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登上來銀杏島的郵輪,王琨就開始心神不定。
向M國提供張去益的行蹤這一行為,若是暴露,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登島之後,他一直小心翼翼,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雖說名義上是節目組的副總導演,那不過是掛個虛名。他主要身份還是節目組的總製片人。
自從上了M國的賊船,這麼多年來,為了掩飾自己,他在京市電視臺一直是以態度謙虛謹慎,工作任勞任怨,聽從上級指令,從不惡意對待下屬的老實人身份活動在眾人面前的。
這也是他能成為電視臺有影響力的製片人的原因。
他是綜藝製片人,接觸臺裡的敏感資訊並不多,所以,當初M國情報機構透過中間人給他錢的時候,他並不以為然。
當初,中間人對他說,只要他在綜藝節目中不要傳播M國的負面訊息就行了。
他想,這點小事,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再加上,當時他的兒子正在M國留學,擔心如果他拒絕了,他兒子在M國的處境不妙。
思慮之下,就同意了。
可是,讓他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起初,一切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對方的要求確實很簡單:在節目剪輯時,如果涉及M國的畫面或言論,儘量保持中立,甚至略帶美化。
這對於手握內容審片權力的他來說,易如反掌。
他告訴自己,這不算賣國,頂多是“國際友好”,何況還有不菲的“諮詢費”打入他在海外的秘密賬戶。兒子的學費、生活費一下子寬裕了許多,甚至還能買些像樣的禮物。
那時,他內心雖有忐忑,但更多是一種僥倖和自欺欺人:“我只是在邊緣做了一點無關痛癢的小事。”
然而,陷阱的入口一旦踏入,便再難回頭。
幾個月後,中間人的聯絡變得頻繁,要求也開始升級。不再僅僅是“不傳播負面”,而是希望他“主動提供”一些資訊——比如,臺裡內部對某些國際事件的討論風向,或者他所能接觸到的、與涉外事務相關的嘉賓背景資料。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捲入的並非簡單的輿論引導,而是更深、更黑暗的旋渦。
他試圖拒絕,但對方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他兒子在M國某個城市的詳細住址,以及他收受款項的清晰記錄。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明白了,從他點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成了提線木偶,沒有退路。
從此,王琨的生活被割裂成兩半。
在臺裡,他依舊是那個勤懇、低調、人畜無害的王制片,甚至對涉及敏感話題的討論,他都刻意迴避,表現得像個不關心政治的“老黃牛”。
他害怕言多必失,害怕任何一絲關注會引來不必要的審查。
而私下裡,每一次秘密聯絡,都像是一場酷刑。
他用著對方提供的加密通訊裝置,在深夜裡傳遞著那些看似平常、實則可能被對方分析利用的資訊。
每一次傳送成功,他都會冒一身冷汗,然後長時間地坐在黑暗裡,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變得疑神疑鬼,感覺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審視,覺得辦公室的攝像頭無處不在。
他開始失眠,體重下降,原本溫和的脾氣也變得有些難以控制的焦躁,只是他強行用理智壓抑著。
“我這是在保護兒子,保護這個家。” 這是他唯一能用來安慰自己的藉口。
他把所有的積蓄都悄悄轉移,為家人鋪設後路,彷彿這樣就能洗刷一些罪孽。
但良知像一根毒刺,日夜不停地扎著他。他看到新聞上關於抓間諜的報道會心驚肉跳;聽到別人議論“賣國賊”會面紅耳赤,倉皇避開。
他覺得自己像個穿著乾淨衣服站在泥潭裡的人,表面光鮮,內裡卻早已汙濁不堪,並且隨時可能陷下去,萬劫不復。
這次銀杏島之行,就是一個明確的訊號——對方的胃口越來越大了。
張去益的名字如今在華夏可算大名鼎鼎,家喻戶曉。說他現在是華夏國戰略級國寶人物也不為過。
M國要他打聽張去益的行蹤,目的不用想必定不單純。
他原本想以接觸不到張去益這個理由加以搪塞,可不巧的是,張去益竟然以張清揚的名字參加這檔綜藝節目。
當然,他也可以裝作不知道,可當他聽到中間人說提供張去益行蹤的準確訊息,可得到一千萬M幣後,鬼神差使,一動心就將這個情報上報了中間人。
他知道,他再沒有回頭路了!
不,其實,當他第一次接受M國情報機構的金錢,他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如果說他以前做的事還可以自欺欺人地說是“資訊諮詢”的話,那麼這次提供張去益行蹤的行為,則是赤裸裸的間諜行為。
定他一個叛國罪也毫不過分!
海風帶著鹹腥味吹拂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愜意。
這座風景如畫的島嶼,在他眼中,卻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華麗囚籠。
他混在喧鬧的節目組人群中,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略顯疲憊的微笑,內心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恐懼、悔恨、焦慮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在心裡對自己發誓,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無法信服,“完成這次,拿到他們承諾的那筆能讓兒子在M國安身立命的錢,我就想辦法徹底脫身……”
但是,真的能脫身嗎?
他的手心,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