落地和應用,離不開國家的支援和像遠安國際這樣的平臺。”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父親和家族企業,試圖將光環分潤出去。
然而,領導們顯然對他的科研更感興趣,問題一個接一個,從技術細節問到未來規劃,完全將這場壽宴前的接待,變成了一場小型的科技政策諮詢會。
張去益只得打起精神,用最精煉的語言回答著。
他知道,這就是他必須面對的“戰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