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與納西妲在須彌城邊緣分別後,艾琳娜娜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幻影,幾個閃爍間,已踏上了廣袤黃沙的土地。
燥熱的風取代了雨林的溼潤,繁星在無垠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冷冽,彷彿觸手可及。
她並未停歇,赤足輕點沙丘,如同在絲綢上滑行,速度卻快得驚人。
沿途,她依舊履行著“夜遊女神”的職責。
路過一些沙漠部族的聚居地時,她能感受到與雨林截然不同的氛圍。
這裡的人們即便在節日,也保持著更多的警惕,篝火旁總有醒目的守衛身影,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黑暗的沙海。
但總歸有一些人,特別是孩子們,抵不過疲憊,在母親哼唱的古老歌謠中,或是在簡陋帳篷的庇護下,沉入了夢鄉。
艾琳娜娜放緩腳步,輕輕開啟那個亞麻布袋。
幾團散發著溫暖、安穩氣息的夢境光球輕盈飄出,如同被指引般,悄無聲息地沒入那些沉睡孩童的眉心。
她看到一個小男孩在睡夢中露出了吃到蜜糖般的笑容,或許夢見了綠洲與清泉;
看到一個女孩蜷縮著身體,眉頭舒展,或許夢見了父親狩獵歸來……
這些細微的變化,讓艾琳娜娜的嘴角也勾勒出溫柔的弧度。沙漠的子民,同樣值得擁有一個甜美的夜晚。
然而,她此行的主要目標,並非這些人類聚落。
她繼續深入沙漠腹地,直到四周只剩下連綿的沙丘,如同月光下凝固的金色海浪,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煙與生機。
這裡萬籟俱寂,只有風拂過沙粒的細微嗚咽,彷彿整個世界都已沉睡,或者說,被某種古老而龐大的存在所壓制。
艾琳娜娜停在一座尤其高大的沙丘之巔,環顧四周。
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沙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沙塵顆粒的乾燥空氣,臉上的慵懶與戲謔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認真。
她從懷中取出一片葉子——
那並非普通的樹葉,葉片呈現出翡翠般的色澤,脈絡中彷彿有液態的光華在緩緩流動,散發出精純而磅礴的草元素氣息。
這是過去的禮物,這是能喚醒往昔綠洲記憶的鑰匙。
將葉片抵在唇邊,艾琳娜娜輕輕吹響。
沒有固定的曲調,那聲音空靈、悠揚,彷彿自遠古傳來,帶著撫慰人心的魔力,又蘊含著不容忽視的神性。
樂聲並不高亢,卻奇異地穿透了沙漠的寂靜,隨著夜風飄向遠方,滲入每一粒沙礫,彷彿在呼喚著沉睡於大地之下的某個意識。
她在呼喚草之龍王,阿佩普。
樂聲持續了許久,在空曠的沙漠中迴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理應激起漣漪。
然而,四周除了風聲,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沙海沉寂,彷彿她所呼喚的物件根本不存在,或者……不屑於回應。
艾琳娜娜放下葉片,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她可是精心準備了“禮物”前來,這傢伙居然如此不給面子?
“可惡……”
她嘟起嘴,氣鼓鼓地跺了跺腳,那模樣像極了鬧彆扭的少女。但這一次,她跺腳的動作卻蘊含著截然不同的力量。
並非神力粗暴的衝擊,而是一股極其精純、浩瀚、帶著酒神特有狂放不羈卻又生生不息意味的元素力,如同水波般以她玉足落點為中心,無聲無息卻霸道無比地滲透進沙漠深處。
這股力量並非為了破壞,而是如同無數根纖細而堅韌的絲線,精準地向著大地深處某個龐大、古老、充滿怨懟與憤怒的生命核心探尋而去,帶著明確的“打擾”意圖。
“醒來!”
“我知道你在!”
“別裝睡!”
這股帶著鮮明個人風格的“問候”,如同在古龍耳邊敲響了洪鐘。
片刻的死寂之後——
“轟隆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
並非劇烈的地動山搖,而是某種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震動,彷彿整個沙漠的地基都在被甚麼東西攪動。
艾琳娜娜腳下的沙丘開始如同流水般滑動、塌陷。遠處的沙地隆起、開裂,露出下面並非岩石、而是某種帶著古老植物紋理、閃爍著不祥幽光的巨大“鱗甲”。
一股原始、野蠻、充滿了對世界不滿與毀滅衝動的龐大氣息,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火山,猛然從地底甦醒,席捲了整個空間。
風瞬間變得狂暴,捲起漫天沙塵,遮星蔽月。
艾琳娜娜在這突如其來的天地之威中,卻只是輕鬆地伸了個懶腰,完美的曲線在月光下展露無遺,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總算來了”的滿意神情。
她足尖輕輕一點,身形翩然躍起,懸浮在半空之中,裙襬飛揚,如同風暴中綻放的異色之花。
“嘩啦啦——!!!”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沙石崩塌聲,一個難以用言語形容其龐大的頭顱,猛地從艾琳娜娜先前站立處的沙海中破土而出!
僅僅是頭顱,就如同一座小山丘,覆蓋著如同古老樹皮與晶體混合而成的甲殼,嶙峋的犄角扭曲著刺向天空。
巨大的、燃燒著綠色火焰的龍瞳,如同兩個巨大的湖泊,瞬間鎖定了空中那個渺小卻無比刺眼的身影。
草之龍王,阿佩普!
它顯然憤怒到了極點。
漫長的沉眠被打斷,而且還是被如此無禮、帶著挑釁意味的方式喚醒。
它那蘊含著無盡歲月與痛苦的低吼聲,如同萬千古木同時斷裂,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渺小……狂妄……螻蟻……竟敢……打擾……長眠……!】
龍息未至,那飽含怨念與毀滅意志的聲浪已然撲面而來,足以讓尋常魔神心神俱裂。
艾琳娜娜卻掏了掏耳朵,彷彿嫌它聲音太大,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混合著無辜與狡黠的笑容:
“哎呀呀,別這麼大火氣嘛,阿佩普。老朋友來看你,你就是這種待客之道?”
【滾開……!】
阿佩普的回應簡單粗暴,巨大的龍瞳中幽火熾盛,周圍沙地中開始瘋狂生長出扭曲的、帶著尖刺的枯敗藤蔓,空氣中瀰漫開腐敗與死亡的氣息。
它顯然沒有任何交談的意願,只想將這個打擾它清淨的傢伙撕碎,或者用最痛苦的方式折磨至死。
“我可是好心好意來給你送‘禮物’的哦!”
艾琳娜娜晃了晃手中的亞麻布袋,試圖展示裡面的夢境光球。
“你看,專門為你準備的,能讓你做個好夢,忘卻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夢?……可笑!】 阿佩普的聲音充滿了譏諷與無盡的悲愴。
【世界的背叛……文明的毒瘡……吾之痛苦……豈是……虛幻之夢……能夠掩蓋?!】
它不再多言,龐大的身軀進一步從沙海中抬起,遮天蔽日。
它張開巨口,並非噴吐龍息,而是引動了更深層的力量——
整個沙漠的死域力量都在向它匯聚,那些枯敗的藤蔓如同活過來的毒蛇,鋪天蓋地地朝艾琳娜娜纏繞而去。
同時,一股直接作用於靈魂、引發生命力枯竭的腐朽領域驟然展開,要將範圍內的一切生機剝奪!
艾琳娜娜看著那席捲而來的、足以讓任何生靈瞬間化為白骨的死亡浪潮,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往日眷戀生命,愛惜生命的草之龍變成了這副模樣……”
“唉……所以說,我最討厭不聽話的‘孩子’了。”
她金色的眼眸中,神光驟亮。
“既然好好說話你不聽……”
她將手中的亞麻布袋隨意往腰間一掛,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而古老的法印。
周身那看似柔和的神力,瞬間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那就只能先讓你……冷靜下來了!”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出現在阿佩普那巨大的頭顱正前方,渺小的身影與龐然的龍首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對比。
她沒有選擇躲避那些枯敗的藤蔓,而是任由它們纏繞上自己的腳踝、手臂。
但,預想中生命力被抽取、身體腐朽的景象並未出現。
那些觸碰到她身體的死亡藤蔓,彷彿遇到了剋星,非但無法侵蝕她分毫,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悖逆的“生機”,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生長、開花——
綻放出的卻不是美麗的花朵,而是無數細小的、閃爍著七彩光澤的酒液泡沫!
泡沫迅速蔓延,發出“噗噗”的輕響,帶著一股令人迷醉的醇香,開始反向侵蝕那些藤蔓,將它們同化成更多、更龐大的泡沫浪潮!
【甚麼?!】
阿佩普的龍瞳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與此同時,艾琳娜娜伸出一根纖纖玉指,指尖凝聚起一點極致的、彷彿能包容永珍卻又蘊含著無上鎮壓之力的水藍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讓阿佩普感到了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以酒神之名,”艾琳娜娜的聲音變得空靈而威嚴,迴盪在天地之間,“於此宣告——”
“沉醉吧!”
她一指輕輕點出,並非指向阿佩普龐大的身軀,而是點向了它那雙燃燒著幽火的巨大龍瞳之間的虛空。
嗡——!
一道無形的、浩瀚的波紋以她的指尖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戰場。
那不是攻擊性的能量衝擊,而是一種概念的強行植入,一種規則的短暫覆蓋!
阿佩普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深沉如海的倦意,伴隨著萬千生靈醉酒後最酣然的迷夢幻象,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垮了它堅守了無數歲月的意志堤壩。
它那充滿了憤怒與痛苦的咆哮戛然而止,幽綠色的龍瞳中,怒火被迷茫與強烈的昏沉感取代。
它那剛剛抬起、準備發動毀滅一擊的龐大身軀,動作變得遲緩、僵硬,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泥沼。
【你……做了……什……】
它的意識在迅速模糊,那積累了數千年的怨懟,在這股純粹到極致的“沉醉”之力面前,竟然顯得如此無力,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快速消融。
艾琳娜娜懸浮在半空,看著那龐然大物的掙扎越來越微弱,最終,那巨大的頭顱緩緩垂下,重重地砸在沙地之上,激起漫天沙塵。
幽綠的龍瞳徹底閉合,取而代之的,是眼皮下快速滾動的、被強行灌注的夢境流光。
龐大的草之龍王,竟在這詭異的神力作用下,被強行拖入了“沉睡”!
艾琳娜娜輕輕落回沙地,拍了拍手,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走到阿佩普那如同山巒般伏倒的頭顱旁,看著它即使在睡夢中,身體依舊因為殘留的痛苦記憶而微微抽搐。
她臉上的神情柔和了下來,不再是之前的戲謔或威嚴,而是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憐憫。
“睡吧,大傢伙。”她輕聲說道,如同在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雖然夢是虛幻的,但至少……能讓你暫時遠離那些真實的痛苦。”
她再次拿出那個亞麻布袋,這一次,從裡面飄出的,是一團格外巨大、色彩也格外柔和、彷彿蘊藏著無盡生機與寧靜的翠綠色夢境光球。
光球緩緩下沉,融入了阿佩普的眉心。
“這是我與布耶爾,為你特意準備的……關於‘綠洲’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