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批沉溺者的意識倉皇逃離,當納西妲和旅行者也帶著複雜的心情暫時退出這片瀕臨破碎的領域,原本熙攘喧鬧的夢境長街,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與空蕩。
華麗的建築開始褪色、剝落,如同被風化的沙堡;
溫暖的金色餘暉被慘淡的灰白取代;
空氣中那安詳滿足的氣息消散無蹤,只剩下冰冷的、屬於意識廢墟的荒蕪。
艾琳娜娜靜靜地站在街道中央,看著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莫賽伊思。
他望著四周迅速崩壞的景象,眼神空洞,發出瞭如同夢囈般的喃喃低語:
“沒了,全都沒了……呵呵……哈哈……終究,只是大夢一場……”
“反抗不了命運的無情嘲弄……連傾盡智慧所學的知識,也構築不出一個永恆的港灣……這個世界,還真是……過分啊……”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徹底的絕望與自我放棄,彷彿所有的生機都隨著夢境的瓦解而流逝。
艾琳娜娜看著他這副模樣,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她並非全無憐憫,儘管不贊同他的做法,但這份因失去至愛而產生的巨大痛苦,她能夠理解。
“至少,你還活著。”
她的聲音放緩了一些,試圖給予一絲現實的慰藉。
“夢境雖美,但現實才是根基。”
“活著?”莫賽伊思慘然一笑,搖了搖頭。
“我的意識為了維持這個夢境,早已過度延伸,與這裡深度繫結,脫離了現實的肉身……
如今夢境崩潰,我……我也即將成為這廢墟的一部分,隨之消散了……這或許,就是我的歸宿吧。”
“意識脫離肉身?”艾琳娜娜聞言,非但沒有擔憂,反而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甚至有些高興地叉起了腰。
“這算甚麼難題?你是不是太小看須彌的科技水平,也太小看我了?”
看樣子他只是覺得自己回歸不了肉身,這可不算大問題。
她語氣輕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
“把你這段迷失的意識提取出來,重新塞回你那具睡大覺的肉體裡,雖然有點麻煩,但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放心吧,你死不了,還得回去接受審判和……嗯,心理治療呢。”
然而,聽到自己連求死都無法如願,莫賽伊思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慶幸或感激,反而露出了一種極其古怪、混合著難以置信、探究乃至一絲瘋狂豁出去的神情。
他掙扎著,用手支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艾琳娜娜,尤其是她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偶爾流淌過的琥珀色神酒光華,以及那份掌控夢境、凌駕眾生的獨特氣質。
一個荒誕而大膽的猜想在他腦中成型。
他知道,那位魔神的足跡遍佈世界……除了須彌。
但須彌多了一位夜遊神存留至今。
這說明不了甚麼必然的關係……但總要試一試。
“你……”他的聲音乾澀而顫抖,帶著一種窺破秘密的驚悚感,“你與那位璃月的酒神,‘風流酒君’艾琳莫斯……究竟是甚麼關係?”
艾琳娜娜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能聯想到這一點。
但隨即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將一根纖纖玉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聰明的學者……有些真相,知道就好。”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警告,“記得,要——保——密——哦——?”
他得到了答案。
這近乎預設的態度,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徹底印證了莫賽伊思那瘋狂的猜想。
他先是怔住,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扭曲、混合著恍然大悟、譏諷、以及一種近乎報復性的快意的表情。
他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充滿惡意的、譏諷的笑容,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艾琳娜娜,也是朝著這片空寂的夢境,發出了最刻毒、最褻瀆的辱罵:
“哈哈!哈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那個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魔神——艾琳莫斯啊!!!”
他刻意加重了“艾琳莫斯”這個名字,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艾琳娜娜(或者說,林墨)內心最深、最痛、最不容觸碰的逆鱗!
“那位溫柔到懦弱、最終死在自己子民手上的鹽神赫烏莉婭!聽說她死的時候,還懷著你的孩子吧?!!”
“你不是自詡強大嗎?!不是風流倜儻嗎?!結果呢?!
連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護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死在那些卑微如螻蟻的凡人手裡!!!”
“赫烏莉婭到死都在哀求你不要報復她的子民?真是可笑!可悲!
她到死都在憐憫那些殺害她的兇手!而你——你呢?!你除了事後無能狂怒,遷怒那些可憐的鹽神子民,你還能做甚麼?!!”
“一個連摯愛都無法守護的失敗者!
一個只能對著已逝之人空悲切的可憐蟲!
也配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也配談論甚麼希望和現實?!
你的現實,不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喪家犬般的慘敗嗎?!!”
莫賽伊思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甚至沒能說完更加惡毒的詛咒。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最底層的恐怖殺意,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從艾琳娜娜身上爆發出來!
整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夢境空間發出了瀕臨徹底解體的刺耳尖嘯!
周圍的景象瘋狂扭曲、碎裂!
那不再是神明的威嚴,而是被觸犯了絕對逆鱗的、最原始、最暴戾的毀滅衝動!
莫賽伊思甚至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在那浩瀚如星海、冰冷如永凍深淵的殺意衝擊下,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地,全身的骨頭彷彿都在那一刻被碾碎,靈魂都在恐懼地顫抖!
艾琳娜娜臉上所有的表情——無論是慵懶、戲謔、平靜還是那一絲憐憫——都徹底消失了。
她的臉上一片冰封的漠然,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眸,此刻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的、冰冷的怒火。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如同螻蟻般跪伏在地、因極致恐懼而瑟瑟發抖的莫賽伊思。
她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淋淋的寒氣:
“很好……”
“你成功了……你成功地激怒了我,達到了你求死的目的。”
她微微歪頭,眼神如同在打量一件即將被徹底摧毀的垃圾。
“但是……”
“你以為,觸犯了我的禁忌,代價僅僅是一次痛快的死亡嗎?”
“不,不會的。”
“那太便宜你了。”
她的聲音如同最終審判的鐘聲,敲響在莫賽伊思的靈魂深處:
“我會將你…我會讓你在往後無盡的歲月裡,永遠沉淪於你最恐懼、最痛苦的夢境迴圈……
你會一遍又一遍地經歷失去艾米爾的瞬間,經歷夢境崩潰的絕望,經歷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最極致的折磨……”
“你不會瘋,也不會失去感知,你會保持著絕對的清醒,去品味這永恆的煎熬……”
“你將永遠體會死亡,卻無法透過任何其他手段達到死亡的彼岸。”
“直到你的意識在漫長的時間中自然磨損、分解、徹底消散的那一天……這份痛苦才會結束。”
她看著莫賽伊思眼中湧起的、比死亡更深邃的恐懼,臉上終於重新浮現出一抹笑容——那是如同深淵般令人不寒而慄的、殘忍的微笑。
“現在……”
“先好好品味,你的第一次‘死亡’吧。”
話音落下,她抬起了手。沒有絢麗的光華,沒有磅礴的能量,只是最簡單的一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
莫賽伊思跪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隨即,他的意識體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從內部開始寸寸龜裂,化作無數紛飛的光屑,在那絕對的力量下,迎來了第一次徹底的、被強行賦予的“消亡”。
而這,僅僅是他永恆噩夢的開端。
“1。”
這是艾琳娜娜的計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