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的話說完，中央公園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各自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明顯的懵逼。
——我聽不懂啊，大爺你聽得懂不？
——我也不聽不懂，大壯先生呢？
——俺也不明白咧。
一道道懵逼又迷惑的視線齊刷刷落在方九背上。
方九還沉浸在高深莫測又簡潔有力的“謎語人”解釋中——說人話就是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解釋特別有逼格，結果這會兒背後沒一個人懂的，愣是給方九本人整得有點小尷尬。
“咳咳。”
他連忙咳嗽兩聲緩解氛圍，換了個解釋：“就是說整個遊樂園不是給我們人類打造的，它們的目標客戶其實是【阿卡蘭人】”
“阿卡蘭人？”闡道者皺起眉頭。
“和【園長】一樣，是一群其他方面和人類相差無幾，但唯獨長了對翅膀的生物。”方九隨口說道，“你要是覺得順口管他們叫天使也行，反正和正牌天使也就差個光環。”
闡道者稍作猶豫：“其實吧……我們教派裡的天使一般沒有光環。”
方九聞言一怔：“啥？”
闡道者細心地解釋道：“一般天使都長得奇形怪狀的，要麼是個正方體要麼是個球，還有一派的天使就是二郎神啊，李天王這類，雖然長得像個人，但一般沒有光環。”
“等會兒等會兒。”方九連忙叫停，眼睛慢慢瞪大，“二郎神是天使？”
“天庭的使者啊。”闡道者一臉正經，“不也是天使嗎？”
方九沒話說了。
他現在覺得闡道者所屬的全神教不是【全體神只教】，而是【全員神人教】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給你帶跑偏了。”方九擺擺手，把話題拽了回來，“總之，這座遊樂場是給阿卡蘭人造的，或者說得再準確些，是給【新】阿卡蘭人做的。”
他特意將“新”這個字咬得很重。
浮士德隱約察覺到幾絲異常，詢問道：“為甚麼是【新】阿卡蘭人？舊的呢？”
面對這個問題，方九的回答簡單易懂。
“舊阿卡蘭人已經滅絕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答案。
在旋轉茶杯的記憶幻象中，方九曾看見勇武計程車兵在抗擊黑霧中的怪物，而這場血腥而殘酷的戰役，最後以一切歸於黑暗為結局落下帷幕。
隨後，在鬼屋的殘留意志中，方九聽到了關鍵詞——【新世界】
憑藉這兩個資訊可以得出一個簡單結論
“舊阿卡蘭人抗擊黑霧失敗，為了尋求生存，他們不得不拋棄舊世界，尋找前往新世界的辦法。”
方九說到這裡，旁邊的馬克就猛地反應過來，一拍額頭。
“所以就有了相位展開？”
“沒錯。”
方九點了點頭，“恐怕那時舊阿卡蘭人對黑霧知之甚少，以為透過相位展開，逃往當前世界的其他可能性世界，就能躲開黑霧的追殺。”
馬克回想起巷道里、小鎮裡的大批屍體，臉色微變：“從結果上來看，他們好像失敗了。”
“相位展開是錯誤的。”方九不禁長嘆口氣，“他們錯誤低估那些黑霧的強大，所有試圖前往其他可能性世界的舊阿卡蘭人還是遭到了黑霧的屠殺，最終無一倖免。”
浮士德聽得眼角直跳，內心大受震撼：“那他們就這麼……死絕了？”
闡道者則是皺起眉頭：“既然如此，那您所說的【新】阿卡蘭人又是怎麼回事？”
方九略作思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忽然話鋒一轉，看向闡道者大爺。
“056這個異常是甚麼時候被發現的？”
闡道者大爺聞言呆了一下：“大概是在半個月前？”
“是在理想城事件前還是事件後？”
“是在理想城事件後。”
“嗯……”
方九點點頭，心想也是。
056這種級別的異常專案，如果存在的時間很久，沒理由到現在才被重點關照。
而056的出現發生在理想城事件發生後。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節點。
方九深吸口氣，滿臉正經，“恐怕舊卡蘭人在最後關頭才察覺到黑霧的侵蝕會將所有可能性都一併吞噬，他們知道用常規手段無法保證文明存活，所以在不得已之下，選擇了一個退而求其次的辦法，他們管這個辦法叫【火種】計劃。”
“然而火種計劃的內容是甚麼，我不清楚，所以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我的個人推斷了。”
方九稍作停頓，接著指出關鍵節點：“舊阿卡蘭人可能嘗試撕開過【帷幕】。”
這話一出口，參與過理想城事件的闡道者猛地反應過來。
雨果曾經操控萬機之主，為了啟動回收計劃，撕開過世界的【帷幕】。
藍色能量團在天空肆虐，撕開世界邊界的畫面，闡道者至今歷歷在目。
闡道者試著問道：“他們打算穿過【帷幕】，逃離舊世界？”
“它們恐怕沒能做到吧。”方九搖了搖頭，“他們撕開的【帷幕】實在太小，太過狹窄，以至於無法讓整個文明都安全地穿過帷幕，抵達新世界……然而為了保證文明的存續，他們選擇了另一個方案。”
“那就是將阿卡蘭人的基因投射出去。”
所有人（包括不是人的大壯）聽到這話全都愣了一下。
畢竟【投射基因】這個片語實在有點太過少見……
方九繼續訴說著自己的猜測：“基因畢竟比人要‘小巧’得多，能夠輕易穿過他們撕開的【帷幕】，讓阿卡蘭人的基因在新世界降生——當然，他們肯定也配備了一些能夠保障新生兒成長的輔助科技，以儘可能拉高基因傳承的成功率。”
大壯嗓音低沉：“可哪怕如此……”
“成功率還是很低，低得不可思議。”方九呼了口氣，“不過當時的舊阿卡蘭人已經別無選擇，他們只能賭，賭新生的基因能夠在遙遠的彼方降生。”
聽到這裡，一個大體的故事輪廓已經在眾人腦海中生成。
可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問題。
“那這個遊樂園呢？”馬克環顧四周，“這裡又是怎麼回事？”
“新生兒對過去一無所知。”方九不緊不慢道，“哪怕新生兒成功降生，如果他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對故鄉毫無概念，那麼阿卡蘭文明也已等同於死去。”
文明是歲月的子嗣。
如果某個文明的過往歷史全都被忘卻，那麼哪怕還有幸存者活下來，這個文明也是名存實亡。
“他們需要一個【留聲機】或者一個【錄影帶】”
方九的目光一一掃過周圍。
破敗的遊樂園裡，蕭瑟的秋風捎來冰冷的死寂。
“它們將文明的記憶、過去、歷史等資訊，也一併用相同的辦法投射出去，希望新生兒在某天會發現這些資訊，理解自己的起源，知曉自己的過去。”
“之所以會以遊樂園的形式出現，我想舊阿卡蘭人並非最開始就是衝著遊樂園去的，他們投射的只是片段而已。”
“理想城的帷幕撕裂，導致這些在帷幕亂流後方徘徊的資訊片段穿出【帷幕】，意外附著在了這座遊樂園上，經過一段時間的同化才變成了現在這樣。”
“旋轉茶杯用來讓新阿卡蘭人知曉往昔，鬼屋是當年戰場的模擬，雲霄飛車是一段失敗的歷史，碰碰車我雖然沒經歷過，但應該也和舊阿卡蘭人的文化有關，至於最後的摩天輪……從盛放的煙花和音樂來看，應該是為了讓新阿卡蘭人縱覽整座遊樂場，從最高處欣賞這座文明遺蹟的地方。”
“但是一切都被侵蝕了，被【黑色】所感染。”
這就是為甚麼遊樂園專案或多或少沾著些邪門玩意，但很多地方又保留著相當的善意。
因為056的本質是一個留給後人的記憶庫，是舊阿卡蘭人懷揣著希望，留給孩子們的禮物。
【黑色】侵蝕了禮物的形式，卻無法侵蝕禮物的本質。
方九的最後一句話落下，在場眾人紛紛沉默下來。
哪怕是闡道者也未曾想過，一個殺人遊樂園的背後隱藏著這樣一個漫長的故事。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方九終究還是補了一句，“有很多臆測的地方，未必全都是根據邏輯推理出的真相。”
“但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闡道者大爺長嘆口氣，“從很多地方，我的確能感受到，這座遊樂園並沒有那麼大的惡意。”
浮士德緩步上前，看向前方燒焦的【園長】雕像，“那它又是怎麼回事？”
“一串殘留的資訊，一道因希望而等待至今的破碎意識。”
方九低聲說著，慢慢上前，手裡拿著金色卡牌，把手掌貼了上去。
冰冷的觸感傳來。
與此同時，一道脆弱的意識與方九的心靈連線。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滄桑古老又無比虛弱的聲音。
“你是……阿卡蘭人嗎？”
面對這道殘念意識的詢問，方九沉默很長時間。
“不是。”他最後回答道。
那道聲音也沉默了。
很長時間之後，它發出一道悠久而悲傷的嘆息，在方九心靈深處迴盪，久久沒有平息。