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高階的“我們”？
024這句話讓502小隊陷入沉思。
同時也讓旁聽到現在沒出過聲的國主露出了複雜到無法形容的表情。
方九可以肯定，國主之所以不說話，不是因為不知道說啥，而是想說的太多，以至於光是整理語言都要整理楊柳一頓飯的時間。
他暫時把國主這位當事人放到一邊，看向024：“能不能仔細解釋一下？”
024摸著水缸下沿，跟摸著下巴似的，思考片刻：“這就得從我們族群的社會形態說起了。”
追溯得還挺靠前。
方九點點頭，用眼神示意024說下去。
024也不含糊，深吸口氣，耐心為眾人講解道：“我們的族群存在了極其久遠的時間，用過的名稱太多，因此沒有特定的代指，不過通常來說，我們會讓那些與族群有過接觸的文明，用相同的名字來稱呼我們。”
024頓了頓，說道：“它們都叫我們【觀察者】”
方九一聽這名字就感覺很有逼格。
雖然自己這邊一個始源真主，一個現任萬機之主和前任萬機之主，一個大虛與龍之女，還有一塊靈能啟發巨石，聽著也挺唬人的。
024的話還在繼續：“我們的職責是觀察與觀測不同宇宙中各種文明的興衰存亡，通常情況下，我們不會與這些文明接觸，除非它們意識、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並嘗試與我們聯絡，這時，我們就會選擇【降臨】，賜予它們知識，或者糾正它們錯誤的發展道路。”
楊柳姑娘舉起手，好奇地發言：“為甚麼你們要這麼做？”
“好問題。”024突然笑了一下，“這就是我們的社會制度，或者說，這是一種對文明發展程度的審查與考驗。”
楊柳眨眨眼：“甚麼意思？”
“就是說一個文明如果發展到能夠察覺到【觀察者】的程度，就說明他們有資格成為我們協助的物件。”024繼續說道，“相對的，我們也會向該文明索求一些能源，作為我們【降臨】的酬勞，用比較簡單的方式來說，就是投資。”
024說到這裡，又稍微頓了頓：“我們族群是所有宇宙中最大的投資者，觀察、下注、獲得或損失利益，這就是我們族群的社會策略，我們不靠自己生產能源，而是依靠和文明的交易來直接獲取我們想要的東西。”
“那你們沒有想過自己發展嗎？”這次輪到大壯開口提問，“比如找個母星，或者找個恆星系，自己開採挖掘資源，發展文明……這種做法難道不是更好嗎？”
“當然可以，但是對我們來說效率較為低下。”
024語氣坦然地回答道：“第一，我們的族群數量稀少，增殖能力較弱，不適合走集體文明發展路線……第二，我們早期的確嘗試過自行發展，而且嘗試了很多次，最後發現還不如直接奪舍一個其他的文明來得方便。”
“奪舍？！”大壯聞言一驚。
“有些【觀察者】就喜歡這樣。”024無奈地攤開手，“它們打著和那些發展中文明交易的幌子，實則緩慢滲透進文明內部，直接操控該文明的最高權力中樞，然後就跟打電子遊戲一樣，一邊操控文明發展一邊從中汲取收益——你看，這個方法是不是比我們直接從零開始發展文明要快得多？”
簡單來說就是造不如搶。
大壯幽幽地盯著024，作為母星曾經被049佔領的矽基生命，它顯然不喜歡這種奪舍文明的侵略做法。
024擺擺手，“我可沒打算做這種事，而且我在我們族群中算是個異類。”
“怎麼說？”方九問道。
“我既不會去交易，也不願意直接掌控文明，我只是想和它們交朋友。”024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喜歡看文明從野蠻到理智，喜歡從無序到規律，喜歡看它們在那個小小的星球上建起文明的大廈，也喜歡看它們因理念不合而大打出手將一切焚燒成灰，對我來說生命本身就足夠精彩，除此之外的其他東西只是添頭而已。”
說到這裡，024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是那位管理局局長明顯不信任我，唉，我對他們這個文明真的只是很感興趣而已。”
方九心想你這種樂子人才是最危險的。
等哪天為了看樂子，順手給某個異常私底下開個補習班，管理局不知道要犧牲多少人力才能把事情解決。
“說回正題吧。”
方九指了指旁邊魔力矩陣裡的神諭之心，“你們的社會制度我大概瞭解了，這跟神諭之心有甚麼關係？”
“剛才我也說了，我們的族群是宇宙中最大的投資者。”
024轉過身子，看向神諭之心，水缸裡的絮狀物不安地轉動起來：“投資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獲得能源，而獲得能源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演化成更高階的存在。”
它如此說著，輕輕敲了敲魔力矩陣的外殼。
一層魔力波瀾從敲擊處擴散開來，如漣漪般盪漾至矩陣表面，又很快恢復平靜。
“它就是那個更高階的存在。”024的語氣裡甚至有些羨慕，“它吸收了足夠龐大的能量，龐大到足以讓它成為這個宇宙裡唯一不朽的事物，它能夠觀測到宏觀和微觀領域的一切變化，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它全都瞭如指掌，而且無論宇宙發生甚麼，哪怕宇宙寂滅，它也會繼續在虛無中飄蕩，直到被衝到另一個宇宙裡，反覆迴圈。”
莉雅算是聽明白了：“簡單來說，就是永生？”
“是的，永生。”024說道，“起碼在無災害型外力的情況下，它就是永生的。”
方九：“那這顆神諭之心現在……還活著？”
面對這個問題，024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奇怪：“怎麼說呢，它的情況有點不太一樣，它現在屬於死得不是很徹底，活得也不是很明白的狀態。”
方九：“？”
那很半生不熟了。
“它失去了自我意識，也失去了很大一部分功能。”024想了想，“舉個相似的例子，植物人你們知道吧？”
“知道。”
502小隊全員（除楊柳）點頭：“楊柳她爹。”
024的絮狀物咯嘣一下卡那兒了，過了幾秒才糾正道：“不是那個維新派植物人，是那個傳統派植物人……”
“哦。”這次是方九反應更快一步，“你是說神諭之心現在就跟植物人一樣，處於無意識狀態，但還沒死？”
“沒錯。”
024雙手抱著胸，絮狀物編成問號，好奇地打量著神諭之心：“它好像經受了難以估量的打擊，我是說物理意義上的打擊——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但據我所知，哪怕是宇宙大爆炸的威力都不足以讓進化後的【觀察者】徹底癱瘓，這還真是夠詭異的。”
比宇宙大爆炸還可怕的事情？
方九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侵蝕。
但是他沒能從神諭之心身上感受到侵蝕的氣息。
方九摸了摸下巴，開始尋思這到底是怎麼個原理。
024水缸裡的問號就沒停下過，這會兒又冒出另一個疑惑：“然後還有更奇怪的一點，就是它太老了。”
方九思緒中斷，揚了揚眉毛：“有多老？”
“老到它的身上存在不止一個宇宙的痕跡。”024不解地撓了撓水缸頭，“它可能經歷了非常多次的宇宙大爆炸，在各個宇宙間漂泊了極其漫長的歲月，它的功能癱瘓和意志喪失可能也是在這個過程中發生的——說真的，他比我認知中的任何一個【觀察者】都要古老得多。”
“功能癱瘓，年代久遠，有豐富的使用經驗……”方九原地琢磨了一下，“這怎麼聽著像使用過度導致報廢的二手貨？”
莉雅更是想也不想地跟了一句：“所以它是你的……二手祖先？”
024一下就不吭聲了。
主要是它活了這麼久也是頭一次聽到這詞……
方九看出024的尷尬，立刻把話題重新拉回到正軌。
“所以，它之所以能觀測到我操控時間線，也是因為它是更高階的【觀察者】？”
“你還能操控時間線？！”024幾乎叫了出來！
方九抬手就給024按了回去，還不忘提醒一句：“這事別往外說啊，保密保密。”
024聽完連連點頭，水缸裡的液體前後搖晃得特別厲害。
回到問題本身，024想了想：“它這種級別的觀察者，理論上可以觀察到當前宇宙的所有時間線狀況，包括其他的可能性世界也在它的觀測範圍——現在它雖然處於癱瘓的半死亡狀態，但一些類似‘本能’的反應還是保留了下來。”
“觀察到所有的時間線……”方九聽到這裡，忽然挑了挑眉，“哎，那是不是也能觀測到莉雅存在的時間線？”
頭頂的小東西聽到這話差點蹦起來：“你還要試啊？”
“萬一呢？”方九還是沒放棄給莉雅找老家的想法，“我‘抽卡’沒抽到不代表卡池裡沒有，現在有機會看一看卡池，那必須得試上一試，你說是吧？”
莉雅抿了抿嘴唇。
洛薇瑟和埃德蒙的笑臉在她眼前浮現。
短暫沉默過後，虛擬光幕裡的小人點了點頭。
“那就再試一試吧。”
方九聞言微微一笑，看向024：“能試著操作一下嗎？”
“我是沒甚麼問題，不過……”
024轉頭看向一旁半天沒開口說話的國主。
它也看得出來，神諭之心並不是502小隊的所屬物。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到國主身上。
作為賜福神殿的最高統領，國主還是頭一次在神諭之心的話題上插不上話。
這會兒總算有了開口的機會，她便陷入了猶豫之中。
從理性和感性上來說，她和502小隊接觸的時間不長，對他們還沒有足夠的信任。
讓他們直接上手調整神諭之心，顯然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
先且不論502小隊的其他成員，方九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
一個能夠隨意調整時間線，還能順手搓出相位展開，從另一個宇宙把一個神秘魚缸頭帶過來的類人【邪祟】實體就站在這裡。
他本人沒有表現出惡意，行事風格也絲毫看不出霸道蠻橫，這會兒甚至還用“請示”的目光看著自己。
國主不禁懷疑，如果自己開口拒絕，方九也不會訴諸武力，而是正兒八經跟自己談交易，談合作。
面對這樣一個態度友好，同時自身能力又過分強大的邪祟，國主很難給出拒絕的答案。
當然主要是不敢賭自己“拒絕”的後果。
她現在只希望方九的真誠和友好不是偽裝出來的，這樣一切就能導向最好的結局。
“如果這不會對神諭之心的原有效果產生影響的話……”
說著，國主嘆了口氣，默默退開幾步，給024讓出足夠的位置。
“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