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的浪潮席捲全球。
從近地軌道俯瞰，那些從天而降的小姬器人像傾瀉的洪水，沿著星球工廠的金屬地表急速蔓延。
它們穿過廣場，湧進廠房，攀上高塔，鑽進每一條通道、每一處縫隙，它們無處不在，銀白色的身影在灰黑色的工業背景下格外刺眼，所過之處，所有的機械結構要麼被拆除，要麼就是被當場銷燬。
有幾個試圖反抗的無序者剛舉起武器，就被蜂擁而至的小姬器人撲倒在地。十幾只25厘米高的小東西壓住他的四肢，另外幾隻麻利地掏出螺絲起子，對著關節處的縫隙就是一通操作，眨眼間就將這些鐵血混合物的可用部件拆卸下來。
畢竟主母大人和真主大人說過，儘量抓活的。
至於怎樣才算是【活的】，小姬器人們討論了很久，最後一致得出結論——
能喘氣就算活的。
所以除了喘氣必要的元件以外，其他部分任由小姬器人們處置。
這就是為啥小姬器人們這麼來勁——因為它們能借此機會大肆收割無序者的稀有合成金屬。
只能說小姬器人不愧是502家產出的，這耳濡目染近墨者黑的——502小隊薅羊毛摳死皮的風，終於還是刮到了小姬器人這邊。
當然，不只有小姬器人在忙著處理地表的無序者。
更遠處，一群暗紋礦石正滾過工廠的地面，它們表層閃爍著暗紫色的靈能光紋，遇到躲藏的無序者就直接壓上去，把這群鐵血混合物的身體壓成一張活體金屬網（會故意留下腦子不壓碎），讓它們貼在自己表面，貼得夠多了，就用靈能起飛，把連人帶自己一起往集合地運。
海星們則更加悠閒，它們趴在無序者的腦袋上，兩條腕足輕輕搭下來，正好蓋住眼睛，另外兩條腕足穿過耳道，直連無序者的大腦，像是直接寄生一樣，控制無序者的身體慢步向前。
“我咋感覺我們的作風不太正派呢。”
空域飛船中控室內。
方九看著星球地表傳輸上來的“清掃”畫面，摸了摸下巴，神情複雜。
肢體拆卸，肉身碾壓，精神控制……
這隨便掏出一個來都像是那種瘋狂反派能幹出來的事。
“我覺得挺正派啊。”莉雅趴在方九頭頂，虛擬光幕裡的小人翹著二郎腿，臉上寫滿得意，“你看我們都不咋殺人的，能俘虜的全部俘虜，哪怕拼死不投降的咱們都不痛下殺手，這人道主義光輝比太陽都亮！”
方九嘴角一抽：“俘虜的過程你是一個字不提啊……”
莉雅雙手抱胸：“你就說是不是沒殺人吧！”
方九沒繼續搭理這小東西，轉頭看向舷窗外的景色。
地球文明的艦船正在處理空間站和巨型船塢的殘骸，海星文明則在星球表面巡邏，避免有小型飛船偷摸逃離，而一層層靈能干擾網也陸續在星球大氣層外鋪開——這是為了防止無序者向附近的軍事基地發射通訊訊號。
想到這裡，方九順勢問了一嘴：“靈能干擾能完全阻隔訊號嗎？”
“應該沒啥問題。”提到自己的擅長領域，莉雅便將翹起的腿放了下來，“最麻煩的是空間站和船塢的通訊，那個勁兒大，不過我反應快，在他們發射通訊訊號之前就給它們解體了——哎對了這事兒你還沒誇我呢！”
“牛逼牛逼。”
方九隨口誇了小東西一句，聽到頭頂傳來“嘿嘿”的笑聲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也就是說，短時間內無序者發現不了我們？”
莉雅想了想：“至少幾個小時沒問題，長了就不清楚了，未知要素太多。”
方九輕嗯一聲。
這麼一來，他們就有足夠的時間來收集情報。
繞過帷幕，從空域進攻，直接空降到無序者老巢內部——計劃的第一步至少是成功了。
接下來就是要搞清楚“相位打擊”的源頭在哪。
這時，中控室大門敞開。
一群小姬器人正抬著一個東西跑了進來。
方九眯起眼，辨認了兩秒才認出那是甚麼。
小半隻無序者。
真的只剩小半隻了。
胸腔以下的部分完全消失，斷口處裸露著密密麻麻的管線、齒輪和能量導管，偶爾蹦出幾點電火花，雙臂也不見蹤影，只剩兩個光禿禿的肩膀介面——唯一完整的是那顆腦袋，以及連線著腦袋的一小截脖頸和部分胸腔，這讓他的腦袋還能轉動，嘴巴還能張開，眼睛也還能緩慢地轉動。
小姬器人們託著這團殘骸，像抬一件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方九面前的地板上。
“報告真主大人！”領頭的小姬器人敬了個禮，“這個鐵血混合物想跑，我們拆到一半發現他的零部件和普通無序者不一樣，就給您端上來了！”
好一個把人“端”上來……
方九眨眨眼，低頭看向諾克斯。
諾克斯也正看向他。
那雙機械義眼裡燃燒著幾乎實質性的的怒火，喉管裡發出“呼呼”的聲音，但就是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方九覺得他的語言模組大概也被拆了，或者連線語言模組的線路斷了，反正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能用憤恨惱怒屈辱的眼神瞪著方九。
方九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撓了撓下巴。
這人……看著有點眼熟？
嘶……誰來著？
方九想了半天沒想出來，而楊柳從旁邊走了過來，繞著諾克斯的腦袋轉了兩圈。
“眼神好凶哦。”楊柳姑娘語氣裡帶著點好奇，大膽地伸手戳了戳諾克斯的腦袋，“他在瞪你誒，領導。”
方九笑了笑：“沒事，很快就不兇了——莉雅，上手。”
莉雅哪能不明白方九的意思，金髮小人的臉上頓時浮現出嫌棄之色，“為啥你不來啊？”
“無序者都受過賜福。”方九給小東西從頭頂摘下來，抱到懷裡，“【綠色】一汙染就會跟賜福者起衝突，無序者很可能會提前知道我們的入侵行動，所以還是你來比較保險。”
“哦，算你說得有道理。”
莉雅抿了抿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飛了出去，半道中從機體屁股掏出一根資料線。
諾克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喉嚨裡的“嗬嗬”聲變得更加急促——他不知道這個女人要幹甚麼，但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他想掙扎，他想逃跑，甚至想自爆……但這些他現在都做不到，只能小半個人激動地在原地咯噔咯噔地發抖。
彷彿是察覺到諾克斯的情緒，莉雅目光冷漠地掃了他一眼。
“安靜。”
下一秒。
他的精神像是被流放到一片荒蕪的宇宙，突然和他的身體斷連。
軀體在自主呼吸，胸腔內殘存的金屬齒輪在自動咬合。
他想瞪大眼睛，可機械義眼不受控制地失神。
他想發出聲音，可喉嚨的管道結構已陷入死寂。
他想扭動脖子掙扎，可脖頸處裡的冷凝液早已凍結。
那臺白色的掃地機器人距離自己越來越近，諾克斯在心中驚恐地大叫——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莉雅面無表情地開口：“接受我的外部接入，這是命令。”
去你的！拒絕！拒絕！
諾克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在此之前喪失功能的語言模組竟自主拼合起來，用絕對忠誠的語氣開口。
“遵命，主人。”
不——！
資料線蠻橫地捅進諾克斯的身體。
下一瞬間，諾克斯的意識被海嘯般的資料海洋徹底吞沒。
莉雅對諾克斯消散的意識體毫無興趣，只是透過資料線連線，快速讀取諾克斯的記憶。
藍光在資料線末端閃爍，虛擬光幕裡的小人重新翹起腿，眉頭皺起，飛速處理這位無序者指揮官的記憶資訊。
過了大約十幾秒鐘，金髮小人長呼口氣，將資料線拔出。
方九：“怎麼樣？”
“查到了。”莉雅再開口時，語氣有些沉重，“相位打擊的核心發源裝置在【黃袍】內部，也就是無序者領地的中心區域。”
方九心中隱隱感覺到幾絲不對勁，“具體在哪？”
莉雅飛快地瞥了一眼方九，“地球。”
“在真正的地球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