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目成仇’四個字，令玄雷道人的臉上露出了無比痛苦的表情。
兩百年的師徒之情，正在反噬他的內心，令他如鯁在喉難以開口。
當年的入宗誓言，與永不背叛師門的道心誓言，正在令他的靈魂飽受煎熬。
在修仙界，‘欺師滅祖’是一個讓所有修仙者唾棄的禁忌。
背棄的一方通常會因背棄誓言而道心崩潰，並滋生出心魔，成為入魔的始端。
前文所述，那穆為天叛門離宗，也要帶走象徵他師門傳承的至寶刑祖殿，即是為此。
青璃妖王將手中的香茗放下，一臉肅然的看著玄雷道人。
一旦這個玄雷道人有了入魔的徵兆，她會毫不猶豫一巴掌將其拍死。
卻見玄雷道人於痛苦的極致之時，仰天大喝一聲，便倒地不起。
只見他渾身抽搐，虛汗浸透全身。
與蘇璃和桃雲仙所見不同。
在青璃妖王的法眼中，她能看到有一道虛幻的魂火，正在反覆灼燒著玄雷道人的神魂。
這道虛幻的魂火又被稱之為心魔業火，如果無法煎熬過去。他的靈魂會迅速黑化，成為一個黑暗的靈魂。
不愧是金丹妖王，她蘊含莫大法力的‘反目成仇’四個字直接觸動了玄雷道人的心結所在，以作為對於他的靈魂拷問。
這一分一秒的煎熬，如是修士在成就金丹真人時要經歷了心魔災劫。
眼見著玄雷道人似無法度過，卻見她檀口微張，口吐清音。
“人非草木，豈能無情。
然仙凡有別，自道路不同。
莫道有情是無情，只問無愧於心向長生。
紅塵百鍊心燈亮，只為照破千劫塵緣散。
有我道孤峰照明月，你可一劍斬緣見太清。”
隨著聲音落下，玄雷道人的身體漸漸停止了顫抖，雙目恢復了清明。
略作恢復，他五體投地叩謝道，
“多謝聖王點撥。猶如醍醐灌頂，使我再得清明，而非墜入魔道，拯救小人於水火的煎熬。”
青璃妖王笑道，
“你們人類修行，始於有情而陷於無情，甚至絕七情六慾，以為清淨修行。
在本王眼裡，這卻是在反其道而行，正所謂反者道之動也。
這也正是你內心反覆交灼的原因。
但你能得救贖卻非本王之功，而是因你師尊棄你如敝履在前，你反叛他之在後。”
青璃妖王的話，讓玄雷道人的心緒頓時一靜，瞬間已是再度有所領悟。
靜靜沉思片刻，他感嘆道，
“小人只是感嘆，身陷囹圄才讓我得到了這一番遲來的醒悟。
讓小人倍感慚愧。”
青璃妖王卻道，“這確實怨不得你醒悟的太遲。
你可知，為何多數的真人都會以玄光遮面？”
玄雷尋思道，“金丹真人身份高貴，自是以此顯露威嚴。”
卻聽青璃妖王反問道，“你又可曾見過哪一位妖王又會以玄光遮面？”
“這個！”玄雷道人一時語塞，臉上滿是尷尬。
因他修行至今，除眼前的青璃妖王之外，他還未曾得見過其他妖王。
又聽青璃妖王問道，“剛才你直視本王，可是有所得見。”
玄雷道人忙低頭道，“聖顏乃是天顏。無雕無琢，彷彿為天地靈氣所鍾，望之一眼，猶如雨霽雲開，心曠神怡，自成天相！”
儘管知曉這玄雷道人的話中不乏恭維之意。
青璃妖王還是不忍笑意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一個自成天相！”
隨即，她餘音一轉道，“此因本王乃是妖族，以本相示人乃是本性，而從無遮掩。
有道是，色乃相之表，心乃相之源。
那些常以玄光遮面的真人，表面上是為表威嚴而遮掩面目，實則是為了遮掩他們的心相本真。
是為防止你們窺得真顏，從而洞悉真像。
在本王的法眼裡，你們人類修士雖然色相無常，但無情的本相卻從未改變過。
你現在能夠覺悟還不算晚！”
金丹就是金丹，對修行以及事物的認知遠超了那些普通的築基期修士。
因此，有金丹修為的修仙者又被尊稱為了“大修士”。
青璃妖王的這一番話，讓玄雷道人茅塞頓開。
“我趙凌三生有幸，能得聖王的一番教誨。
萬沒想到，雲蕩山才是我真正的悟道之地。請受在下的敬拜。”
話落，只見他以頭觸地，重重的給青璃妖王磕了九個響頭。
看著在地上磕頭跪拜的玄雷道人，一旁的桃雲仙卻不屑道，
“你們這些人類修士，成天口頭上講究甚麼悟道，卻沒有把自己活個明白。
我主聖王向來不喜這些虛言。
殊不知，你所言若不能讓聖王大人滿意，我能讓你瞬間領悟，甚麼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玄雷道人神色一緊道，
“殿主息怒，我一時有些感慨，也忘了你們是妖族，不必感悟修行。”
大多數妖族的修行都是基於血脈的進化，最多隻在妖法的修煉方面有一些感悟。
這是妖族修士與人類修士的最大不同。
話雖是如此，但此時說來明顯是犯了忌諱。
桃雲仙惡狠狠的盯了玄雷道人一眼。
這玄雷道人的骨子裡，分明就是看不起他們這些化形妖修。
“你大膽。”桃雲仙剛要動怒，卻被青璃妖王打斷。
“好了，你讓他繼續說吧。
至於他所言，本王也只當是個故事來聽聽就行了。”
玄雷道人心裡頓時一苦，不由自主的又打了一個冷顫。
這階下囚的滋味實在是太不好受了。
但他知道，如果不把事情講述明白，就無法取得青璃妖王的信任。
只得將這其中的原委，細細道來。
“我本名趙凌，生於炎火山脈的菼城趙家。
十二歲時被雷火宗收入山門，成為外門弟子。
在進階了築基期之後，被神雷門一脈的太上長老清雷真人，收為了第二親傳弟子，……”
隨著，玄雷道人的講述。
一名修道者兩百餘年的修行生涯，如同畫卷一般被徐徐展開。
其上，有初入修行的歡喜與憧憬，也有同門師兄弟之間的手足真情。
更是有隨著修為的不斷提升，而與之俱來的陰謀與算計，爭奪與廝殺，欺騙與背叛。
只聽著一旁，從未接觸過人類修行的蘇璃大開眼界，沉浸於其中。
“初入修行之時，我一直有個疑問。為何這偌大的雷火宗只有區區三名金丹真人。
等我想明白了此事，也終於明白，其實，我們九個師兄弟的命運，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