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之內,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兩條由純粹生命能量與古老木遁之術具現化的龐然木龍,如同甦醒的太古兇物,它們那由無數虯結根鬚與堅硬木質構成的身軀,幾乎塞滿了這處空間的每一個角落,投下的陰影將殘存的燈火徹底吞噬。
翠綠色的、蘊含著磅礴生機的草元素力,如同呼吸般在它們體表流轉,那空洞眼眶中燃燒的生命之火,冷漠地俯視著下方,帶著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蠻橫無理的威壓,彷彿在宣告著此地的主權。
在這令人絕望的造物面前,賽諾與艾爾海森顯得如此渺小。
賽諾周身那象徵著冥府裁決的耀紫色雷光,此刻卻如同風中殘燭,在木龍那滔天的生命氣息衝擊下劇烈地搖曳、明滅。
他緊握著赤沙之杖,手臂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並非恐懼,而是一種力量層級差距過大帶來的、生理性的戰慄。
他引以為傲的“聖顯·啟蟄”形態,足以在沙漠中審判最兇惡的匪徒,足以讓教令院的宵小聞風喪膽,但在這近乎自然偉力化身的木龍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何為“螳臂當車”。
艾爾海森的情況更為不堪。
他那顆習慣於將萬物資料化、以理性與邏輯剖析一切的大腦,此刻正承受著過載般的衝擊。
無數關於元素力構成、能量守恆、生物力學的公式與模型在他腦海中瘋狂構建又瞬間崩塌。
他試圖找出這違背常理的造物的“邏輯漏洞”,卻發現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現有知識體系的顛覆。
這他倆還玩啥啊,進小黑屋了,遇到掛了。
他緊緊攥著手中那枚散發著不祥紫黑色光芒的罐裝知識,指尖冰涼,這原本被視為關鍵線索與籌碼的物品,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想要鬆手。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謀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熒,依舊站在最初的位置,彷彿自始至終都未曾移動過。
她那金色的長髮在身後木龍生命能量的湧動下無風自動,熔金般的瞳孔中倒映著前方兩人那如臨大敵、乃至透出一絲絕望的身影,卻沒有絲毫波瀾。
對她而言,召喚第二條木龍,並非是為了炫耀力量,更像是一種不耐煩的終結——如同清掃房間時,發現角落還有灰塵,便順手再揮動一下掃帚。
她甚至懶得去欣賞對手的絕望,她的目光,越過賽諾和艾爾海森,重新鎖定在了那枚被艾爾海森死死抓在手中的禁忌罐裝知識上。
那東西散發出的扭曲、汙穢氣息,與周圍磅礴的生命力格格不入,讓她本能地感到厭惡,同時也確認了其重要性。
她抬起腳,準備邁出那一步。動作很平常,就像平時走路一樣。
然而,這一步所代表的含義,卻是在宣告這場不對等對抗的終結,是去收取她應得的“戰利品”。
就在她的鞋底即將與佈滿碎石和木屑的地面接觸的前一剎那——
嗡——!!!
一種截然不同的、無法用任何已知元素屬性去形容的詭異波動,如同投入古井的死水中的一顆石子,驟然在這片空間盪漾開來!
這波動並非源於生命力,也非雷元素、風元素或其他任何提瓦特大陸常見的能量形式。
它冰冷、死寂、帶著一種彷彿能侵蝕靈魂、凍結時間的惡意,瞬間穿透了木龍那浩瀚的生命力場,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感知核心!
一道黑影,隨之顯現。
它不是從門口闖入,也不是破牆而出,更像是直接從倉庫內某片濃重的陰影中“滲”了出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空間本身像簾幕一樣被無聲地掀開了一角,讓其降臨。
整個過程毫無徵兆,違背常理,快得超越了視網膜成像的極限。
來者身披一件寬大得有些過分的純黑色長袍,袍服材質詭異,似乎不反射任何光線,將他的身形、體態完全隱匿於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唯有輪廓依稀可辨是人形。
臉上,覆蓋著一張令人望而生畏的橙色虎紋面具,那虎紋並非靜止的圖案,其線條彷彿擁有獨立的生命,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蠕動、流轉,散發出一種原始、野蠻、擇人而噬的兇戾氣息。
他(或她)單手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太刀,刀身比尋常太刀更為狹長,弧度帶著一種妖異的美感,通體漆黑,彷彿連周圍的光線都被其吞噬,唯有在那薄如蟬翼的刀刃邊緣,隱約流轉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如同乾涸血液般的暗紅色光澤,散發出不祥的悸動。
這黑袍虎紋面具人出現的瞬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凌厲的眼神交流,甚至沒有去感知身後嚴陣以待的賽諾和艾爾海森。
他所有的“注意”,彷彿從一開始就完全聚焦在熒的身上。就在熒抬腳欲行的那個意念升起的同一時間,他動了!
沒有助跑,沒有蓄力,他握刀的右手只是看似隨意地由下向上一撩!
那柄漆黑太刀便化作了一道純粹的、撕裂一切光明的“黑線”!
這一刀,並非直取熒的要害,其軌跡玄奧難言,彷彿是斬向了她與艾爾海森手中罐裝知識之間那無形的“聯絡”,斬向了她“即將移動”的這個“事實”本身,更彷彿是斬向了支撐她行動的某種更深層次的“因果”或“規則”!
快!
這是一種概念上的“快”,並非單純的速度,更像是某種程度上干涉了時間的流動,使得這一刀在眾人感知中,幾乎是與其出現的念頭同步發生!
詭!
這一刀不帶起絲毫風聲,沒有元素力的澎湃湧動,卻蘊含著一種直指本源、斬斷萬物聯絡的詭異“法則”之力,讓所有感知到它的人,從靈魂深處泛起冰冷的寒意!
熒那自始至終都保持著絕對冷靜的金色瞳孔,在這一刻,發生了劇烈的震動!
一種久違的、足以讓她汗毛倒豎的致命危機感,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以無法理解的速度瞬間竄上了她的脊樑,盤踞在她的後頸!
這種威脅感,與面對魔神、面對雷電影那無想的一刀時都截然不同,更加隱秘,更加詭異,更加……不可名狀!
思考?分析?全都來不及!
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超越了意識的反應速度!
“飛雷神之術!”
就在那抹致命的“黑線”即將觸及她身體的前一個無窮小的瞬間,她周身空間之力劇烈波動,刺目的青光爆閃!
她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驟然變得模糊、虛幻,隨即徹底消散在原地。
只留下一枚刻畫著飛雷神術式的特製苦無,在空中微微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證明著她方才的存在。
“鏘——!!!”
也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同一刻,那道黑色的刀光斬過了她留下的殘影。
刀刃劃過空氣,發出的卻不是破風之聲,而是一種極其刺耳、彷彿金鐵被強行撕裂、又夾雜著玻璃破碎般清脆鳴響的怪異聲音!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刀光掠過之處,空氣中竟然短暫地留下了一道細微的、扭曲的、如同空間被割開般的黑色裂痕,裂痕邊緣還跳躍著細微的、如同電弧般的暗紅色能量絲線,過了瞬息才緩緩彌合!
這一刀的威力,可見一斑!
若非熒憑藉飛雷神之術這近乎空間跳躍的神速逃離,後果不堪設想!
下一刻,熒的身影在數米之外,靠近倉庫另一側牆壁的空地上,由模糊至清晰,瞬間凝聚。
她穩穩地站定,姿態依舊從容,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
她那雙向來平靜如深潭的金色眼眸,此刻卻銳利得如同出鞘的神兵,緊緊地、死死地鎖定了那個突然出現的、渾身散發著如同深淵般詭異氣息的黑袍虎紋面具人。
倉庫內,陷入了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連那兩條原本咆哮示威的木龍,此刻也彷彿感受到了某種來自更高層次存在的威脅,它們低伏下龐大的頭顱,發出了更加低沉、充滿警告與不安的嗚咽,翠綠的生命之火微微搖曳,竟不敢再輕易上前。
賽諾和艾爾海森完全怔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黑袍人如同鬼魅般出現,看著那超越理解的一刀逼退瞭如同神魔般的熒,看著空氣中那短暫存在的空間裂痕……這一切,都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這個黑袍虎紋面具人是誰?他使用的力量是甚麼?
他為何而來?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卻得不到任何答案。
他們只能感受到,這個新出現的存在,其危險程度,或許……更在旅行者熒之上!
熒沒有說話,只是全神貫注地調整著自身的狀態,體內風、巖、雷、草四種元素力以及仙人之力、木遁之力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融合,蓄勢待發。
對方也同樣沉默著,橙色虎紋面具微微轉動,那隱藏在面具之後的視線(如果存在的話),如同最冰冷的探針,跨越空間的距離,牢牢地鎖定在熒的身上,帶著一種審視、探究,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遇到同類般的……興趣?
剛剛那電光火石間的交鋒,雖然僅僅只有一瞬,卻已經足夠讓熒將對方的威脅等級提升到最高。
對方不僅能精準預判她的行動意圖,更能施展出這種涉及規則層面的、詭異而迅捷到極致的斬擊,其身份、目的、力量體系,全都籠罩在迷霧之中。
這個黑袍虎紋面具人,絕非尋常之輩。
他介入此事,目標顯然也是那個禁忌的罐裝知識,或者說,是為了阻止她得到它?
他身上那冰冷死寂、彷彿來自世界之外的力量,究竟是甚麼來頭?
原本看似即將塵埃落定的局面,因為這絕對意外的第三方介入,瞬間變得錯綜複雜、波譎雲詭。熒深刻地意識到,須彌這看似被教令院和虛空系統統治的“智慧”之國,其水下隱藏的暗流與秘密,遠比她所能想象的還要深邃、可怕。
而眼前這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敵人,或許才是她穿越星海、遊歷諸國以來,所遭遇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讓她從靈魂層面感到“危險”與“未知”的對手。
一場超越常識、涉及未知力量與規則的對決,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那枚小小的、散發著紫黑色光芒的罐裝知識,已然成為了風暴最核心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