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敗的血肉被撞得稀碎，接連衝破數道防線後，方九終於停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強如利維坦之軀，在經受高空墜落+急速推進的衝擊後，方九還是受到巨大沖擊，腦瓜子嗡嗡作響，過了十幾秒才慢慢清醒過來。
他慢慢爬起，扶著疼痛的腰，目光警惕地環顧四周。
然後他就愣住了。
和想象中的血肉組織畫面截然不同，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略帶廢舊氣息的大型實驗室。
合金走廊上燈光灰暗，地板牆壁皆有不規則的凸起和凹陷，大大小小的裂痕遍佈天花板，損壞的裝置像垃圾般落在地上，側面的電子螢幕呈醒目的血紅色，畫面裡是無數段錯誤的程式碼。
和山谷上方的畫風有些類似。
不同的地方在於，沒有粘稠的陰影從牆壁裂隙中滲出，似乎維多利亞的汙染沒能侵入到這片區域。
四周靜悄悄的，空氣裡飄來鐵鏽和油汙的氣味，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感覺好安靜啊。”
莉雅的聲音從胸口響起，在廊道里清晰地迴盪，“這種地方不刷怪反而讓我覺得不太好哎。”
“難道非要再冒出來幾百只維多利亞出來你才樂意？”方九戳了戳胸前的掃地機器人核心，“你也想戰鬥爽不成？”
“不是啦。”莉雅扁了扁嘴，沒好氣道，“我是覺得這都到最終boss區域了，結果一個小怪都沒有，一般這種情況才是最嚇人的好嗎？說明要麼最終boss強得離譜，連策劃都不忍心塞小怪折磨玩家，要麼就是這地方要畫風一轉變恐怖遊戲了……”
方九尋思了一下，覺得小東西害怕的是後者。
別看莉雅平時隔三差五就會忙裡偷閒，整點遊戲玩玩，但這小東西是真慫，玩個黎明殺機類遊戲都得挑大白天中午12點玩。
哎，慫逼。
方九一邊感嘆，一邊默默開啟預知視覺，檢查等下會不會突然冒出個鬼人頭。
然而預知視覺裡的畫面卻不約而同地出現了撕裂、破碎以及中斷的現象。
大量未來畫面誕生又消失，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彷彿遭到了重大的干擾。
方九皺了下眉，低頭看向手裡的橙色絲線，心意微微一動。
會是【色彩】嗎？
“你咋不吭聲啦。”莉雅抬起頭，一臉小心，“你不會真看到啥恐怖玩意了吧？”
“我看不到。”方九坦然道，“預知視覺好像被幹擾了。”
“啥！？”
小東西突然一下緊張起來，“我怎麼感覺這比看到啥恐怖玩意還要恐怖？！”
“沒事，別緊張。”
方九輕輕抓著手裡的橙色絲線，腦海中浮現出那位金髮女子的身影，“我覺得她不會害我們的。”
莉雅猶猶豫豫地看著方九：“你這麼肯定啊？”
方九點點頭：“是啊。”
一個頂著和莉雅同款面相的人，又能有甚麼壞心思呢？
方九深吸口氣，不再多說甚麼，沿著橙色絲線的指引在灰暗的走廊中前進。
鮮紅的電子螢幕成了主要的光源，方九和莉雅繞過一個又一個彎道，經過一座座破舊廢棄的實驗室，在路上還發現了上百張破爛的、早已腐朽的手稿紙，最終來到實驗室深處的一扇大門前。
合金質感的大門屹立在前方，橙色絲線此時變得格外凝實，穿透門板，指向大門背後的房間。
雖說可能門後是其他的通道，但方九和莉雅已同時感受到大門背後正傳來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
她就在裡面。
那個和莉雅長得一模一樣，自稱“失敗品”的金髮女子就在裡面。
同時，她可能也是知曉一切的根源。
莉雅此時已退出裝甲模式，漂浮在方九身邊。
兩人快速對視一眼，方九深吸口氣，雙手慢慢貼上門板，用力向前一推。
嘎吱——
沉重的大門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方九走進房間，黑暗與腐敗的氣息同時撲面而來，塵土和黴菌在空中飄卷，隱約還能看到一團巨大的影子在遠方緩慢地蠕動。
莉雅馬上開啟照明模式，亮光從掃地機器人的側面指示燈中發出，照亮整片空間。
一瞬間，方九和莉雅同時愣在原地，四隻眼睛震驚地看向前方。
寬闊的廢棄實驗室裡，遍地都是被撕碎的手稿紙和破爛的機械裝置，而在兩人視線的正前方，房間的正中央赫然擺著一個巨大的，長方體形的玻璃晶櫃。
櫃子裡躺著一個扭曲而瘋狂的畸變造物。
它的身體像是由千萬張人的臉皮堆疊而成，能清晰地看見密密麻麻的褶皺和褶皺間隆起的五官，或許是因為堆疊的時間太長，數量太多，這些帶有五官的臉皮已重度粘連到一起，整體呈現出詭異的膠狀質感，而它的身體之外的肢體則不是由手臂、腿腳或血肉組成，而是由一節節骨錐錯亂無序地拼接成形，這些骨頭運動時咔咔作響，像是響尾蛇的尾巴。
方九和莉雅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儘管他們已見過無數令人作嘔乃至絕望的造物，但這種人臉堆疊而成的邪物，還是讓他們罕見地受到了理智衝擊。
“這tm……”莉雅漸漸看清了那些臉皮的五官，臉色頓時一片煞白，“也是維多利亞啊……”
方九沒有吭聲，只是面色複雜地看向手裡的橙色絲線。
橙線指引的終點，正是這個晶櫃裡的畸變造物。
換而言之……
“是你嗎？”方九不敢相信地問道。
面對方九的提問，這隻畸變造物身上的臉皮開始活動起來，以至於它的整個軀體都抖動著，臉皮上的口腔張張合合，發出整齊的，如合唱班的回答：
“是我。”
它好像在笑，“你找到我了。”
方九：“……”
前後的反差讓方九的內心大受震撼。
他原地深吸好幾口氣，臉色接連變化，不可思議地揉了揉太陽穴，最後彷彿釋然般嘆了口氣。
“莉雅啊。”方九開口。
莉雅此時還懵著呢：“咋、咋了？”
方九滿臉感慨：“線下面基果然容易翻車啊。”
莉雅：“？？？？？”
大概是注意到方九和莉雅的反應，櫃子裡的畸變造物稍作猶豫，緊接著背後的數條骨錐尾巴劇烈抖動起來。
一道藍光從方九頭頂點亮，機械運作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道虛擬投影慢慢在他們面前變得凝實。
一名身高165左右，穿著赭色披風，留著金色長髮的赤腳女性出現在他面前。
“怎麼樣？”她的眉眼間露出幾分苦澀的笑意，試著問道，“這樣會好些嗎？”
“好多了好多了。”方九猛猛點頭，“有皮套你不早說……”
金髮女子一歪頭：“？”
莉雅此時則是望著金髮女子那張和自己別無二致的臉，也慢慢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不確定道，“你也是……維多利亞？”
金髮女子搖了搖頭，“我不是她。”
“那你是誰？”莉雅慢慢飄向她，虛擬光幕裡的小人表情開始嚴肅起來，“你和維多利亞是甚麼關係？維多利亞和我又是甚麼關係？為甚麼我們的臉長得一模一樣？還有為甚麼……”
“莉雅。”方九出聲提醒。
莉雅原地愣了愣，接著輕輕咬了咬下唇，又後退幾步，飄回到方九身邊。
方九見狀，默默把小東西抱進懷裡，動作柔和地搓了兩下她的毛刷。
金髮女子意味深長地盯著莉雅的臉，不緊不慢道：“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但是不用擔心，我會告訴你們一切的。”
“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先介紹一下我自己。”
說到這裡，金髮女子微微彎腰，向方九行了一個禮。
看到這個行禮動作的瞬間，方九和莉雅同時一驚。
因為這是莉雅之前做過的禮節——雖然只在剛開始時出現過，但方九記得這是希德爾王國的宮廷禮儀。
“我沒有自己的名字，但是我有一個繼承下來的名字。”
金髮女子開口時，背後櫃子裡的畸變造物不停地蠕動著。
“雅莉絲。”
清脆的女聲間夾雜著古神般的嗡鳴。
“我是第二容器，雅莉絲·維多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