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024的低語，雪白的光從球體湧出，向四周投射出巨大的影象，數量繁多而複雜。
這些影象彷彿全息投影，浮現在四周的牆壁上，環繞在502小隊周圍。
方九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左側牆壁上，一支艦隊正滑過星雲，暗藍的光映亮方九的半邊臉頰，而在右側，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城市正在迎接日落，巨塔的玻璃反射著紫色的霞光，還有方九的正前方，牆面上同時演繹著三個版本的同一個人——其中一個在簽署檔案，一個在擁抱孩子，另一個則正閉上眼睛，享受音樂。
無數個“此刻”在周圍無聲上演，每一個瞬間都在分裂。
國主同樣震驚於這片萬千變化的流光，她看到某個世界裡，自己剛抬手推門，而另一面牆上，自己的手掌又在半空中凝滯——同一個動作衍生出不同的結果，時間的枝丫在四壁瘋狂生長，每一幀畫面都是枝頭的一片新葉，世界隨之不斷變化。
方九驚奇又震撼地看著這些真實的情景，感覺自己像是被流動的宇宙包圍。
他也曾在預知視覺中看到類似的畫面，但那更多趨向於平面，且未來往往集中於當下的情景，現在他卻身處於萬千種不同的未來中央，世界的可能性碎片撲面而來，從宏偉壯觀的星河到路邊雜草堆上的露水——置身於無數交錯的可能性之間，仍然能讓方九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哇哦——”
莉雅忍不住讚歎出聲，趴在方九頭頂，抬手指著牆壁上的一幅幅畫面。
“時間線上的東西真是亂七八糟的誒，比方九你之前修正的那些還亂。”莉雅兩眼驚奇地瞪大，專盯著那些獵奇的畫面看，“這些都是甚麼啊，滿地的史萊姆，到處亂爬的樹根，大海在天上飄……我去，那邊還有個正方形的太陽嘿！”
方九順著莉雅所指的方向一一望去，滿臉都寫著驚歎。
相比起【觀察者】所呈現出的時間線畫面，方九此前的修正就顯得剋制多了。
畢竟他為了找到莉雅的原時間線，儘量在調整時努力讓這個星球文明往【人型】的方向靠，雖然偶爾會失誤，但好歹大夥都沾點智慧生物基因。
【觀察者】所窺視的時間線就沒那麼多限制，屬於是看到啥就展示啥。
許多詭異的可能性畫面也就隨之冒了出來，方九甚至還看到莉雅老媽洛薇瑟在天上飛——既沒有翅膀也不撲騰手臂還沒有魔力環身，但就是能在天上飛，具體是甚麼原理方九也看不出來……
“時間線上的可能性是無窮的。”024這時開口，語氣裡帶著些笑意，“向它這樣的【觀察者】能將所有可能性收入眼底，這也是我所期望的進化，畢竟觀測無數個世界總比只觀測一個世界要有趣得多。”
“那那那——”楊柳姑娘再次舉起手，“現在是不是可以進行時間線搜尋，直接檢索莉雅姐所在的時間線啊？”
提起這個話題，方九感覺頭頂的小東西原地僵了一下。
那底盤毛刷跟頭髮之間摩擦的觸感都變得不太一樣。
面對這個問題，024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頭，“說實話，還是不太行。”
“為甚麼？！”莉雅飛快問道。
“它受到的傷害衝擊太重了。”024嘆了口氣，“我不清楚它到底經歷了甚麼，但我只能勉強將它喚醒，卻無法治癒它的傷勢，它現在能夠為我們呈現出所有的可能性，卻還是無法精準檢索某個特定的時間。”
潘朵彌爾拉一下就繃不住了：“啊？鬧了半天白忙活啊。”
“也不算是白忙活，起碼你們可以留下來，觀測這些高速滾動的時間線，說不定哪天就能找到你們想要的那條。”
“在茫茫多時間線裡找到唯一的一條……”大壯甕聲甕氣道，“機率很小吧？”
024水缸裡的絮狀物排成一排黑點，深度思考幾秒，“以當前這個速度滾動的話，大概觀測個五十年就有比較大的機率能找到了。”
眾人一聽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神tm五十年啊。
有這工夫，方九還不如找個地方，用新學會的【相位創生】手搓個洛薇瑟和埃德蒙出來——這可比在茫茫時間海中找人容易，而且方九手搓的那款還接受自定義設定……
就在這時，國主的目光突然一頓，抬手指向某個角落。
“等等，那個是甚麼？”
眾人順著國主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房間牆壁的某處角落，【觀察者】所呈現出的一處畫面裡，一道黝黑而細長的影子正在星團之間移動。
這道混沌黑影如同行走的黑洞，所有它經過的地方都被染成虛無，原本明亮的星辰遭到吞噬，光芒陸陸續續地淹沒在混沌之中。
024察覺到異常，輕輕抬手，觸碰神諭之心。
隨著畫面一陣晃動，視角被急速拉近，眾人終於看清那道混沌黑影的本體。
它通體焦黑，軀幹部分有著鰻魚般的流線型，有著小行星般崎嶇的外殼，外殼縫隙裡透露出暗紅色的鼓動血肉，頭顱橢圓，尾部細長如鞭，一張血盆大口擴張到佔據大半個頭部，如森林般密密麻麻的牙齒遍佈口腔內壁，幫助它啃食、碾碎進入口中的一切宇宙物質。
它將周遭附近的星體物質依次吞噬後，便遊動身體，盪漾起一陣陣空間漣漪，很快消失在眾人視野之中。
除了小潘，其他人回過神後，馬上認出它的身份，齊聲喊道：
“吞星蟲！”
方九原地愣了下神，扭頭看向楊柳。
上一次，楊柳在直視星際吞噬鰻後身體發生了異狀。
這次楊柳也同樣表現出些微的不適，但或許是她的血脈較之從前已更加穩定（方九猜測可能是吸收血龍和吃了老媽生魚片的原因），楊柳只是皺了幾下眉頭，很快就恢復正常。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
莉雅下意識地嘀咕一句，緊接著反應過來：“不對，它好像本來就應該在這的……只是咱們這次過來的時候沒遇到。”
方九也是這時才想起這茬，畢竟這條星際吞噬鰻在此之前也就出場過一次。
國主皺著眉頭上前（自打跟方九相遇後她的眉頭就沒怎麼舒展過），看向方九：“剛才那是甚麼東西？”
“一種以宇宙星辰為食的邪門生物，名字叫【吞星蟲】”方九簡單地解釋道，“同時也是拉爾人飼養的寵物，它們沒事就會把用不著的星球烤熟，然後餵給這些吃星體的蟲子，讓它們長得更大些。”
莉雅在方九頭頂幫著解釋道：“我們之前就遇到過它，那時候這顆星球還沒有完成回溯。”
“這麼一想領導運氣還挺好。”小潘隨口說了一句，“這次回溯的時候沒有遭到它的襲擊，要不然指定要被一口吞進去。”
方九樂呵地笑了笑：“你這麼說我還挺好奇的，被吃進去到底是甚麼感……”
說到一半，方九的臉色忽然變了變。
莉雅好奇地戳了戳方九，“咋了？我還以為你肯定喜歡這種死法呢，怎麼不說……”
說到一半，莉雅好像也注意到了甚麼，臉色慢慢變得古怪。
楊柳和大壯見此情形，先是一愣，隨後也慢慢緩過神來，意識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只有小潘跟個局外人似的一臉懵逼，“咋了？啥啊？你們怎麼一個個跟頓悟似的？我咋甚麼都沒想到！”
方九心想你沒想到是正常的。
因為當時初遇吞星蟲的時候，潘朵彌爾拉可不在場。
所以潘朵彌爾拉不會記得，當時吞星蟲在眾人面前張開血盆大口，直接把那十六根工字鋼型的“樁子”全部吞了下去。
可是如果吞星蟲那時就吃掉了十六根“樁”
方九回溯時看到的，在破碎星球外圍漂浮的那十六根“樁”又是從哪來的？
不對勁，不對勁。
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對勁。
方九快速地思考著，一個答案自然而然地從腦海中浮現出來。
“第一次展開和第二次展開……目的地不一致？”
這樣就能解釋，為甚麼本該被吞星蟲吃掉的十六根“樁”，又在方九準備回溯時重新出現了。
因為本來就不是同一條時間線！
既然如此，被吞星蟲造訪過的世界，才是最初的時間線？
可是為甚麼自己展開的目的地不一樣？
明明媒介都是同一塊諾科金屬生命體的殘骸，照理來說不太可能出現相位展開串線的情況。
方九看向楊柳。
楊柳會對吞星蟲產生反應，而她產生的反應也不是食慾，因此可以判斷出，吞星蟲應該不屬於相位生物。
它更有可能是侵蝕生物。
侵蝕生物出現在原本的時間線，吃掉了十六根“樁”，同時也代表那條時間線遭到了侵蝕。
或許正是因為遭到“侵蝕”的阻礙，方九的相位展開才會產生錯位，進而連線到了現在這個平行的可能性世界。
而方九的時間線調整也是在現有的正常時間線中，進行隨機“抽卡”，怎麼抽都不可能抽到侵蝕時間線。
完全想通之後，方九忍不住扶了下額頭。
難怪抽了四萬多次都沒抽到。
合著是tm抽錯卡池了？！
“024。”
方九整理好思緒，立刻開口問道：“【觀察者】完全沒法使用檢索功能嗎？不是檢索特定一個時間線，而是檢索一些具有相似特徵的時間線行不行？”
“這個……應該勉強可行。”024歪著頭想了想，“不過條件沒法太細緻——它現在還是半死不活的，我跟它可以【交流】的資訊比較有限。”
“沒關係。”方九說道，“幫我檢索兩個條件就好——第一個就是【被侵蝕過】的時間，這個應該挺好辨別的吧？沾點黑的就是。”
024跟陸玲接觸過，自然也對侵蝕有所瞭解，點了點頭：“這個沒問題。”
“第二個，就是這顆星球附近不存在十六根【樁】”
“有點困難。”024猶豫兩秒，“但也可以試試。”
莉雅這時也跟方九達成思路上的統一，有點不安地問道：“這兩個條件加起來，應該還是會冒出不少時間線吧？”
“那也比在茫茫時間海里找五十年要好得多。”方九呼了口氣，輕鬆地笑了一下，“等檢索完之後我們再一一排查，總能找到的。”
不管怎麼說，方向已經有了。
被侵蝕過的時間線+十六根樁被吞噬的時間線——兩個檢索條件下，應該能篩掉不少干擾項。
之後只要花點工夫進行人工篩選，找到最初那條時間線的機率就會大大增加。
問題還沒有解決，但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已然浮出水面。
此刻。
方九感到頭頂的掃地機器人動了兩下，毛刷蹭了蹭自己的頭髮。
與此同時，虛擬光幕裡的金髮小人抿了抿嘴，在沙發裡扭了兩下身體，語氣有些扭捏，“現在有方向了確實是好事，但是我怎麼感覺你這麼拼命地想把我送回去呢……”
“那我不是答應過你嘛？”方九理所當然地說道，“忘了嗎？那時候你還在電視裡，我跟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就第一時間把你送回老家。”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再久我也記得。”方九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再說了，我要是不按約定辦事，你不是又得發瘋似的對我拳打腳踢啊？”
“說得好像我是甚麼唯利是圖的瘋婆子似的。”
“難道不是？”
“傻逼。”
莉雅直言不諱地罵了句，接著輕輕壓了下頭頂的魔法帽，猶豫幾秒，下定決心般小聲說道，“謝謝你啊……方九。”
方九笑了笑。
“嗐，多大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