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太平洋上空的雲海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柔光，像是凝固的潮汐。
空域飛船懸浮在雲層之上，舷窗外是無垠的夜空，風從遠方吹來，平靜的海面便如絲綢般流動起來。
方九站在舷窗前，手裡拿著半罐可樂。
身後中控廳裡依然熱鬧——節目還沒完全結束，小姬器人們抱著禮盒跑來跑去，暗紋礦石們圍成一圈不知道在討論甚麼高深莫測的問題，相位龍族那桌已經有人開始打盹，尾巴尖還不時抽搐一下。
方九望著窗外，心想難得有這樣的時刻，不用考慮異常收容，不用惦記各大文明有沒有鬧出新麻煩，不用在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被緊急通訊喊走——他就這麼站著，看月亮，吹風，聽身後一堆牛鬼蛇神吵吵嚷嚷。
這就是他想要的。
去年的年夜飯辦到一半就被深藍聖堂毀了，那份遺憾到了今天終於得以消解。
方九喝了口可樂，悠長地吐出一口氣，接著笑了一下。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
不遠處，莉雅懸在半空中，十根機械手指糾結地絞在一起，虛擬光幕裡的小人儼然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從剛才開始，她就在偷瞄舷窗邊的方九，又飛快收回視線——如此反覆了七八次之後，她終於下定決心，飄到洛薇瑟身邊。
“媽。”
洛薇瑟正端著杯熱茶發呆，她今晚受到的衝擊太大，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會聽到莉雅的聲音才抬起頭，“啊？怎麼了？”
“我……”莉雅緊張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開口，“我想問您點事兒……”
洛薇瑟聞言眉頭一挑，一種毫無來由的直感湧上心頭。
她慢慢放下茶杯，神情認真起來：“感情方面的？”
莉雅整臺機體嚇得晃了兩下，金髮虛擬小人的臉色通紅：“啥？啥感情？甚麼感情？媽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洛薇瑟瞬間就露出瞭然的表情。
“沒事你問吧。”洛薇瑟壓不住嘴角的笑，“想問甚麼都可以，我在這方面經驗還算豐富。”
“我還沒說是甚麼方面呢……”莉雅縮了縮脖子，不好意思地瞄了兩眼洛薇瑟，片刻後細如蚊聲地開口，“我就是想知道，你當初是怎麼搞定老爸的？”
洛薇瑟一眯眼，嘴角微翹，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嗯~~”了一聲。
莉雅那小臉噗一下更紅了，“你你你你……你別誤會啊！我就是好奇，單純想知道父母的愛情故事——再準確地說，我是想知道你們倆關係還不錯但是還沒到確定關係那一步的時候……你們是咋推進這個流程的？有啥秘訣不？”
洛薇瑟眨了眨眼，心想這閨女提的要求還挺精準。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跟024聊天的埃德蒙——這人已經完全融入進氛圍裡去，正在跟管理局高危收容物討論釣魚如何才能不空軍的秘訣，聽到024的回答後臉上寫滿了“臥槽還能這樣”的震驚。
“嗯……”洛薇瑟斟酌了一下用詞，“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我印象裡大多時候我和他都是水到渠成，真要說甚麼秘訣的話……”
她認真回憶了一下當年的情景。
“大概就是要給個新鮮感吧。”
莉雅眨眨眼：“新鮮感？”
“對。”洛薇瑟點點頭，一臉過來人的篤定，“想要推進關係就要展示驚喜，讓對方看到你不一樣的一面，最簡單的招式就是換個打扮，換個風格，比如從樸素到大膽……男人嘛，有些東西是拒絕不了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白色或黑色的，一般都挺好使。”
莉雅的眼睛唰一下亮了起來。
……
方九不自覺地聯想到無序者來。
倒也不是說擔心他們在背地裡折騰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是在思考無序者為何會墮落到這般田地。
他只是在想，那個純正的人類文明，此時此刻是否也會喜迎春節？
方九不清楚無序者到底經歷了甚麼，他只看到那些本該有血有肉的人類都變成了鐵血混合物，他們的習俗必然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或許春節對它們來說已是遙遠的過去，是塵封在時間長河中的一段歷史。
人類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地球還在嗎？在的話是否已經被大幅改造了？
現在地球上還看得到月亮嗎？會不會被黃袍的光芒遮蓋了？
太陽系裡的礦物應該已經開採得差不多了吧，火星肯定早就有殖民地和居住區了，他們和地球聯網還會有延遲嗎？
越來越多的問題在腦海中浮現，方九沉默片刻，接著無奈一笑，不再去深究這些問題。
未來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
因為他總有一天會回到故土，無論那裡變成了甚麼樣子。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推進器有些彆扭地啟動聲。
然後他聽見一個略帶緊張的聲音：“方九。”
方九一下就聽出是莉雅，轉過身剛想問問這小東西今天開不開心……
然後他就愣住了。
面前飄著一臺黑色的莉雅。
不是穿了黑色衣服的莉雅，是全身塗裝都換成了啞光黑的那種黑……從頭頂到腳底，從關節到指示燈——指示燈都換成了暗紅色，在黑色機身上幽幽發光，像兩顆邪惡生物的恐怖猩紅之眸。
莉雅期待滿滿地看著方九，“我換了身塗裝……好看嗎？”
方九沉默了，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你身體裡的西海岸內閣血統覺醒了？”
莉雅被方九這一句話給問懵了，“你難道不覺得很新鮮嗎？”
“是挺新鮮的。”方九認真地想了想，“但不是好的那方面——我就這麼說吧，你當初要是長現在這樣我指定給你丟小區樓下那不可回收垃圾桶裡——你住榨汁機裡都比現在這模樣好看五百多倍。”
莉雅原地深吸口氣，難得沒有發瘋，而是緩緩轉頭，目光穿過中控廳，落在洛薇瑟身上。
媽，您這招不管用啊。
洛薇瑟默默錯開視線，假裝在認真研究桌上的餐巾紙紋路，這時埃德蒙注意到自家閨女的眼神，恍然醒悟過來，在旁邊小聲說：“你剛才是不是給閨女支了甚麼奇怪的招？”
洛薇瑟面無表情：“別問。”
洛薇瑟沒再吭聲。
而在同一時間，中控大廳裡其實已經悄悄圍了一圈人。
德古拉端著酒杯假裝路過，其實已經在同一塊地磚上“路過”了四遍，浮士德跟在她身後，面無表情地配合演出。
羅賓漢和夏洛特在下五子棋，但夏洛特都連出八連星了，兩人都還在裝模作樣地繼續下。
布雷爾和芙萊雅並排站著，龍臉上寫滿了“我們只是恰好在這裡討論事情”的假正經——但討論的內容從三秒前就沒變過，一直在重複“嗯”“對”“確實”。
坎蒂絲憑藉嬌小的體格，抱著老教皇玩偶在角落裡縮著，一臉激動地對老教皇玩偶拉拉扯扯，給人老爺子兔臉都扯得歪七八扭。
楊柳則是左手老爸右手老媽，乍看之下在搞溫馨家庭團建，實際上一家三口20隻眼珠子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大壯用靈能之手抓著小潘在旁邊磨劍，小潘也是難得配合了一次，兩人三顆眼珠瞪得老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舷窗旁那兩道身影上，月光灑落，氣氛正好。
莉雅褪去了外層黑色塗裝，扁了扁嘴，慢悠悠地飄到方九頭頂。
熟悉的重量感傳來，方九敲了一下它的外殼，問道：“為啥突然要改塗裝啊？”
“這不是要找點新鮮感嘛。”莉雅這會兒知道自己搞砸了，語氣有點不樂，“我尋思我每天都同一個造型，也沒法換衣服換鞋子換髮型啥的，你每天看著不膩啊？”
方九想也不想：“完全不膩啊。”
莉雅哼了一聲：“我不信。”
方九倒是坦然：“那你用測謊儀掃掃我。”
“不要。”莉雅把頭別了過去，“我知道你沒撒謊，懶得測。”
方九一聽樂了，“你又說你不信，又說知道我沒撒謊，左右腦互搏呢你？”
“這又不矛盾……”莉雅沒好氣地抓亂方九的頭髮，“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笨！”
方九就任由這小東西發癲，臉上還是笑呵呵的，“我發現你最近出口成髒的頻率不如從前了哎，現在罵人跟撒嬌似的，以前的攻擊性哪去了？你不是最喜歡對著我的戶口本放Aoe嗎？”
“那是以前。”莉雅說到這還翻了個白眼，“你當我傻啊？我現在也在你戶口本上，對你發動大範圍親屬攻擊我自己得先死八百回。”
方九一琢磨發現還真是。
難怪最近莉雅都不咋虛空生成再虛空擊殺他大爺了。
合著因為方九大爺現在跟莉雅也沾點關係，一招戶口破滅拳下去自己親屬也得先陣亡八成。
每一招都變成天地同壽了屬於是。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從戶口本聊到九組消消樂，從九組消消樂聊到歷史，從歷史聊到秦始皇，從秦始皇再聊到恐龍，接著又自然地轉接到相位龍族、管理局、親屬菜園、機械生命體等一系列超常話題。
兩人的話題變化速度之快讓其他旁觀者聽得一臉懵逼，也就大壯小潘和楊柳這仨502小隊成員能勉強跟上。
聊到最後莉雅終於忍不住樂了，抓著方九的腦袋左搖右晃，笑盈盈的，“我現在感覺好好哎。”
方九嘴角一抽抽，也沒阻止這小東西，反而問道：“具體好在哪？”
“好在我感覺我真有家了。”虛擬小人在賽博沙發裡坐著，跟著方九的腦袋一起左搖右晃，臉上笑眯眯的，“雖然以前的家沒了，或者說壓根就沒存在過，但是現在的家我也很滿意。”
方九挑了挑眉：“這不是前幾天就聊過的話題嗎？就上戶口本那次。”
“那時候是衝擊太大，給我把悲傷都衝爛了。”莉雅白了方九一眼，“後面幾天我也一直在調整呢，你以為我受到的世界觀衝擊一晚上就能搞定啊？”
方九想了想莉雅的遭遇，點了點頭，“也是……那你現在完全調整好了？”
“準確來說是今天調整好的，再準確點是剛剛。”莉雅說著說著笑了起來，“因為我已經徹底想開啦——如果沒有家人就去創造家人，沒有故鄉就去創造新的故鄉，如果故鄉和家人離開就跟死鬼一樣上去死纏爛打！”
方九聽著嘴角直抽抽，“你這話怎麼說得跟怨靈似的……”
“我本來就是啊。”莉雅雙手一叉腰，坦然承認，“反正我完全想通了，就一句話，我要纏著你一輩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這小東西說話的腔調真是獨一份……
不過或許是因為跟莉雅相處久了，方九能切實體會到，這小東西說出這句話其實耗費了不少的勇氣。
“那你就慢慢纏著吧，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方九不緊不慢地說著，將莉雅從頭頂摘下，抱進懷裡，熟練地摩擦兩下毛刷，“現在差不多要給年夜飯收個尾了，先幹活吧。”
“誒，我不要。”莉雅馬上就露出懶散的表情，“你自己收拾吧，我想歇會兒。”
“剛說要纏著才沒半分鐘就要跑路了？”
“兩碼事兩碼事，這叫勞逸結合你懂不懂？你負責勞我負責逸，沒毛病啊……”
“你tmd……”
看著兩人慢慢從舷窗走向中控大廳的餐桌，圍觀群眾們的臉上紛紛露出彆扭複雜的表情。
這就沒啦？
他們想看的後續呢？
然而為了不被發現，他們只能立刻裝作很忙的樣子各自移開目光，並在暗地裡感嘆沒能見證一場世紀性的結合。
只有小潘最實誠，她是正經地口頭上表達了自己的遺憾——
“啊我艹領導他們怎麼這麼壞？我看了半天，期待了半天的環節呢？我的戀銅、摩鐵、制鋼、手銀環節這就沒了啊？”
大壯抓著小潘就往地上一砸，大眼珠子瞪著它，“你小聲點！”
小潘一邊捱揍一邊還擱那嗷嗷嚷嚷：“不要哇，我要看人機大戰，我要看領導變成器攻師啊！”
沒人搭理髮狂的小潘，四周人群漸漸散開，年夜飯也終於迎來尾聲。
小姬器人們開始收拾殘局，期間有人提議去KTV接著唱，有人嚷嚷著要回去睡覺，還有些暗紋礦石正在跟相位龍族討論要不要來一場深夜友誼賽。
方九帶著莉雅漫步在中控大廳內，正準備親自用相位展開把各位貴客送回原來的世界。
然而當他走向洛薇瑟一家時，腳步在某個瞬間突然頓住。
莉雅正在觀察小潘發癲的舉動，察覺到方九的異常，抬起頭：“怎麼了？”
方九沒說話，只是皺起眉頭，看向面前的洛薇瑟。
洛薇瑟和埃德蒙站在一塊，懷裡抱著已經開始犯困的尼娜——來自魔法文明的這一家人今天受到了巨大的世界觀衝擊，正是應該好好回去休息，消化消化的時候。
洛薇瑟也察覺到方九的異常，好奇地歪了下頭：“方九先生生生生生生生生……？”
她的話語末尾突然帶有連續的顫音，如同卡死的音碟般無限重複。
就連洛薇瑟自己也被嚇了一跳，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卻在同一時間發現看見自己手掌的輪廓也在微微顫抖。
不是人在抖，是“輪廓”本身在抖——像訊號不好的全息投影，邊緣處出現細碎的殘像，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而在下一瞬間，埃德蒙的身上也浮現出相同的顫抖殘像，緊接著是尼娜，然後是遠一些地方的浮士德……
不是所有人都有異常現象，但數量正在增加。
中控大廳裡突然安靜下來，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然後，好像是坎蒂絲最先反應過來，驚撥出聲：“外面！”
所有人同時望向舷窗。
夜空中，原本銀白的月光不知何時染上了異樣的色彩。紅色、綠色、藍色、紫色……數不清的顏色在天空中交織、流淌、碰撞，像是不同顏色的天空同時出現，卻因時空的混亂而產生了嚴重的錯序現象。
下一秒，整艘空域飛船都劇烈震盪起來……牆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邊界都開始模糊，所有的現實都開始溶解。
外面的夜空正在碎裂，那些混亂色彩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像無數個世界同時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