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域。
昏暗的猩紅天穹下，一艘形狀扁平的巡洋指揮艦內。
諾克斯指揮官坐在主控大廳的【中樞王座】內，義體化的身軀鑲嵌進座位內的凹槽，數字點陣式的光芒在其義體表面頻繁閃爍，無數管線從四面八方接來，插進中樞王座。
管線之中，藍光頻閃，是龐大的資料與資訊在高速互動。
而除了巡洋艦船體的各項資料之外，諾克斯接受最多的，便是來自整支艦隊的情報共享和資訊傳輸。
“已確認訊號源，編號為E983，艦隊距該編號物件距離為一萬五千公里。”
“目前已對編號物件周邊區域進行生命體徵掃描和雷達檢測，暫未發現異常。”
“正在展開包圍圈，編號物件暫無異常反應。”
“已向空域本部進行比對確認，E983為【失蹤實驗體】，請以捕獲為最高優先決策。”
“艦隊包圍圈已成型，諾克斯指揮官，是否進行收縮捕獲？”
一條條資訊從遠方傳來。
諾克斯端坐在中樞王座內，一邊承受資訊高速傳遞時帶來的重大精神壓力，一邊快速對所有資料進行分析處理，隨後將自我意識的指令投射到所有艦隊。
“啟動躍遷引擎，開始執行收縮捕獲行動。”
“明白。”
隨著整齊的回應，四十五架驅逐艦與護衛艦組成的實驗體捕獲艦隊開啟躍遷引擎，在原地留下扭曲的空間泡後，隨著一陣激烈的失控變換，將包圍圈迅速收縮，對編號為E983的名為“芙萊雅”的相位翼龍進行捕獲作戰。
諾克斯隨意將自身視野與其中一艘驅逐艦繫結，清晰地看見這條相位翼龍的尾部有義體改造的痕跡，同時也看見芙萊雅發現了四周的艦船，正咆哮著噴吐龍息，試圖突出包圍。
一場困獸之鬥已近在眼前。
然而諾克斯指揮官對這些毫無興趣。
“真倒黴。”
諾克斯指揮官百無聊賴地長嘆口氣，手指輕輕敲擊王座扶手，語氣裡滿是抱怨：“這種無聊又單調的工作就不能交給別人？為甚麼非要安排我來這裡就任……這跟發配邊疆有甚麼區別？”
旁邊的管制員聽到諾克斯的嘀咕，賠著笑說了句：“諾克斯大人，不管怎麼說，這項工作都是具有非凡意義的，還希望您能夠稍微認真對待。”
諾克斯瞥了管制員一眼，不禁冷笑：“哪來的非凡意義？你們的開拓計劃已經執行多少年了？到現在都沒能建立起一片穩定的領地，參與計劃的人員都換了三代了，也沒見你們做出甚麼實際成效。”
“畢竟這裡是空域。”管制員無奈地說道，“遍地都是相位生物，我們也曾數次嘗試建立一個安穩的殖民地，但是那些狂暴的相位生物總是會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所以我才說你們的工作毫無意義。”諾克斯聲音冰冷，“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你們畢竟沒有耗費太多資源……現在搞了這麼多年，連這些假恐龍都搞不定，早知道就應該早點中止你們的開拓計劃！”
管制員縮了縮腦袋，不敢再吭聲。
諾克斯見狀也是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心中不禁生出幾絲怨氣。
其實他本不該被調職來到這裡的。
然而在不久之前的一場戰役中，他原先的指揮部遭到摧毀，身體也被小型黑洞碾碎，透過意識上傳逃過一劫後，卻又因為在提前設計好的埋伏戰中表現不佳，而被頂頭上司調職，安排到了空域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都怪那些瘋子！
本來以為只是些自尋死路的蟲豸，結果沒想到他們之中居然有人能夠“汙染”他的艦隊，強行搶奪艦船的操控權——這一舉動直接導致戰局發生重大變化，而那個汙染艦隊的源頭，就是導致諾克斯被“貶職”到空域的罪魁禍首。
如果有機會再見面，他必須要報仇雪恥，親手將“汙染源”就地處決！
腦海中不斷幻想著復仇的畫面，一條條全新的資訊從前線部隊傳輸到諾克斯耳邊。
“編號E983已被成功俘獲，再次搜尋周邊區域，暫未發現任何異常跡象。”
“能有甚麼異常跡象？”諾克斯淡淡開口，“這裡是空域，除了相位生物就是相位生物，不會憑空冒出來甚麼能嚇死人的東西。”
彙報資訊的艦船指揮官頓了頓，“那是否還需要為編號E983進行檢測？考慮到E983可能已經回歸過龍族領地，身上安裝追蹤訊號儀器的可能性並不低。”
諾克斯本來想說沒這個必要，但考慮片刻後，發現確實無法否認這種可能，“那就做個檢查吧，動作快一些，不要拖拖拉拉的，趕緊完事趕緊回去。”
大約五分鐘後。
驅逐艦船指揮官再次傳來訊息，“未發現任何可疑器械，我們也對周邊區域進行了細緻的掃描，基本可以確定沒有其他相位生物的存在。”
諾克斯點點頭：“既然沒有問題，那就回本部吧……對了，E983的受傷狀況如何？”
“都是些皮肉傷，沒有傷及要害。”驅逐艦指揮官笑了笑，“這是貴重的實驗體，而且還是曾經從實驗室中逃脫的意外個體，我們當然會注意分寸。”
“那就好。”諾克斯隨口說道，“等一下由我親自來執行E983的實驗測試，如果它傷得太重，我可不敢保證我不會在實驗過程中把它弄死。”
說完，諾克斯大手一揮，冷聲下令。
“帶上E983，所有艦隊開啟躍遷引擎，目的地——本部港區。”
……
同一時間。
芙萊雅的胃袋內部。
臨時構築的奈米合金潛水艇突然劇烈震盪起來。
一股時空間晃盪的感覺湧上心頭，方九面前的世界突然分裂出數道殘像，光線肉眼可見的被扭曲，一種同時存在於不同位置的錯位感襲來，使得方九受到一陣靈魂出竅般的恍惚。
而在短短几秒鐘後，錯位感如潮水般褪去，一切恢復正常。
伴隨飛船引擎漸漸熄滅的聲音，方九感到芙萊雅似乎被運進了某座寬敞的空洞，片刻的寂靜後，微微的失重感襲來，似乎是芙萊雅被人用工具抬了起來，開始朝著某個方向移動。
“莉雅。”
方九拍了拍懷裡的掃地機器人。
虛擬光幕裡的金髮魔法師從賽博沙發裡起身，以極快的速度“電眼逼人”地掃過四周。
寶石般翠綠的眼珠裡閃過一道道訊息藍光，片刻沉默後，莉雅瞭然地點了點頭：“我們進入港區了，從我的掃描結果來看，這裡應該是一座大型軍事堡壘，同時還附帶一小片住宅區。”
“能得出具體位置座標嗎？”方九問道，“最好直接傳送回龍族的【家園】，到時候讓布雷爾帶龍過來給他們一鍋端了。”
“能，但是現在沒法傳送座標出去。”莉雅攤開手，“這個距離想要傳送座標，那訊號強度肯定不低，一下就會被無序者發現——所以我現在的掃描功能都不敢開高功率，只能偷偷摸摸地看兩眼，沒法確認更多資訊。”
“那就只能隨機應變了。”
方九的目光落在前方的502小隊成員上，“等會兒我們先從芙萊雅肚子裡出去，之後大夥儘量一起行動——這裡畢竟是無序者的營地，咱們這次是潛入作戰，行事風格最好稍微收斂一點。”
這話一說完，除了小潘之外的其他成員都紛紛瞪著眼睛，一個勁地盯著方九，好像在問“收斂”這詞到底啥意思。
方九嘴角抽抽兩下，“就是說盡量別跟對面直接幹起來，懂了嗎？”
大夥這才回過神來，能點頭的點頭，不能點頭的點眼珠子，然後就是一個勁的“懂懂懂”、“明白”、“沒問題領導”。
嘴上這麼說，最後能正兒八經執行的估計也就一個大壯——現在還不好說，因為大壯的“磕大了”狀態還沒完全消失，這會兒隔三差五還阿巴巴兩句，精神狀態顯然不太穩定。
方九嘆了口氣，也沒說甚麼，只是默默做好死亡回溯的準備。
又是幾分鐘過去。
芙萊雅的“移動”終於停止。
清脆的金屬牢籠碰撞聲響起，四周漸漸陷入沉寂之中。
方九看向懷裡的莉雅。
莉雅在片刻的掃描後，向方九點了點頭，並比了個“OK”的手勢。
五秒鐘後，一顆蛋狀的潛水艇從芙萊雅口中滑出。
離開口腔的同時，潛水艇迅速膨脹放大，眨眼間變化成正常大小，而後大門被輕輕推開，方九一行人從潛水艇中走了出來。
莉雅順手將載具分解成最基礎的奈米蟲，吸入體內，同時還不忘瞄一眼旁邊的芙萊雅。
芙萊雅身上遍佈著傷口，但大多都沒有傷到骨肉，翅膀呈現出明顯的變形，除此之外傷得最重的地方是尾巴尖端——跟炸開的花似的，血肉模糊。
芙萊雅此時尚未昏迷，但意識明顯有些模糊，微微張著嘴，被方九等人帶出的胃酸向外一滴滴地流淌出來。
“方九。”
莉雅確認芙萊雅無礙，鬆了口氣，虛擬小人臉上浮現出一抹輕鬆，“你趕快過來給芙萊雅治一治，這會兒都流口水了。”
然後奇怪的是，方九卻沒有回答莉雅。
莉雅正尋思咋回事呢，回頭一看，發現方九等人正站在一旁，臉上蒙著一層紫色的光，眉頭緊皺地盯著房間的另一面牆。
“？”
莉雅抬頭望去。
在這座房間的牆壁邊緣，放置著八個裝滿暗紫色溶液的大型營養管，水泡從營養管下方冒出，緩緩向上升騰。
營養管正上方，漂浮著一顆大腦。
大腦的正下方是一具相位翼龍的軀體，軀體的其他部分全都完整，卻唯獨頭顱的部分被機械義體所替代——大腦與軀體之間，則使用大量的管線密切相連著。
這一幕，讓方九想起了當初在時鐘塔的遭遇。
不同的地方在於，這次沒有夢魘生物，只有一顆大腦和一副義體軀幹。
方九沉默片刻，扭頭看向同樣懵逼的莉雅：“莉雅，掃一掃這顆大腦。”
金髮魔法師聞言一怔，隨後反應過來，快速進行掃描。
而在得出掃描結果後，虛擬光幕裡的小人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樣？”方九問道。
莉雅：“是人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